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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监察御史来了!


江浦县,孝义乡。

冬日的日头泛着惨白,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挂在天上也没几分热乎气。

但地上的光景,却热火朝天得有些烫手。

耿清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并没有急着往人堆里扎。

他站在集市口,眯着眼,像只嗅到了腥味的猫,目光在那些摊贩、行人和巡逻的弓兵身上来回扫视。

作为都察院监察御史,耿清这半辈子都在跟官场上的老狐狸斗智斗勇。

他太清楚下面这帮地方官的尿性了,上头来查,下面就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找几个衙役扮成百姓歌功颂德,那都是基本操作。

这次耿清奉命彻查江浦县,若是亮明身份大摇大摆地去县衙,估计连根鸡毛都查不出来。

所以,他成了一名布商。

“六合县过来的,想收点棉布。”

这是耿御史的说辞。

为了演得像,他特意装扮了一番,手上的扳指也是半旧不新的玉,身边带了两个随从,那是都察院的好手,腰里藏着硬家伙。

“这江浦县……不对劲啊!”

耿清心里嘀咕。

一年前他因公干路过此地,这孝义乡穷得连狗都嫌弃,百姓面如菜色,别说集市,连个像样的货郎担子都见不着。

可现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混杂着刚出锅的肉包子味儿,直往耳朵和鼻子里钻。

这哪里是穷乡僻壤,简直就是个流淌着银子的小聚宝盆。

“这江浦县,莫非出了个治世能臣?”

耿清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能太子殿下都亲口说江浦县治下无方,这其中,必有妖!

耿御史走到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随手抓起一把红枣,在手里掂了掂:“老丈,生意不错啊,我看这集市规划得井井有条,摊位费不便宜吧?”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给客人称着木耳,闻言头也不抬:“摊位费?那是以前!现在咱们这是官牙定点,一个月只要交三十文的管理费,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耿清一愣:“三十文?衙门里的老爷们喝西北风?”

他每年奉命巡视地方,见多了层层盘剥,这三十文,连给衙役塞牙缝都不够。

老汉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耿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的黄牙:“客官外地来的吧?若是以前,那确实不够,但自从林主簿管了这事儿,规矩就变了。”

又是林主簿!都听了一路了!

耿清不动声色,把红枣放下,又拿起一块桂圆:“这林主簿,很厉害?”

“何止厉害!”

老汉来了劲,也不做生意了,把称杆往胳膊底下一夹,竖起大拇指:“那是咱们江浦的财神爷!这集市是他跑断腿拉来商户建的,规矩是他定的,就连那巡街的弓兵,也是他严令不许吃拿卡要的。”

“以前咱们摆个摊,得看衙役脸色,还得防着地痞流氓,现在?哼,谁敢在集市闹事,直接抓去县衙打板子,绝不含糊!”

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大婶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家二小子就是听了林主簿的话,去搞什么‘深加工’,把鸡蛋腌成了咸鸭蛋……呸,咸鸡蛋,如今都卖到应天府去了!”

周围几个商贩一听有人聊林主簿,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全是好话。

全是夸赞。

耿清听着听着,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他在官场混迹多年,深知人心隔肚皮,一个九品主簿,能让百姓拥戴到这个地步?

除非这林彦章是圣人转世,或者是散财童子。

“莫非……我行踪暴露了?”

耿清心头一凛。

难道这满集市的人,都是江浦县衙安排好的戏子?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不露声色地挤出人群,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走,去下一个乡。”

耿御史不信邪。

要是演戏,总有穿帮的时候。

要是收买人心,总有顾及不到的死角。

……

两个时辰后。

日头偏西,寒风渐起。

耿清站在怀德乡的渡口边,看着往来穿梭的货船,脸色有些发沉。

他一连跑了三个乡。

孝义、怀德、遵教。

所见所闻,如出一辙。

繁荣的集市,有序的治安,以及百姓口中那个几乎被神话了的“林主簿”。

如果说一个乡是演戏,那三个乡呢?这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

林彦章要有这本事,还当什么主簿,直接去户部当尚书得了!

“看来,是真的!”

耿清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林彦章,是个能吏,而且是个懂经济、知民生的能吏。”

在大明朝,清官不少,但大多迂腐;

贪官不少,往往能干。

既清廉又能干,还能把经济搞活的,那是凤毛麟角。

“大人,咱们进城吗?”随从低声问道。

“不急。”

耿清摇摇头,目光投向了城外的乱坟岗方向,那里有一片刚刚修缮一新的窝棚区:“既然来了,就得把戏看全套,太子殿下最关心的流民,咱们得去瞧瞧。”

……

流民安置点。

比起半个月前太子驾临时的人间炼狱,现在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破漏的茅草顶换成了结实的油毡布,四面墙壁糊上了黄泥挡风,甚至还能闻到熬粥的米香味。

“看来吴怀安是被吓破了胆,效率挺高。”耿清冷笑一声。

官僚就是这样,不抽一鞭子,永远不知道往前走一步。

他背着手,像个闲汉一样在窝棚区附近晃悠,最后在一个向阳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靠着墙根晒太阳,手里捏着个虱子,“啪”的一声挤爆,然后放到嘴边吹了吹气。

这人叫张二赖。

江浦县有名的泼皮,嘴臭,人嫌,狗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种人,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因为他们烂命一条,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耿清走过去,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香瓜子:“兄弟,借个火?”

张二赖斜眼瞥了他一眼,没动。

耿清笑了笑,摸出一块碎银子,大概有一钱重,随手抛了过去。

张二赖眼睛一亮,凌空接住,放在牙齿上一咬,确定是真的后,立马换了副嘴脸,嘿嘿笑道:“掌柜想打听点啥?不管是东街寡妇的肚兜颜色,还是西街屠夫的私房钱藏哪,我张二赖门儿清!”

“那些都不感兴趣。”

耿清嗑着瓜子,指了指远处的窝棚:“我是外地做生意的,看这一片修得不错,听说是县尊老爷的大手笔?”

“呸!”

张二赖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满脸的不屑:“那个狗官?他也配!”

耿清眉毛一挑:“哦?这话怎么说?”

张二赖把银子揣进怀里,骂骂咧咧道:“这窝棚早就该修了!那个刘典史……就是那个猪头脸,你是没见着,那是真黑啊!逮到老百姓丁点错误就抓起来敲银子!”

“要不是太子爷突然杀过来,发了雷霆之怒,这帮孙子能这么勤快?你是不知道,那天太子爷一走,刘典史吓得尿了裤子,连夜让人拉着木料过来修,一边修一边骂娘,那个惨样,啧啧,真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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