第三百六十五章 母亲

云莎莎到底没跟叶浩一起回家。

　　即便再怎么被老娘嫌弃，她也依然选择留在云家这边，好好跟父母相处两天。

　　反倒是叶语沛，因为叶浩今天休息的关系，选择跟叶浩一起回家一趟，明天早上再由云莎莎把她接过来。

　　说实话，挺折腾的。

　　但是谁让小丫头想爸爸了呢？云妈偷偷告诉叶浩，昨天晚上叶语沛莫名其妙的哭湿了被子。然而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却只摇头不说话，让云妈十分担心。

　　叶浩听云妈这么一说，也迅速紧张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即便再能照顾叶语沛，也只是一个叔叔的身份。叔叔无法代替父亲，这不仅仅只是身份上的差别。

　　当叶语沛看到别的小孩身边有爸爸妈妈陪着的时候，当她和同学朋友们聊天聊到父母情况的时候，她怎么可能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呢？

　　这孩子的心思原本就很重，即便经过这么长时间他和云莎莎的安抚宠溺，叶语沛已经不再像去年刚见面时那样拘谨胆怯；但是要说彻底没有了那些想法，这又怎么可能？

　　叶浩想一想，先感谢了云妈对叶语沛的照顾，这才领着麻烦丫头告辞离开。

　　一路车上，叶语沛笑嘻嘻的。她的情绪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差别，如果不是云妈提醒，任谁都想不到这丫头心里又藏着麻烦念头。

　　不过……如果只是想爸爸，倒也还好说。

　　“叔叔，我们这是去哪里？”

　　见叶浩调转方向盘驶入匝道，叶语沛愣了一下。云家到自家的路，她闭着眼睛都会走了，而这会儿走的这条路却明显十分陌生。

　　“我想了想，我们已经好久都没有去给你爸爸扫墓了对吧？这会儿公墓那边还没关门，咱们过去看一看他，跟他说说话，免得他以为咱们都把他忘记了呢！”

　　叶浩装作很自然的样子目不斜视，就仿佛要过去那边只是他自己的念头一样。

　　叶语沛顿时沉默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叶浩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她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确定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便就沉默着任由叶浩加快速度。

　　很快抵达公墓，叶浩买了花领着叶语沛进去。

　　他把花交给叶语沛，让小丫头去跟爸爸好好说说话，自己则默默帮忙擦拭墓碑、拔掉周围杂草，以及清理别人家扫墓飘过来的纸屑杂物等等。

　　只是让叶浩意外的，叶语沛似乎并没有太多想要跟爸爸交流的话。她轻声说着‘爸爸，我来看你了’、‘爸爸，我想你了’这样简单的话语，更多时候则是跪在墓碑前沉默着。一开始她还忍不住直流眼泪，但不多时她擦掉金豆子之后，居然冷静下来了。她绝大多数时候只愣愣的盯着墓碑瞧，牙齿轻咬嘴唇却不说话。

　　小丫头牙齿上带着铁箍，两颗大门牙也因为矫正的关系，显得略微有些分开。再加上她通红的眼睛，叶浩感觉她像一只怯生生的兔子，有些忍不住想笑。

　　矫正是云莎莎带她去做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据说这玩意儿至少要带整整一年，也不知道牙齿被拉扯着会不会感觉到疼……

　　叶浩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叔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语沛忽然喊住叶浩，“你要不要跟爸爸说说话？”

　　“我就不用啦！想说的话都已经告诉他了，而且他只要看到你，就知道我已经很好的完成了我对他的承诺。沛沛啊，所以你一定要好好长大知不知道，这样你爸爸在下面才不会担心呐！”

　　叶浩走过来，摸摸叶语沛的脑袋。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便示意叶语沛起来；剩余的话，可以下次再来的时候，再继续跟叶英好好说。

　　“嗯！”

　　叶语沛老老实实的点头。

　　可是叶浩看她的样子，情绪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善。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她心里藏着的事儿并不在叶英这边，可除此之外，一个小姑娘而已，又能有什么烦恼呢？

　　叶浩有些发愁。

　　回去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偷看叶语沛。果然即便是跟爸爸说了话，小丫头也依然一直沉默着，这让叶浩不禁越发为她感到担心。

　　“叔叔。”

　　即将到家的时候，叶语沛总算是憋不住心思了。

　　“有什么事情么？”

　　叶浩心里念着果然如此，便当即刹车停车，慢慢将车子靠到路边一个不会影响交通的地方。拉上手刹，叶浩笑吟吟等待着叶语沛提出她的愿望。

　　“叔叔……”

　　不出意料，小丫头还在纠结。

　　叶浩也不催促，只耐心等待。因为小丫头完全不明白，小朋友们一些感觉很困难的心愿，对大人来说其实是相当简单的。无论你是想要买些什么还是想去哪里玩，自己都一定会答应。

　　“叔叔！”

