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再留恋
覃岛的学校没什么课外活动。
因为生源普通,为了努力出成绩,就只能按着学生的头往死里学。
这里很少有上级部门突击检查,学校就硬性要求所有学生到校晚自习。
六点到九点半,晚自习三节课,都用来讲习题。
至于没写完的作业,大家只能带回去继续挑灯夜战。
陈尔和别人不一样,她知道回家后写作业的时间很少,只能把作业拆散了留到课间。也有时候晚自习讲的习题太浅显,她便偷偷把试卷压在习题册下面,趁老师不注意写几道。
覃岛就这一所高中,班里许多都是初中时的熟悉面孔。
好些曾经问她租借过作业的,只要看她低头写,就自发帮忙望风。
老师前脚踏下讲台,陈尔这边后脚已经收到警示。
有时候一声咳嗽,有时候掉支笔。
陈尔收得快,没一次被抓住的。
作为回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写完的作业放在桌上,随大家自取。
好在覃岛消费水平低,她一日三餐不是在家就是学校,一般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没了这项收入,她并没有太紧巴巴。
不像别的孩子每个月花销在零嘴和漂亮的文具上,她只花必要的钱,比如每个月按时到来的例假。
奶奶早就过了那个年龄,小鹃阿姨的东西她不能用。于是到那几天都是自己花钱去门口小超市买。
当然,爸爸会给一些零花钱。
只是给她多少,小鹃阿姨会想着办法从她手里要回去。
大多数时候借口是:“你现在空着吧?帮妹妹去超市买点XX。”
这个XX不会是太贵的东西,恰好在她可支配余额里。
陈尔买了回家,问小鹃阿姨报销,小鹃阿姨便嫌烦摆摆手:“我这会儿忙着,也没几块钱,到月底一起给你吧。”
“月底”二字和“明天”一样,永远不会有到来的时刻。
陈尔后来便不怎么拿爸爸的钱。
她继续给互帮互助小组远程写题,既可以学习附中的新题型,又可以赚点劳务费。
一举两得。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尽量不给爸爸添负担。
可她的存在对有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秋雨连绵气温骤降的那几天,夜里一条空调被已经不足够御寒。
她去以前放春秋被的柜子里找替换,里面格局已经变了,塞满了妹妹的东西。
刚打开,小鹃阿姨适时出现,像看贼似的看着她:“找什么呢?”
陈尔说:“阿姨,降温了,我换条被子。”
“冷吗?”小鹃阿姨似是觉得不可置信,眼睛挑起来,“我晚上睡觉还冒汗呢,冷什么?”
被这样无理反驳的情况多了,陈尔早学会平静面对,她坚持:“我想找一条之前妈妈放在这的秋被,1.5kg的蚕丝。”
“我不知道啊。”小鹃阿姨说,“去找你奶奶问吧。”
陈尔只好再去问奶奶。
奶奶那间房敞着门,她不用进就看到了。妈妈买的柔软的秋被此刻就好好铺在奶奶床上。甚至不止秋被,还有梁静离开覃岛前留下的四件套,夜灯,腰枕,靠垫,全在这个房间。
陈尔没说话,捡着还能用的一趟趟搬回自己房间。
来回次数太多,奶奶跟出来骂道:“你干嘛呢,造反了啊?”
陈尔起初不搭理,后来被缠得烦了,抖掉扣住自己肩膀的手,面容平静反驳:“我只是拿我妈妈的东西。”
“什么你妈的东西?她有什么?她放在这个家里的都是我儿子的,要真是她的她当初怎么不带走?”
陈尔不和奶奶讲道理。
砰一声甩上门。
到晚上陈嘉航回来,陈尔清清楚楚听到奶奶在跟爸爸诉苦。说她又是抢又是砸的,怎么养出这样的白眼狼。
爸爸来敲门,陈尔没开。
她戴上耳机,十数秒后又摘下,自虐似的听着客厅喋喋不休对她的抱怨。
“平时跟她说话爱搭不理,差她做点事情就跟请了尊菩萨,说一下动一下。这些都算了,现在欺负到我头上。还当不当我是她奶奶?眼里有没有老人?我这辈子容易吗,我四个儿子,一辈子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拉扯大……”
陈腔滥调。
陈尔坐在书桌前,蜷缩起双腿,脸靠向膝盖。
老旧的窗户漏风。
膝盖是冰的,她的脸颊也是。
门外的诉说和抱怨慢慢加入了第三个人,小鹃阿姨哄完孩子出现在客厅,不咸不淡地掺和说:“我晚上整宿整宿哄孩子你不是说这有什么的,不就是睡睡觉吗?怎么到你拉扯四个孩子的时候就是不容易了。”
奶奶一下应激,哭腔尖利:“嘉航,你看看,平时我在家就是受这样的冷眼。大的小的都没规矩!”
隔三差五调节家庭矛盾陈嘉航也烦,默了默,选择帮新老婆:“妈,你有空也帮小鹃看着点,让她睡个完整觉。”
“是我不想吗?我那房间转个身都难,哪还能放张婴儿床?”老太婆嘀嘀咕咕,“到时候跟我一起睡,你们又要怕我睡觉死,压到小孩。”
小鹃阿姨冷冷哼声:“你要真愿意带,家里又不是没别的房间。”
除了主卧和杂物间改的小房间,家里能住人的只有陈尔这间。陈尔歪头靠在膝盖上听着,没什么表情,就像在听别人的事。
争执声空白几瞬。
到最后她都没听见爸爸表态。
房间面海的窗到了晚上只剩夜的宁静和海的宽广,陈尔听着门外琐碎渐息,不自觉算起自己距离成年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不会留在覃岛,她会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辽阔,她可以去任何的地方,间或回一趟覃岛,看看爸爸。
抱着这样的幻想入睡。
隔天放学到家,陈尔发觉自己房间的格局在她不在的这一天里发生了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面海的老旧窗户换上了新的玻璃,不再漏风。
从玻璃望出去,邻街那块总是忽闪忽闪的旧招牌在今夜彻底罢工,不亮了。
那面招牌与她无关,但它的停摆却让她莫名变得难过。好像熟悉的东西正在从她生活中慢慢抽离,而她无能为力。
手垂在窗棱上,陈尔还发现窗框上一直没来得及拔的木刺也不见了,整条窗棱被磨得平滑如新。
她怔然,随即明白过来。
这个家唯一让她拥有归属感的空间即将不再属于她,这里会迎来一个新的,稚嫩的生命。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缩成一团,陈尔迷茫裹在妈妈买的被子里。
记忆里熟悉的清香已经被樟脑丸的气味所替代。
就像随着时间流逝,妈妈遗落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会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
没了妈妈的痕迹,这个家让她不再那么留恋。
她突然想快快成年,快快离开。
可如果真的让她一下跳到成年那天,她也同样迷茫。
到了那日,该去哪呢?
世界很广阔,陈尔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任何地方,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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