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宫里的人渐渐习惯了我的“疯”。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挑衅,往我承光宫门口泼脏水,或是克扣我的用度。

我都懒得理会。

脏水,自然有宫人去清理。

用度,我自己的嫁妆,足够我在这宫里锦衣玉食地过一百年。

渐渐地,就没人来自讨没趣了。

一个月后,春禾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我悠闲地在院子里打着一套养生拳,满脸忧色。

“娘娘,您就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吗?”

我收了势,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这样不好吗?”

“可……”她咬着唇,“您甘心吗?那后位本该是您的!柳如烟她算个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走进殿内。

“春禾,去把库房里,我陪嫁过来的所有账册,全都搬到书房来。”

春禾一愣。

“娘娘,您要那些做什么?”

“清算。”

我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喝茶”。

春禾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我的书房里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那是我母亲去世前,为我准备的嫁妆。

田庄、铺子、金银、古玩,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记录。

还有一本更重要的。

是这十年来,东宫所有开支的流水账。

那时候,萧景琰处境艰难,太后不喜,皇帝不爱,几个兄弟虎视眈眈。

东宫的用度,常常被克扣得连下人都养不活。

是我,用我的嫁妆,一次又一次地填补着窟窿。

是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最珍爱的首饰,为他在朝中打点关系。

是我,拿出了姜家军的虎符,调动了我父亲的旧部,为他平定了那次差点让他太子之位不保的兵变。

这些,他都忘了。

但我没忘。

账本,都替我记着。

我点燃了书房里的安神香,换了一身最舒适的便服,然后坐到了书桌前。

我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那上面,是我十六岁刚入东宫时,天真烂漫的笔迹。

“景琰喜食芙蓉糕,然御膳房材料不足,以吾嫁妆银三百两,购顶级燕窝百盏,供其日用。”

“景琰欲结交户部侍郎,然无好礼,以吾嫁妆‘前朝青玉笔洗’相赠。”

……

一笔一笔,全是“景琰”。

我看得想笑。

当年的姜凝,真是个傻子。

我拿出一本新的册子,一支新的笔,沾了墨。

然后,我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謄写,重新计算。

春禾在一旁为我磨墨,看着我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

她以为我是在回忆过去,触景伤情。

她不知道,我是在清算我的资产,以及……他欠我的债。

整整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除了吃饭喝水,我全部的时间都在算账。

十年的账目,堆积如山。

我算得很慢,很仔细。

我把属于我嫁妆的部分,一笔一笔地剥离出来。

把属于他个人花销的部分,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

把那些用于打点朝臣,巩固他太子之位的“投资”,也一笔一笔地罗列出来。

算到最后,我看着新册子上那个庞大到惊人的数字,连我自己都怔住了。

原来这十年,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多到,足以买下半个大周的江山。

我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愤怒。

但都没有。

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拿起最后一本账册,那是关于军饷的。

三年前,西北大乱,国库空虚,萧景琰临危受命,监国理政。

但他拿不出一分钱的军饷。

是我,背着我远在边疆的父亲,动用了我母亲留下的,姜家最后的底牌——一个遍布全国的地下钱庄。

我为他凑了三百万两白银的军饷,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也正是那一次,他彻底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先帝的信任。

我翻到记录着那笔巨款流向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所有款项,经由户部,交由当时的兵部尚书,柳丞相,统一调配。

我看着“柳丞相”那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萧景琰告诉我,为了避嫌,也为了不暴露我姜家的财力,这件事必须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

他选了当时还只是兵部尚书,立场中立的柳家。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账册上一个不起眼的签收人姓名。

柳府总管,张德。

然后,我看到了日期。

三年前,七月初七。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七夕。

萧景琰说要去兵部与柳尚书商议军务,一夜未归。

第二天回来时,他满身疲惫,眼中有愧,却送了我一支他亲手刻的桃花簪。

他说:“阿凝,委屈你了。”

我当时还感动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的愧疚,不是因为冷落了我。

而是因为,他用着我的钱,去和他未来的国丈,未来的皇后,共度佳节,谋划未来了。

我慢慢地,合上了账册。

夜深了。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冰。

所以,这一切,从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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