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当学生好难的
消防车赶到外校的时候，时间正式过了转钟十二点。
然而在学校门口，却依然有很多学生以及家长逗留着不愿意离开。他们对着教学楼方向指指点点，门里面则有两名老师看守着，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看到消防车出现，这两名年轻老师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他俩忙不迭地催促门卫保安将道闸门打开，其中一人快速跑在消防车前面帮忙指路，另一人则在打算关门的时候被一些个激动的学生家长给围住，再也没办法脱身。
当然这些事情，就不是叶浩他们几个该操心的了。
消防车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之后，叶浩很清楚的看见前方教学楼大门侧面位置聚拢着五六名老师，一个个都仰着头朝上看。
他们一个个都带着焦虑和急切的表情，但叶浩却有些纳闷他们到底在着急些什么。这栋楼看起来有八九层那么高，他们莫非以为站在下面就能把人给接住？
叶浩挺无语的。
但终究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抬头一看他已经看到了楼顶一个凹口位置，一个女生正晃悠着双脚坐在边沿。从天台上照射过来的各种电筒灯光从她身上扫来扫去，还能听见上面有人劝说以及指责的声音。而这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则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声不发，即便楼下消防车的警灯警笛，也没有让她的动作有丝毫变化。
甚至就连消防员们急匆匆跑进教学楼的动静，她也只是平淡应对。她稍微看一眼之后就不再关注了，只抬着头看着更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地方。
这孩子身上，笼罩着一层仿佛心如死灰，已经什么都不用去在意的感觉。
“现在的小孩儿，怎么就这么娇气呢？”
向志杰领着靳自强和庞锋，急匆匆的布置布置充气式防坠垫。他一边干活儿一边忍不住吐槽，对于李钟牛和叶浩能不能及时将那孩子控制住，也是担心不已。
因为消防站这一次派出来的人太少了，在上面只有李钟牛和叶浩两个人的情况下，想要通过强制手段把人给控制起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一般来说碰到这种事情，至少都需要一两个人负责劝说并且吸引目标注意力，再由另外至少两个人从不同方向靠近寻找机会，这样才能尽可能的不发生纰漏，尽可能的保证救援工作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然而眼下上面只有两个人，别说配合了，连个打下手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况之下叶浩和李钟牛要怎么做才能顺利将那孩子救下来，说实话向志杰实在想不出办法。
那些个老师还有学校领导也肯定是靠不住的，否则也不至于做出耽搁半个小时的蠢事。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谁知道他们到底对那孩子说了些什么呢？
劝人这种活计，其实是很复杂也很需要耐心的事情。它需要的不仅是话术和技巧，更需要从态度、语调以及身份信心等等各个方面，降低目标的戒备和抗拒心理。
同样的话语内容，由专业人员说出来，就肯定比菜市场大妈的口述更加能让人信任。
而由消防员所代表的守护概念，也肯定比已经被目标厌恶的老师的承诺，更加能让目标放心。当然前提条件是……那两人必须抓紧时间得到这名女生的信任才行。
“加油啊！班长，还有浩哥！”
向志杰叹息一声，抿着嘴唇继续铺设防坠垫。
说实话以他的经验来看，楼层超过七楼也就是二十米左右，防坠垫能够起到的效果就微乎其微了。它只是一个缓冲工具，并不能违反物理规律减轻自由落体加速度的数值。而眼前这个教学楼别看只有九层，可它一楼二楼都是超高楼层，算起来约等于十层楼以上的高度。从这上面掉下来，基本神仙也难救。
