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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未必不能釜底抽薪


老朱盯着“铁甲战船”四字,眉头紧锁:

铁板钉在船上,船还能浮?桨橹还划得动?

怎就不沉?怎就能跑?

他缓缓摇头,指尖发凉。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如今东方万里海疆,只剩大明与大华遥相对峙。

若那逆子真起异心,大明沿海处处皆是破绽,防不胜防。

过去只需严守北境长城,如今却要提防从辽东到雷州,每一寸滩头。

若真开战,单凭那支水师,便足以直捣金陵,兵临宫门之下!

想到此处,老朱霍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诚然,大明军备近年突飞猛进,

就连那逆子鼓捣出来的“空军”,老朱这边也已初具雏形。

可比照朝鲜、扶桑两次亡国之战,差距一目了然——

大明尚在追赶,大华早已领跑,且越拉越远。

在这股沉甸甸的压力之下,老朱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正一点点被磨钝。

他不止一次暗想:倘若真把江山交到那逆子手上……

不出五年,大明或许真能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断。

若朱楧未立大华,这事倒还有商榷余地;

可如今他另立旗号、自建朝廷,再将大明托付于他——

那大明,还剩下什么?

“唉……再这般下去,大明怕是要断在朕手里了!”

老朱长叹一声,强行驱散杂念,目光幽深,低语如刃。

“可究竟该如何应对那逆子?”

他伫立窗前,久久不语。

就在老朱枯坐苦思之际,

一场席卷天地的灾厄,正悄然逼近琼州。

琼州,琼王府内。

“咳……咳咳!”

朱允炆面色惨白,蜷在榻上,手帕紧捂口鼻,一阵剧烈咳嗽撕扯着瘦弱身躯。

许久,咳声才渐渐平息。

朱允炆松开手帕的刹那,一缕刺目的猩红,如血痕般灼烧着素绢。

他面前立着个形销骨立的老者,枯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

衣袍空荡荡地裹在身上,像套在竹竿上的旧布袋。

老者凝视着他,喉头微动,一声沉叹从胸腔里滚出来:

“孩子,你这身子,早被心火烧透了——若心结不解,纵使我拼尽性命,也挽不回你这条命!”

朱允炆抬眼望向老人,眼眶发烫,声音抖得不成调:

“外祖父……我不甘!真不甘啊!母妃死得那样惨,仇人是谁,我清楚得很,却连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得!”

“这大明江山,本该是我的!皇爷爷偏要废我太子之位!”

“我错在哪儿?他们为何非要逼我到绝路?”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

“外祖父……我真的,真的不甘啊!”

老人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浮起一层灰雾:

“当年我就对阿媖说过——皇家的门,莫进!她偏不信。”

“硬要蹚这潭浑水,唉……若那时肯跟我走,何至于落得尸骨无存?”

“我假死退隐,早看清了那位皇帝不是善茬。”

“那时便劝她远走高飞,躲开宫墙里的刀光剑影。”

“可她执意要嫁给你爹,一步踏进火坑。”

“如今呢?搭上自己不说,还把你拖进了万丈深渊!”

话音落下,他抹去眼角潮意,目光重新落回朱允炆脸上:

“外祖父这把老骨头,怕也撑不了几日了。能替你扛的事,不多。”

“但若你连身子都护不住,我便是豁出命去,也是白搭。”

朱允炆怔怔仰头,瞳孔里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声音发虚:

“外祖父……到了这步田地,您还能帮我?”

老人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你心里挂念的,无非两桩事——坐上龙椅,还有替母雪恨,对吗?”

朱允炆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老人却只淡然一笑:

“这两件,外祖父兜得住。”

“太子之位虽已尘埃落定,却未必铁板一块。”

“只要手段用得巧,未必不能釜底抽薪。”

“说不定,直接送你坐上奉天殿的宝座。”

“至于报仇……我尽力而为。”

“若实在难撼其根基,至少叫他们元气大伤,喘不上气来。”

“等你登基那天,剩下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

朱允炆僵在原地,嘴唇微张,不敢信这话是从眼前这位垂暮老人口中吐出来的。

他哪来的底气,敢许下如此重诺?

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挑拣的余地——

这老人,是他黑暗里唯一攥着的一线光。

老人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声音低而稳:

“先把病养好。”

“否则,我做的一切,全都白费。”

朱允炆喉头一哽,用力点头:

“外祖父,我明白!”