　　叶语沛花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叶浩道：“叔叔，我想妈妈了。我想去看一下妈妈，可以吗？啊我保证不过去也不跟她打招呼，只要能够远远的看一眼就好。我……我只想看看她过的好不好，因为昨天晚上我做梦……妈妈她……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看不到了。”

　　“……”

　　叶浩沉默了。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叶语沛的心意，居然跟那个抛弃了她的女人有关。

　　那家伙……那个不配当母亲的女人，叶语沛怎么还想着她呢！明明还没怎么记事就已经离开，怎么就硬是念念不忘呢？她到底有哪一点，值得叶语沛把她记挂在心上？

　　当然叶浩明白，生育之恩吗，那确实是大恩德。不管怎么说是生母，谁也没有权利不允许叶语沛去想她。

　　尽管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为了不让叶语沛伤心，叶浩还是露出笑容。

　　“好啊！想看看妈妈而已，这不是一件小事儿么？只要你提出来，我肯定就会带你去啊，没必要含含糊糊的以为我会生气。哦对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谢谢叔叔！”

　　叶语沛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露出笑脸道：“妈妈住在红旗小学那边，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面。不过我们不用进去，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在学校旁边的广场上面摆摊。所以叔叔，你知道带我去广场那边，让我能够远远的看她一眼，确定她平安无事不需要我担心，这样就可以了。”

　　“你倒是打听的真清楚。”

　　叶浩撇撇嘴，但是没有继续再说什么。

　　即便知道叶语沛能够把那女人的住址以及大致行动模式搞清楚，这其中肯定费了极大心力，绝对不是最近这一两天才起的念头。但是这又怎么样呢，小丫头想要见见母亲天经地义，作为监护人难道还非要阻止？叶语沛做的越多，说明她在这方面的念头越深。随意拒绝容易引发她的逆反心理，倒不如随一次她的意。

　　只唯一要担心的一点是，叶浩非常非常清楚，那个女人是绝对不会接受叶语沛的。也就是说无论叶语沛有多渴望，她最后也只会获得更多悲伤，仅此而已。

　　因此这种情况下，叶浩便既要满足叶语沛的心意，也要注意避免她受到伤害。说实话挺麻烦的，但他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找到一个车流不大的机会，叶浩迅速调头。

　　自从上次在那家梁记粥铺见到那个女人之后，叶浩就再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消息。一直以为她居住在外国语学校那边，根本不在南山辖区；可没想到叶语沛却说，她就在辖区内的红旗小学。

　　住的这么近，难怪叶语沛会了解的这么清楚。

　　此外啊，天知道叶语沛想要见一见的母亲的心思，已经在心里藏了多久了。叶浩敢打赌这绝对不是最近两天的冲动，今天的这个请求绝对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长时间。

　　“哎！父母离婚，对孩子的影响太大了。如果和平离婚双方依然全部健在并且依旧爱她也好，就怕碰到叶语沛这种父亲去世，母亲又完全不打算给予半点母爱的情况。”

　　叶浩在心里叹一口气。

　　下午的车流不算太多，叶浩很快就驾车来到红旗小学门口。他对辖区内的各种情况也算烂熟于心，知道上面广场附近没有停车点，便将车停到小学旁边的公共停车场里面。

　　然后，安慰一下神情紧张的叶语沛，叶浩下车帮她开门。

　　“等一下！”

　　突然一声惊呼由远而至。

　　听到这个声音，正打算下车的叶语沛猛然呆住。她保持一只手扶着车门的动作，就这么愣愣的望向声音方向，看着一个妇人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急匆匆跑过来。

　　这个人……叶语沛很眼熟，叶浩同样有印象。

　　去年的那一场巧遇，是叶浩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而今天她冲他跑过来，则是第二次见面。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叶浩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完全无法将他跟去年看到的那个小胖墩儿联系在一起。他无法想象这半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孩子变成这样。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见女人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跑过来，叶浩只能停留在原地静静等待。

　　莫名的他这会儿心里甚至有些激动，想知道这个女人能不能认出叶语沛来。

　　不过……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她俩已经好几年时间没有见过面，并且叶语沛也已经长大许多许多；女人如果仅凭几年前的记忆，凭什么能够认得出女儿？

　　而现实也是正如叶浩所料，女人跑过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叶语沛。

　　她满脸潮红气喘吁吁的跑到叶浩面前，惊惶又焦急的道：“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儿子的病犯了，我实在等不来救护车！能不能帮忙，把我们送到楚市儿童医院去？”

　　见叶浩神色有些古怪，女人搞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想，只强行拦在车头前道：“那个……不会让您白跑的，我给你钱！请看在我儿子急需时间的份上，救救他吧！求求你了！”

　　说着，她作势就要给叶浩跪下，却被叶浩赶紧搀扶住。

　　“救人要紧，快上车吧！”

　　叶浩看一眼叶语沛，没有选择询问她，而是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打开福克斯后座的门。他帮着女人有些艰难地先把那小孩儿送进去，再又继续把女人搀进去里面。

