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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林主簿真乃圣人转世啊!


初一,大吉,宜发财。

今天是江浦县衙的大日子,发工资。

整个县衙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平日里像死狗一样趴在桌案上的书吏们,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三班衙役们更是把那身洗得发白的皂衣穿出了锦衣卫的气势,脸上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傻笑。

大明的发薪日固定在每月初一至初五,户房提前三天就把名册贴在照壁上,红纸黑字,看着就喜庆。

“发钱了发钱了!”

“不知道这个月的宝钞成色咋样,别又是那种烂得掉渣的。”

户房库房门口,队伍排得像条长龙。

林川夹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块木质的俸牌,心情有些微妙。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领皇粮。

“林大人到!”

眼尖的户房典吏孙祥一眼就瞅见了林川,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哎哟,这种粗活哪能让大人亲自排队?您这边请,早就给您备好了!”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快乐吗?

林川在众目睽睽之下,理直气壮地插了队。

“林大人,正九品主簿,月俸五石五斗。”

孙祥一边拨弄算盘,一边高声唱喏:“按例,二分本色,八分折色,实发本色米一石一斗,大明宝钞一十一贯!”

“林大人,您预支了三个月俸禄,便是......”

几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出一袋大米,又数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

林川看着那叠宝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明宝钞,这玩意儿在洪武年间就已经开始展现出“废纸”的潜质了。

洪武十八年规定,一贯宝钞准米一石。

这才过了几年?市面上一贯宝钞能买两斗米都算店家积德行善。

所谓的“折色”,说白了就是朝廷公然赖账,用印钞机印出来的废纸,换走官员们实打实的劳动力。

“这哪里是发工资,分明是在发冥币。”

林川心里疯狂吐槽。

难怪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贪官,剥皮揎草都填不满那个坑。

工资低到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维持体面,还要应付迎来送往。

不贪?不贪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典史刘通甚至都懒得来领这点蚊子腿。

“刘典史的俸禄,王捕头代领了。”孙祥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头都没抬。

也是,人家刘典史靠着敲诈勒索、吃拿卡要,一个月捞的油水比这几贯废纸强百倍。

“林大人,禄米给您放这儿了。”

孙祥搓着手,一脸讨好:“要是嫌沉,小的让人给您送官舍去?”

“不用。”

林川摆了摆手。

早就在一旁候着的快手周小七推着一辆独轮车,“嗖”地一下蹿了过来。

“大人!这种力气活儿放着我来!”

周小七现在对林川那是死心塌地,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自从上次林川给了他那笔救命钱,他老娘的病好了大半,现在看林川自带柔光滤镜。

“嗯。”

林川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留下五斗米,剩下的,连同三十三贯宝钞,全部装车送人。”

“好嘞……啊?”

周小七动作一僵,瞪大了眼睛:“全、全部送人?”

周围还没散去的书吏和衙役们也纷纷侧目。

三石三斗米,那就是五百斤粮食啊!再加上三十三贯宝钞,虽然贬值了,但也是一笔巨款。

林大人这是不过了?

“都拉去江淮驿站。”

林川面无表情道:“给我舅舅送去,告诉他,我这边刚上任,还没站稳脚跟,实在没能力给表弟谋差事,这些钱粮让他拿着,带表弟回浙江老家去吧,等日后我混出个样来,一定接他们来享福。”

哗!

人群一阵骚动。

“天呐!林大人竟然预支了三个月的俸禄,全给了舅舅!”

“这也太孝顺了吧?”

“为了不让亲戚干预公务,不仅把人拒之门外,还倾囊相助,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圣人转世啊!”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马屁声,林川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孝顺?

老子这是花钱买平安!

这几百斤米和三十三贯宝钞,就是送瘟神的过路费。

只要那个该死的舅舅能滚蛋,别说三个月俸禄,就是再预支两个月他也愿意。

“大人……”

周小七感动得眼泪汪汪:“您、您自己呢?这五斗米怎么够吃啊?”

“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长辈。”

林川拍了拍空荡荡的肚子,一脸的大义凛然:“去吧,路上慢点。”

“是!”

周小七抹了一把眼泪,推起独轮车,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跟着这样仁义的上官,值了!

……

看着周小七推着车远去的背影,林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拉过正准备跟上去的王犟,压低声音,语气森然:“还有件事。”

“大人请吩咐。”王犟心领神会。

“那个……花姑娘。”

林川咬着后槽牙,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你给我好好打听一下,本官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人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到江浦?”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儿。

一个便宜舅舅已经够让人提心吊打的了。

要是再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找上门来,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

舅舅还可以不见,老婆能不见吗?

见了面还要同床共枕,一脱裤子……不对,一脱衣服,那就全露馅了!

“卑职明白。”王犟点头。

……

傍晚,残阳如血。

林川坐在官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焦虑得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吱呀!”

院门被推开,王犟走了进来。

“怎么样?”林川猛地站起来,树枝都折断了。

“王贵走了。”

王犟言简意赅:“他拿着钱粮,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是要回浙江老家买几亩地,给儿子娶媳妇。”

呼!

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块。

“那……花姑娘呢?”林川紧紧盯着王犟的嘴,生怕蹦出什么恐怖的消息。

王犟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王贵说……”

“说什么?快说!”

“他说那是吹牛逼的。”

“哈?”

林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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