当然，并不是说难救就可以不必铺设防坠垫了。万一它能起到一点作用呢？万一有了防坠垫，人就恰好幸运的活下来了呢？这种事情，是宁可多准备也不能不准备的。
尽管绝大多数情况下，尽管从向志杰来到南山消防站开始，这防坠垫就没有被成功使用过哪怕一次。
李钟牛气喘吁吁的爬楼，很无奈的看着叶浩已经一溜烟儿超过了他两层楼那么多。
这家伙不是说生病感冒了么，为什么体力还能这么好？反倒是自己，不过就一晚上没有休息好再加上白天忙了一天而已，居然就体力不支到爬个楼都感觉费劲的程度。
摇摇头将‘老了’的心思抛去一边，李钟牛咬咬牙加快速度。
而这个时候，叶浩已经成功爬到了楼顶。他顾不得体内传来的疲惫感和四肢的麻木，只赶紧推开堵在天台门口躲风的几名学校领导，带着两分跌跌撞撞冲到那学生附近。
这个位置属于是天台一角‘凹’字形的内凹部分，从心理学来讲属于是极度没有安全感，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表现。再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会在这里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试图跳楼的，即便现在还没有跳下去，也确实是存在意图自杀的想法，而不是想利用跳楼来进行威胁。换言之眼前这小姑娘，是真的想要寻死。
“溪溪啊！过来好不好，老师不批评你了！只是一次考试没考好，没关系的！咱们下次再努力，争取考个第一名好不好？”
一名大概是涉事老师的人，在距离女生十余米的地方，有些声嘶力竭的继续劝说。
她的脸色很苍白，看样子也是被吓到不轻。可即便如此，她的话还是让叶浩皱紧眉头，只感觉这个时候还提成绩提对方的伤心事，那纯粹是火上浇油。
虽然不知道女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但基本来猜不是跟学习有关就是跟学校霸凌有关。你这个时候还继续提这个话题，那不纯粹是在一次次提醒这女生的伤心事么？
说不定人家原本已经在自我安抚了，结果被你这么一提再提，万一一时彻底想不开怎么办？
你就算让人劝说，也找一个女生比较信任的啊！
眼见那名女生已经摇摇欲坠，而这个老师还在想方设法搜肠刮肚的想劝说词，叶浩赶紧一把将她拽到后面去，打断她继续拖后腿的行为。
而这名老师原本就是又慌又无措，被叶浩拽开正好借机闭嘴，麻利的回到人群当中。
一名戴着眼镜，像是领导的人，厌弃的看了她一眼。
不过众人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的看着叶浩慢慢朝那边女生位置小步挪动，再让开道路将慢一步爬上来的李钟牛给放进去。
“嗯？”
身后一直聒噪的声音忽然消失，原本一直拿它当背景音乐的溪溪愣了一下。
说实话听了这么长时间的废话，感受着身后的焦躁和恐惧，她还是感觉挺有意思的，至少比上课和考试有趣很多。因此这会儿声音没有了，她居然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却看到一个穿着消防员衣服的英俊小哥哥正在偷偷摸摸的缓慢靠近。两个人对视一眼一齐愣了一下，叶浩干笑一声赶紧停住脚步。
黄妍溪感觉后面的灯光有些刺眼，特别那些老师拿着手机电筒在那里乱晃，顿时就让她感觉到越发烦闷。
也就是眼前这个神色温和笑容温暖的小哥哥看起来顺眼一些，否则黄妍溪绝对就要按照之前的计划，就这么跳下去给这个学校一点厉害尝尝。
她这要是一跳，老太婆肯定要被开除，哼！
不懂事的小姑娘，完全没有去考虑自己的生命究竟是否珍贵。当心里只剩下一个报复的念头的时候，周围所有一切都是可以被利用和舍弃的，哪怕是她的性命。
“介不介意我坐过来好好的跟你聊聊？”
叶浩没有继续迫近，而是停留在距离黄妍溪不远的地方露出笑容。他没有直接要求或者劝说什么，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女孩，用尊重、互动和主动权，换取对方的信任。
“不行！”
黄妍溪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的回应。
她又不是傻子，哪里不明白这个消防员小哥哥是来干什么的？我要是这样被你给拽上去，那我这么长时间做的这些事儿，不都变成笑话了么？
再说了，谁要你救我了？
撇撇嘴，黄妍溪死死的盯着叶浩不放。介于各种教育宣传还有新闻当中，消防员们总是表现的无所不能，黄妍溪这会儿对叶浩充满警惕。
