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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我特么真不是个东西!


夕阳吞没金陵最后一片瓦。

林川跨出刑科大门时,步子很沉。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从六部到五军都督府,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当众驳回圣旨,指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鼻子怒骂,这在大明朝不仅是新鲜事,更是嫌命长的典型。

“林大人,慢走。”几个六科同僚在廊下拱手,眼神复杂。

林川没搭腔,只顾着往前走,心里没那份“孤臣风骨”的成就感,只有凉意。

老朱还没表态。

那是大明朝的天,天不亮,你永远不知道雷劈在谁头上。

刚到巷口,一辆马车横在路中。

茹府管家茹福跳下车,满头大汗,一把攥住林川的袖子:“姑爷!可算截住您了!老爷发了火,让您立刻过府!”

半炷香后。

茹府。

兵部尚书茹瑺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步子重得像是在夯地。

林川跨过门槛,刚要行礼,一块砚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一地。

“跪下!”茹瑺暴喝,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官僚,此刻像头被激怒的雄狮。

林川撩起袍角,跪在冰凉的砖地上。

“林川,你长本事了!封驳圣旨?硬刚锦衣卫?你是不是觉得紫禁城的午门不够高,想去上面挂几天?”

茹瑺气得胡须乱颤,指着林川的手指都在发抖。

林川抬头,沉声道:“岳父大人,我是刑科给事中,食君之禄,行言官之职,那份名单干系到数千条人命,他们多是无辜的,我若签了,这辈子睡不着觉!”

“你睡不着?你现在是全家都要睡进棺材里了!”

茹瑺怒极反笑,几步跨到林川面前,唾沫横飞:“你顾着别人的命,你顾没顾过自己的命?顾没顾过茹家的命?”

“嫣儿已经怀有身孕两月有余,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母子怎么办?让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让嫣儿在教坊司里过一辈子吗?”

轰!

林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岳父……您说什么?嫣儿……怀孕了?”

茹瑺别过头,冷哼一声:“我也是刚知道!”

林川整个人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这些日子他忙着翻卷宗、写谏疏、骂蒋瓛,扮演着无所畏惧的硬汉,却没发现枕边人的异样。

忽然想起嫣儿每日送来的参汤,想起她昨晚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特么真不是个东西!”

悔意,像潮水一样倒灌进心里。

林川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自己若真死了,不过是史书上一行“风骨傲然”的文字。

可自己的媳妇呢?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洪武朝的连坐,从来不跟你讲什么“直谏无罪”。

自古以来,当官不易,当一个想干正事的官更难。

林川前世在史书上读过那些死谏的忠臣,只觉得豪迈。

可现在才发现,那不仅是勇气,更是拿全族的命在赌皇帝是否开明,一旦遇到昏君,就彻底完了!

“后悔了?”茹瑺冷冷问他。

林川低头,看着地上的墨迹,沉默许久。

但很快,那股后悔被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压了下去。

“岳父大人。”林川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清亮起来:“儿婿后悔,是怕连累你们,但若不坚持,那三百七十三位卫所将校,也都有妻儿老小,我若退了,他们必死无疑,这江山以后便只有杀戮,没了公道!”

“事情已然做了,退无可退,明日早朝,儿婿自会向陛下陈情。”

茹瑺看着他,眼里的暴怒渐渐褪去,化作一股无奈的怜悯。

“进书房。”

关上门。

茹瑺在红木椅上坐下,声音沉了下去:“明日朝会,陛下定会点你的名,记住,答话时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为为蓝玉鸣不平,更不能指责陛下的不是!”

林川点头,自己又不傻。

“你虽是言官,但陛下又不是没杀过言官!”

茹瑺摊开手掌,数给林川听:“当年有个叫强谏不屈的监察御史,名为王朴,因多次与陛下争辩是非、强谏不屈,坚决不肯认错服软,彻底触怒陛下,被下令处死。”

“还有个跟你一样的给事中,名李仕鲁,也是个硬脾气,当众反驳陛下,惹得陛下震怒,命侍卫将其摔死在奉天殿的台阶下!”

林川咽了口唾沫,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暗道怎么和我在史书上了解的朱元璋有点不一样?

“只要你不作死刻意招惹陛下,陛下是不会轻易杀你的。”茹瑺安慰道。

茹瑺在官场摸爬打滚二十年,又身居高位多年,自是知晓朱元璋的脾气。

当今洪武皇帝,绝不是一言不合、听不得批评就杀人的君主。

相反,他对为公敢言、直言批评自己的大臣,容忍度相当高,甚至多次嘉奖、保全;

朱元璋大开杀戒,多是集中在谋反案、贪腐案、皇权清洗,而非臣子骂人驳斥他。

之前那几个言官,属实性子刚烈,太刚了,完全不给朱元璋台阶下,往死里逼。

茹瑺说道:“不过,此事终究是你驳回圣旨,触动了皇权,风险太大,陛下最重面子,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会下旨将你处死!老夫也没把握。”

总而言之,一切后果未知。

姜还是老的辣,茹瑺很快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此事最大的回转在当下的春闱,如今天下士子齐聚金陵,陛下要脸面,故而锦衣卫前些日子停了蓝玉案在京师的大抓捕,就是怕引起读书人动荡,蒋瓛之所以在外地卫所大开杀戒,也是为了避开京师的耳目,你要利用这点。”

茹瑺顿了顿,眼神复杂:“别的我不便多说,民间舆论可用。”

林川会意。

所谓民间,不是平头百姓,而是这些掌握着笔杆子的应考士子。

“明日,没人能帮你,连老夫也要避嫌。”

茹瑺叹了口气:“这是你求死求生的单人局,撑住了,你是大明第一谏臣;撑不住,我替你给嫣儿的孩子取名。”

林川起立,长揖到地。

自己搞出来的事,自己解决,总不能指望别人擦屁股。

“岳父,儿婿明白,还有一事,请派人接嫣儿回尚书府,她有喜了,不能跟着我担惊受怕,接下来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茹瑺点头,招手让管家立刻去安排。

林川起身告辞,回去准备写臣请奏疏,苦思明日朝会应对的话术。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

茹嫣已经被接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房的一盏孤灯。

林川开始磨墨,一张宣纸,一杆湖笔。

在脑海里演习明日的话术。

绝不能刚,王朴和李仕鲁就是死在太刚上。

也不能服软,软了就是认罪,蒋瓛会顺杆爬直接弄死他。

要礼,要悲,要从江山社稷出发。

赌朱元璋心中那最后一点对“开国守业”的清醒,赌这位布衣皇帝对“天下民心”的最后一点顾忌。

有了想法,林川立刻提笔,书写臣请奏疏。

“臣林川,谨昧死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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