　　就这么一会儿，叶浩已经看到那小男孩，确实情况十分糟糕。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是细若游丝。小男孩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脸颊已经瘦到要凹进去；但即便如此他也一直揪着母亲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放开。

　　叶浩赶紧将车子发动，迅速冲出停车场。

　　他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座最里面，拘谨的低着头一声不吭，甚至刻意贴着车门不占地方的叶语沛；再看看那小男孩的腿还不自觉伸出来搭在叶语沛大腿上，一时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

　　不过这并不影响叶浩十分冷静的一遍遍提高车速，又在一次排队等灯的时候给122打去电话，强调了自己车上载着病人，待会儿可能会考虑闯红灯的事。

　　当然，他也强调了自己消防员的身份，只不过没有说单位和名字。

　　“你是消防员呐？”

　　坐在车上，即便焦急担心也做不了什么，女人渐渐冷静下来。听到叶浩的电话交流，她感觉看到了希望；再听到叶浩的身份，女人身体僵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叶浩明知故问语气不善，因为他答应救人却不等于他会原谅这个女人，这是两码事。他选择让这女人上车，只是为了救无辜的孩子，这一点跟女人无关。

　　“没……没什么……”

　　女人知道自己强行拦车的事情很过分，再加上人家愿意载她已经很好了，便老老实实忍下了叶浩的糟糕态度。

　　她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会抛弃女儿的冷血女人。因此叶浩在又一个红绿灯路口选择直接闯灯之后，抽空关心一眼叶语沛，忍不住开始开口。

　　“您儿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到了等救护车的时间都不够的地步？”

　　“他去年年底开始，得了一种怪病。”

　　女人顿一下，语气中带着悲怆道：“已经快把整个楚市所有的医院跑遍了，却只有儿童医院能够勉强抑制发病频率。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没有规律的突然发作，整个人就像是血被瞬间抽干了一样。家里为了给他看这个病，已经把家底都全部掏空。这好不容易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犯病，我还以为他这个病已经好了；可谁想到，今天好好的突然一下人就倒了。”

　　女人说的颠三倒四，手也一直不停的在儿子脸上身上摩挲。她脸上挂着泪珠，憔悴可怜的模样让旁边偷看的叶语沛，忍不住眼睛跟着红了。

　　“谢谢啊！”

　　女人注意到叶语沛，很客气的朝她道谢点头。

　　“……”

　　叶语沛赶紧转头看向窗户那边，身体微微抖动着看起来情绪十分激动。她这样子让女人以为是小姑娘对她有意见，再看到自己儿子碰到了对方，赶紧把儿子的腿收回来。

　　叶浩一边加速超车，一边注意着后面的动静。

　　看到这个情况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转移女人注意力道：“怎么还会有这么奇怪的病？就连专业医生也检查不出具体情况，找到根治的办法么？”

　　“医生说……大概率是造血干细胞的问题。”

　　女人没有隐瞒，只苦笑着道：“儿童医院建议我们给他移植一下骨髓，尝试一下重建免疫系统。但是我跟他爸因为身体原因，供体匹配不合格，也就耽搁了下来。目前我们只能选择其他的办法，或者看看亲戚里面有没有运气好能够匹配成功的。至于现在……先熬着吧！希望老天爷保佑，他能坚持到找到合适供体……”

　　说到这里，女人语速缓慢下来。

　　“移植骨髓……”

　　叶浩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他听出来这女人隐瞒了一些东西，也不自觉就想到了叶语沛身上。

　　他很清楚，这种概率并非没有。

　　或者说原本这么长时间都不曾出现在叶语沛生活中的这个女人，忽然就这么突兀的出现了，谁也说不好她是不是在寻找叶语沛或者说将主意打在女儿身上。

　　虽然以叶浩的知识储备来说，他记得移植骨髓并没有太大危险性；但是这一刻，他还是条件反射的抗拒让叶语沛去做这件事。

　　说的自私一点，叶浩认为这家人或者说这个女人，不配让叶语沛付出。

　　早干什么去了？之前怎么没有记得，你还有一个女儿呢？这会儿儿子出事需要女儿付出的时候，你倒是想到她了？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甚至还猜测，这女人说不定已经去叶家找过叶语沛了。只不过她没有料到叶语沛会被带去云家由爷爷奶奶照顾，因此家里没人扑了一个空。

　　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有的吧？

　　尽管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但叶浩还是打算自私一回。他不会允许叶语沛去给什么人移植骨髓的，她自己都还这么小一个呢！

　　至于这孩子的病……现代医学肯定能治得好！

　　叶浩这会儿努力去忘记，自己还想成为一名党员的事情。

　　他怀着一种纠结又烦躁的情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车流中穿行。

　　幸好楚市儿童医院距离红旗小学不远，几分钟时间就很快赶到了。而此时，医生也已经等在医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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