金陵城,钦天监,观星台。

监正张守望仰面伫立,衣袍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

身为钦天监一把手,他日日观星测候、推演节气、编修历法,三十载如一日,未曾懈怠半分。

今日轮值,他本无意登台,却莫名心头一跳,鬼使神差拾级而上。

抬头一望,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天幕幽深,一颗赤星悬于南斗六星之间,光芒妖冶诡谲,似燃未燃,如泣如诉。

张守望盯着那星,指尖冰凉,喃喃自语:

“荧惑入南斗?”

“怎会是……荧惑入南斗?”

古训凿凿:“荧惑犯南斗,天子离御座。”

这分明就是最凶险的荧惑守心之象!

星象昭示:帝王将崩,国运将倾。

自打周秦以来,凡现此兆,必有山崩海啸般的巨变。

他后背汗毛倒竖,转身拔腿就往宫门奔去——

这种事,谁敢捂着?谁又捂得住?

消息很快递到了老朱案前。

“荧惑守心?预示朕要驾崩?纯属放屁!”

王公公尖声厉喝,鹰隼般的目光钉在殿下跪伏颤抖的张守望身上。

张守望垂首咬唇,一言未发,唯有脊背微微发颤。

他只照实禀报,这般异象横空出世,哪个帝王听了不惊?

可史书铁卷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哪敢篡改半个字?

老朱却并未动怒。

他压根不信这些玄虚。

若天命真由一颗星星定夺,那皇帝岂不成了天上星辰的傀儡?荒唐至极!

所谓荧惑守心,不过是古人借天威压皇权的障眼法罢了。

如今这套路,早唬不住人了。

但他不信,不代表旁人不信。

稍有不慎,流言就能掀翻整座金陵城。

何况……他年过七旬,七十一岁的人了。

古话说得好,“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几年咳嗽多了,腿脚也沉了,夜里常醒。

若有风吹草动传出去,那些等着咬人的豺狗,怕是一口就扑上来了。

想到这儿,老朱抬眼扫了张守望一眼,挥了挥手:

“下去吧,此事不准外泄。”

张守望如获赦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陛下!”

待他缓缓退出大殿,老朱转向王公公,声音低沉:

“最近这段日子,让锦衣卫盯紧些,谁敢借天象造谣生事、煽风点火,当场拿下,不必请示。”

王公公一听,立刻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老奴这就去办!”

……

同一刻,钢铁城,大明宫内。

“荧惑守心?”

朱楧抬眼望向神色凝重的诸葛亮,眉梢微挑。

诸葛亮缓缓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古来此象,向来被视作帝王崩殂的凶兆。”

“更棘手的是——此番荧惑直入南斗六星,怕是要在南方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朱楧眯起眼,盯着他:“呵,这‘荧惑守心’,真有那么邪乎?”

诸葛亮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天象本身并不可惧,也压根不是什么铁律般的死谶。”

“真正要命的,是人心浮动。”

“陛下立大华于乱世,上下同欲,万民归心,自然不怕星移斗转。”

“可大明不同——庙堂之上暗流汹涌,地方之间各怀盘算。稍一推波助澜,便是一场席卷朝野的惊雷。”

“臣断言:不出三月,大明必现乱象。”

“而这,恰恰是陛下千载难逢的契机。若顺势而为,不需刀兵相向,半年之内,整个大明,就将稳稳落进您掌中。”

朱楧没急着应声。

这两年,他早把密探像细网一样撒进了大明腹地——扮作商贩、书吏、军医、匠户,甚至僧道……如今,从六部衙门到边镇都司,从布政使司到州县学署,处处都有他埋下的钉子。

朝堂上坐着的几位尚书侍郎,表面忠于建文,实则每月密报直送钢铁城;地方上那些握着兵权的都指挥使,有一半已悄悄换过印信;就连金陵城里的巡检司、仓场库、驿传所,也早被朱楧的人摸熟了脉络。

眼下大明的一举一动,就像摊在朱楧眼前的活页账本,连哪位主事昨夜多喝了一碗酒,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而这张网,还在一天天收得更紧。

说白了,只要朱楧一声令下,金陵城里三日之内就能传出七种截然不同的“圣旨”,各地兵马便会各自接令、互不统属——乱,只在一瞬之间。

但他始终按兵不动。

他等的,是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再拖一年,人心尽附,大明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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