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秩序改变
这天晚上和舅妈不欢而散。
严格点说应该是舅妈挂着脸离开,陈尔没“不欢”。
还是那句话,世间的气遵循守恒定律,舅妈很生气,反之她舒服了。
令她更舒服的是,梁静也没责怪她的意思。
她似乎被这一波又一波的突袭搞疲了,撑着额头叹气。
陈尔安慰说:“妈妈,你太累就去休息。”
梁静摇摇头,解释显得欲盖弥彰:“这些天岗位变动,的确没工夫招待你舅妈一家。”
陈尔撇了下嘴:“就算闲着我也不想你总被亲戚绑架。”
外婆是没办法,不能不管。
至于舅妈——
陈尔想,她和舅舅有手有脚,自己做什么不行?
总算是把人送走,母女俩同仇敌忾总是令人开心的。
可是开心没持续太久。
晚上郁叔叔回来,院子里引擎声才停息不久,陈尔就听见楼下传来越来越大的说话声。
声音鼓点般急促像是争吵。
她跳下床去听。
露台移门刚一拉,藏在梧桐下的小鸟就被惊扰飞起。
等鸟儿扑扇着翅膀盘桓回树枝,再听,疑似争吵的声音不见了。
安静的夜色里一时只有蛙鸣和院墙外汽车开过时留下的风声。
她扒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穿过房间。
这次她大着胆子下楼。
公共区域的灯已经关了,二楼转角处的余光映着她纤瘦的身影。她从晦暗的客厅穿过,最后不远不近停在电视柜的位置。
房间里的确有人在说话。
她承认自己此刻偷听显得非常不礼貌,但她又确实担心。担心梁静,也担心这个家的秩序再被打破。
好在听语气,里面只是在正常说话,压根不是争吵时的歇斯底里。
一墙之隔,许多话都只剩个模糊大概。
陈尔判断着里面人说话的调子,逐渐放下心来。
再度摸黑回到楼梯口打算上楼,主卧方向的门却突然开了。模糊的音调透过门缝一下变得清晰,就好像看视频时忽然进入4k高清时代。
陈尔停下脚步。
听到郁叔叔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顾好自己。”
“我知道。”梁静声音微哑,像是哭过。
这个念头让陈尔立马转身。
她从刚迈上的第一阶楼梯上跳下,视线一抬,正巧与刚从房间出来的两人对上眼。
梁静见到她很快偏了下头,再转过来已经恢复常态。
“小尔,你怎么下来了?”
“我……”
陈尔仔细盯着梁静的眼睛看,她眼里红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确像哭过。
陈尔干巴巴地说:“我倒水。”
视线再度扫过两人全身,这个时间点他们居然都穿戴整齐,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可现在将近十二点。
这么晚,要去哪?
疑惑的视线最终停在梁静身上,她没像白天那样穿立体剪裁的衣服,于是腹部隆起愈发明显。
陈尔在那处飞快掠过,疑惑顿消的同时心脏忽得狂跳不已。
梁静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常突然有了解释。
她退后几步,慌不择路,没管上一句还在说要接水,下一句立马说“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噔噔噔跑上楼去。
砰一声——
背靠在门上,疯狂跳动的心还没平缓。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一点都没发现?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哥哥的聊天框。
可是点进去后又突然想起年后那会儿,郁叔叔说要领证后他的反应。当时也是因为他太过抵触,这个证一直都没领成。
所以这件事……
陈尔按进心底。
她不能跟哥哥分享,更没有办法告诉他自己此刻是多么慌乱和无措。
她闭上眼,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
脑子却完全违背主人的意志,开始循环播放郝丽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你都不知道高龄产妇有多凶险。
下一刻,又变成梁静安慰的话语。
“妈妈有你就够了。”
从小到大,梁静答应过她的事情从未食言。
陈尔深深吸气,唯独这一桩。
她不知所措地点开手机,关上,紧接着又趴窗口去看院子里车灯亮起,调转,最后驶出院门。
整个晚上除了看空白的手机就是听院子里的声音。
一夜无眠。
快五点的时候车子回来了。
理所应当的,他们以为她睡了,轻声说着话迈进家门。
梁静肩上还披着郁叔叔的外套。
她好像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几乎完全卸力靠在他身上。
而郁叔叔,则一边扶她手臂,一边说着什么。
他一如既往态度温和,沉缓的语调里陈尔听到“医院”二字。
陈尔抿着唇,轻手轻脚回去卧室。
一晚过去,她仍不知道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件事。
如果说去年夏天来到这里是小心翼翼和惶恐,一年后的当下,她竟然还是这两种情绪。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又是台风。
陈尔闭上眼。
她想到台风来时震动不断的窗棱,想到被大雨浇透湿淋淋裹在身上的单薄衣衫,想到离开覃岛,想到泡湿了的行李箱,想到许多许多。
她想自己一定是讨厌极端天气的,因为她讨厌秩序的改变。
……
这些天家里气氛总是沉闷。
陈尔一边防备着舅妈再来,一边不安等待。
梁静的异常几乎已经摆到台面上,但她始终没来与她相谈。
曾几何时,她们母女是无话不说的关系。
可是现在陈尔连见她一面也难。
固定的晚饭时间,梁静有时候是在休息,也有时候还在外面没回来。最近的一次见面,她换了发型,长长的头发剪短许多,齐肩。
中短发衬得她整个人较之前些天精神许多。
连郁叔叔都说她气色有所好转。
每次见面,陈尔都控制不住将视线停留在她小腹上。她没怎么接触过孕妇,对肚子的大小毫无概念。晚上躺在床上百度时,百度告诉她要四五个月才能看见明显隆起。
往前再推,差不多就是郁叔叔说要领证的时候。
陈尔默默回顾过往,心里却想,妈妈为什么不跟她说?
就算食言,就算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也一定会谅解。
所以当梁静在暑假最后半个月说有事情想告诉她时,陈尔立马点头。
台风过后院子里有淡淡的泥土气息。
被风吹断的枝丫还横在庭院里,没来得及收拾。
不像去年,雨刚停,工人就来上班了。
梁静穿着宽松的居家棉裙坐在树下,是长袖款的,袖口箍到伶仃的腕心。
她问:“哥哥去英国了你想他吗?”
“想的。”
这没什么可耻,陈尔如实回答。
她只是觉得奇怪,什么事情会以哥哥开头。
回想最近和哥哥的通话,除了隐在话语里不提的想念,其他都如同寻常。
她忽然坐直,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哥哥怎么了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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