同时她心里又有些不甘心，自己想跳楼关别人什么事，谁要人来救了？
“那个老师挺讨厌的是不是？”
叶浩也不泄气，只站在原地继续笑道：“脑子里只有考试成绩，只知道操心她的绩效和工资，根本就一点师德都没有！要我说啊，这种人就不配当老师，对吧？”
“关你什么事？”
黄妍溪翻个白眼，并不上当。
想通过同情或者所谓站在她这一边来跟她拉近关系，她才不会上当呢！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把她哄过去么，这种诡计也就骗骗傻子，她是这么容易就被人哄住的么？
“行吧！既然你不愿意我过去，那咱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叶浩也不失望，直接原地坐下来。面对黄妍溪警惕的目光，他也不在意，只感觉身上有些微冷，赶紧紧一下衣领。再掏掏兜却没掏出什么东西，便示意黄妍溪稍等，又起身站起来。
黄妍溪纳闷地看着叶浩这一系列动作，只感觉满头雾水，眼前这小哥哥到底是来干什么来了？
“老大，外套脱了借我用一下！”
叶浩回到天台这边，打断李钟牛和学校领导的交涉。
他直接上手把李钟牛的防护服扒掉，把里面的外套脱下拿过来；紧接着又左右观察一下，在地上捡到两瓶没开的矿泉水，拿起来和外套裹在一起。
“真该死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还有人伺候着供应水喝。劝说人把口说干了是吧？我要是一个想跳楼的，看到你特么还在那里悠悠哉哉的喝水，绝对气的直接一头栽下去！”
叶浩嘟囔着，重新回到刚才的聊天地点，十分精准的坐下，没有趁机往前挪哪怕半步。
“你在说什么？”
叶浩说话太快，黄妍溪一时没听清楚。她只听出来叶浩大概是在咒骂那些个学校领导，顿时就感觉这个小哥哥看起来更加顺眼了。
“我在说啊，你冷不冷，要喝水不？”
叶浩向黄妍溪展示一下手里揉成一坨的衣服和矿泉水瓶。
“给我的？”
黄妍溪自然看见了叶浩刚才从李钟牛身上扒衣服的举动，她只是没想到叶浩这么做居然是为了自己。明明自己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提要求，小哥哥却已经为她考虑了这么多。
尽管说自己还是决定要死，肯定辜负了小哥哥的一番苦心。但这会儿确实有点口渴了呢，那些人刚才一边说话一边喝水真的太讨厌。
不过……小哥哥不会是想趁这个机会靠近，然后把自己控制起来吧？
黄妍溪警惕的盯着叶浩不放。
“看好了把它接住哦，别掉下去了！”
叶浩自然不会轻易表露出目的，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住这女生的情绪，尽管她的情绪看起来异常稳定。当然这种稳定并不是好事，这个年纪的倔强丫头，要说服很难。
他只用李钟牛的外套裹住矿泉水瓶再卷成一个球，再看准黄妍溪的位置，轻轻的将它滚过去。
在黄妍溪无语的注视中，衣服球只滚了两米多的距离就停下来，距离她还有一米多远，伸手根本够不着。也就是说除非爬起来离开天台边沿，否则根本就拿不到它。
“你是故意的吧？”
黄妍溪觉得她看穿了叶浩的目的，就是为了用一瓶矿泉水勾引自己过去呗！哼！太狡猾了，但是这种诡计她才不会上当呢！
瞪叶浩一眼，黄妍溪委屈的转过头，继续考虑什么时候跳下去才不那么疼，以及跳下去会不会死的很难看或者跳下去浑身骨头断掉却又半天死不了的糟糕可能性。
说实话，跳楼这种事，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做出决定的。
即便她已经打算好了今天非跳不可就此解脱一了百了，但是心理建设什么总得考虑一下，这不是眼睛一闭就能解决的问题。
“抱歉抱歉，都是我的错！要不我过来拿给你？”
叶浩毫无诚意的呵呵笑着，作势就要站起来往前走。
眼下人员不足没办法配合，那么对待这种目标就得像钓鱼一样循序渐进慢慢放线。换作人员充足的时候，他早就悄悄埋伏过去把人撂倒了，哪里需要浪费这么长时间又冒这么大的风险？
“你不准过来！”
黄妍溪气呼呼的回头瞪叶浩一眼，她就知道这个小哥哥没安好心。
“放心，我不会靠近你！你可以盯着我，我就过去把衣服还有水给你推近一点。现在挺冷的，你穿个校服也太单薄了。而且你也该喝点水，我看你嘴唇都有点开裂了。”
叶浩很自然地说着，语气平淡态度随意。
