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残留的我

“你刚才说，你们已经没有能力阻止了。”林建转过头，看着斯特兰奇，“既然阻止不了，你费这么大周折，把我从大洋彼岸引到这地下三百米，总不会是想找个陪葬的吧？咱们龙国人不兴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一套，更不兴给别人陪绑。”

斯特兰奇站在原地，眼神微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那是他从见面到现在，脸上第一次出现机械程序之外的细微卡顿。

“林将军，我引你来，是因为在这颗星球上，只有你们手里还握着能够干涉进程的工具。”斯特兰奇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但在谈工具之前，你必须明白，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洗耳恭听。”林建靠在旁边一台老式示波器的铁壳柜子上，抱着胳膊。

“信标的作用，从来不是单纯的数据中继。”斯特兰奇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干瘪的金属质感，“它在向深空发送定位信号的同时，本体一直在以某种特殊的频段，向四周无休止的辐射一种‘意识场’。”

老宋在后头刚把摔成两截的计算尺捡起来，听到这话，推着眼镜插了一句：“意识场？老美同志，你别整这些神神叨叨的词汇。电磁波就是电磁波，引力波就是引力波，哪来的什么意识场？你当我们没学过辩证唯物主义？”

斯特兰奇看了老宋一眼，眼神依然空洞：“你们的人类物理学，只定义了你们能够观测到的物质相互作用。但在四百光年外那个文明的体系里，高阶信息流可以直接作用于生物神经元。这种辐射不会破坏细胞结构，但它会重写神经突触的连接规则。”

站在后排的严教授猛的往前凑了半步，手里的笔记本捏得咔咔响：“你的意思是……神经重塑？思维同化？”

“最初是思想。”斯特兰奇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当人类长时间暴露在信标的意识场中，大脑皮层的逻辑回路会被强行覆盖。你会开始觉得，人类文明的一切挣扎都是可笑的、低效的、注定毁灭的；你会从心底里崇拜信标的发送者，认为它们是完美的终极存在，是救世主，是宇宙意志的具象化。”

“这他娘的不就是封建迷信那一套吗？”王虎在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当年农村里的跳大神，也是这么忽悠老乡的。灌一碗符水，就说自己是齐天大圣下凡了。”

“跳大神不会改变你的身体，王队长。”斯特兰奇转过头，看着王虎。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解开了自己西装袖口的纽扣，将左臂的白衬衫衣袖一点点挽了上去。

站在前头的顾所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斯特兰奇的小臂上，皮肤虽然完好无损，但在惨白的大灯照射下，皮下原本青紫色的血管，竟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一样排列的金色微光纹路。那些金色的脉络随着信标球体的脉动，在皮肉深处一明一暗的闪烁，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发光的幼虫在血管里缓缓爬行。

顾所长手里的手术刀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死死盯着那条手臂：“神经系统晶体化……生物电信号被强行调制成高频电磁谐波……这，这根本不是人体的生理结构！”

“是的，顾所长。”斯特兰奇神色平静的看着自己的手臂，“思想被同化之后，就是肉体。意识场会诱导人体内的微量元素发生定向重组，将神经纤维改造成能够直接接收高维信号的‘生物天线’。到了这个阶段，受体就不再需要通过耳朵听、眼睛看。发送者的意志，会像无线电广播一样，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来。”

“最终的结局呢？”林建盯着那些金色的纹路，冷声问。

“完全失去自我。”斯特兰奇缓缓放下衣袖，重新将纽扣扣得严丝合缝，“大脑变成一个单纯的接收器与执行终端。所有的情感、记忆、伦理道德全部被格式化，成为发送者降临前的工蜂与傀儡。这个地下设施里所有的科学家、五角大楼里换上去的四十七名核心官员，以及白宫现在实际管事的人……全都是这个状态。”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星条国科研人员，依然低着头在打孔机前机械的操作着，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交谈。整个大厅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电流声，像是一座活人铸造的坟墓。

“那你呢？”林建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扎进斯特兰奇的瞳孔，“你也是这几百个傀儡里的一个。既然你已经被同化成了它们的接收器，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它们的意志，那你今天站在我面前，跟我掰扯这些，又是演的哪出戏？”

斯特兰奇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其剧烈的面部神经抽搐。他左半边脸颊上的金色纹路突然剧烈闪烁起来，原本平静的灰蓝色眼眸里，右眼依然空洞死寂，但左眼的瞳孔里，却猛然爆发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痛苦与挣扎！

“因为……我残留的那一部分‘我’，还在反抗。”

斯特兰奇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毫无波澜的播音腔，而是带着粗重的喘息，带着沙哑的磨损声，像是喉管里塞满了粗砂石。

“我曾经是人类。”斯特兰奇用右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左手手腕，掐得皮肉凹陷，指节发白，“一九六八年，我是星条国空军第一批进入撞击坑的现场指挥官。我有妻子，我有两个在加州上学的女儿，我喜欢在周末去海边喝啤酒看棒球赛……但现在，这些记忆正在被一条一条的擦掉，像用橡皮擦擦掉黑板上的铅笔字。”

他抬起头，左眼死死盯着林建，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而右眼却依旧是一片漠然的冰蓝。

“我的思想，有一大半已经属于它们了。每过一秒钟，它们的声音就在我脑子里放大一倍。它们告诉我，人类是虫子，是低等生物，反抗是毫无意义的算法错误……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下一秒钟，我就会彻底变成一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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