他直接无视黄妍溪揪着鼻头嘟着嘴巴的模样，慢悠悠的站起来走到衣服团子这边，用手扒拉着把它朝黄妍溪的位置又滚了两滚。
这玩意儿别看被揉成了一个球形，但是它滚动起来还真是没个效率。再加上里面还有一瓶水晃悠，因此叶浩愣是把玩它半晌，才把这一团玩意儿推到黄妍溪面前。
黄妍溪就这么始终默不作声静静的盯着他。
即便这时候叶浩和她的距离只有一米左右，换言之叶浩只要扑上来一捞，就能把她从天台边给控制住，黄妍溪也依旧没有任何反抗行动。
她似乎是将自己在活着时候最后的信任都给予了叶浩，颇有一种‘如果你让我失望了，你能够阻止我一次难道还能阻止我下一次吗’这种类似的态度。
而这，毫无疑问也是消防员每一次进行救人任务的时候，所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不能好好解除她们的心结，其实单纯把人救下来只能说是完成了任务，却不能说已经确定拯救了一条人命。
所以每次这个时候就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或者她能够信任的对象，用真诚和信赖对她进行抚慰，打消她寻死的想法，让她能够重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自由和美好。
信任，永远是处理这种警情的时候，最急需和最宝贵的东西。
只要对方没有急切的意图跳下去，叶浩就不会贸然采取强制性举动。
在人员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叶浩就势必不会进行冒险，这个时候耐心比冲动更加重要，更何况以他现在和这个女生之间的距离，即便情况不对他也有足够时间反应。
叶浩已经看出来这姑娘只是在闹别扭而已，虽然说拿自己的生命来跟别的事儿较真闹情绪，这其实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见黄妍溪拿信任架着自己，又在那儿自顾自的处理矿泉水瓶盖子，叶浩原地蹲下来。
“你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你家里人不担心么？”
“担心？”
黄妍溪放弃拧瓶盖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叶浩，忽然撇嘴道：“是她叫我去死的！她亲口说的，我这么笨还不如死了算了！反正以后考不上好学校，注定了没有出息。”
“……”
叶浩愣了一下。
原以为这女生要跳楼只是因为学校方面的压力，可谁能想到这居然还能跟她的家庭情况扯上关系。
什么叫还不如死了算了，这是一位母亲应该并且能够说出来的话吗？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能够用这种如刀一样的话语，把孩子逼到天台上，并且完全找不到开解自己的办法。
“她是你后妈吧？”
叶浩忍不住吐槽一声。
“不是哦！亲妈来着！不过你也没算猜错，我确实有一个后爸！”
黄妍溪似乎来了兴趣，把矿泉水瓶子放地上朝叶浩滚过去，再笑嘻嘻的道：“她们两个另外还有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弟弟。我跟你说超可爱的，今年才刚刚两岁多。而且啊……其实我爸对我挺好的，就是为了赚钱，常年在外面工作没有时间回家。然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妈在管，她天天管我，也就烦咯！”
说着说着，黄妍溪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眼睛却慢慢的红了。
她抽泣两下再耸耸鼻子，接过叶浩重新滚过来的水瓶，打开瓶盖喝一口。
见叶浩用诧异的表情看着自己，黄妍溪自嘲一样的笑着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呐？其实我觉得也还好！就是有时候真的感觉是不是我自己真的很没用！我要是学习成绩能够再好一点，考高中什么的不用她费心发愁怎么找关系之类的，也就没有这些麻烦事情。可我就是学不会啊，被老师骂我拖后腿也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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