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后妈
大概八九岁时,别人告诉他,你要有新后妈啦。
那时候才上小学,对世情仿佛知晓,却又懵懵懂懂。
郁驰洲第一次见那位后妈是在明媚午后,郁长礼带上他去和后妈吃西餐。后妈很漂亮,也年轻,在公司董秘处上班。
她给他带了礼物,是钢铁侠面具。
那会儿正是痴迷美国大片的时候,后妈送的礼十分投其所好。于是他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对方一定是花了心思的,对他也是真心实意。
逢年过节走亲戚,亲戚问:“你爸爸女朋友怎么样?”
他的回答全是“特别好”。
亲戚笑笑,说着小孩子懂什么又聊到一起去。
“年纪那么轻,又是董秘办的,家里多少资产人家可清楚啦!现在的小姑娘哦不简单……”
那会儿郁驰洲虽年纪小,却听得出好赖话。
他义愤填膺:“她就是很好!”
“哪里好?”亲戚逗他。
他想了许久,回答:“她给我买礼物,带我出去吃好吃的,看电影。上个月还带我去大阪环球了。”
亲戚哈哈大笑:“傻小子,花的都是你爸的钱。”
这样的话抵消不了他心中的好印象。
如今再想起来,当年为什么对那位后妈印象极佳,或许那会儿正是敏感的年纪。
学校活动别人父母来参加,平时聊天话题提及爸妈,还有那些妈妈们都聚集的家委会,到了他这里只剩空白。
距离妈妈过世不到两年,他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她。有时候想着想着发觉枕头湿了,兀自对着枕头说“妈妈,今天做梦来看我吧”,一觉醒来梦里却空白。
他好想妈妈。
好想要一个妈妈。
假的也可以。
所以无论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只要对他好、能消减他对自己母亲的想念,他便愿意试着接受。
察觉到后妈对他时冷时热,那么多年养尊处优长大的他居然开始主动倒贴。
后妈买的东西,无论什么他都说很喜欢。
后妈带他出街,他嘴甜得近乎讨好。
后妈问他说:“那我以后跟你爸爸有了小baby你会喜欢吗?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他吗?”
他想了想还是点头。
半晌,又问回去:“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啦!”后妈笑着说,“你这么省心,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可是说着最喜欢他的人太不小心,某天被他听到她在讲电话。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又不喜欢小孩,应付应付咯。再说我还这么年轻,我以后自己肯定能生的呀,要别人的小孩干嘛?”
她靠在窗口,拨弄着新做的指甲。
“还好吧!他家孩子挺会讨好我的,没那么难搞。而且长得很俊,你知道吗?我带他出去逛街拍照他好上照哦!这些天因为他涨了好多粉丝。”
“后妈人设?后妈人设怎么了,网友不就爱看这些?他现在可是我的流量密码。”
“算啦,我就不去了。他一会儿估计要下课,我又要演三好后妈去了。说实话有点腻,但想想回报那么丰厚吧也能忍忍。那就下次约,拜拜咯!”
一回头,两双眼睛对上。
她哎呀一声,精致的眉眼立马变作笑:“Luther你出来啦?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到呢!”
清瘦的,初具男孩模样的人站在那,竟有几分迫人气势。
那时他尚不会委婉,一个电话打给郁长礼。
告诉郁长礼:“我不喜欢她了,你不准跟她结婚。”
郁长礼莫名。
好在最后确实因为他不知道的原因分了手。
瞄准郁长礼这种丧偶黄金单身汉的,十年间如过江之鲫。其中有个心高气傲的,这边跟郁长礼谈着,那边又搭上了华尔街精英、老钱家族的单身独子。
其实她压根不知道所谓的精英是王玨找人包装的。
王玨朋友遍天下的用处终于凸显,找了同学Tommy的舅舅,金发碧眼,再梳个精英必备大背头,跟电视里没什么区别。
为此王玨笑了好久,每次说到郁驰洲后妈的话题都会笑:“咱郁叔眼光好像有点问题。”
还有亲戚介绍,说是知根知底的。
郁长礼去国外很久,拜托那位知根知底女士替他照看儿子。那位女士白天在学校当人民教师伟大光明正直,背地里酷爱体罚学生,大冬天淋透他的衣服罚站花园,趁他画画把他反锁画室关禁闭诸如此类。
郁驰洲当时也是把犟骨头,一个越洋电话都不打,也不和从小在家里做饭的阿姨诉苦,自己拎着把刀往桌上一剁,恶狠狠对那位女士说:
“有本事弄死我,或者我现在弄死你。”
十二三的少年已经挺拔如柏,敛着眉眼站在那说要拼命的架势确实唬人。
那位女士尖叫着喊“造了反了”落荒而逃。
做饭阿姨也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给还在国外的郁长礼打电话。
回来鸡飞狗跳大闹一场,闹得那些二百五亲戚都不跟他们来往才算作罢。
可是闹完回到家,郁长礼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谁允许你拿刀子的?!”他甚至丢了教养劈头盖脸直骂,“上那么多年学脑子都给老子喂了狗!真闹出人命来你将来怎么办?你对得起你妈吗!等我死了下去我跟你妈说我养出来个杀人犯?!”
郁驰洲对这些痛骂没太大感觉,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对得起我妈,就别把乱七八糟的女人带回家。”
父子俩相视无言。
对儿子的疼,被搅乱大笔生意的怒,以及洪水般奔溃的情绪最后在无言对视中化作叹息。
郁长礼闭眼:“……你以为我容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很清静。
亦或是郁长礼有感情生活,但从没再出现在他眼前。
儿子那么大了,不需要再找个所谓的后妈照顾,长时间出差在外只需要打足够的钱,郁驰洲觉得他父亲或许就是这么想的。
安生日子过了许久。
某天父子俩稀疏的话题里出现一位梁阿姨。
受过去影响,他对这三个字怀有某种敌意,直到见她一次又一次忍气吞声,一次又一次不偏不倚。
她心口如一到近乎虚伪。
也直到这盒干花。
他已经把自己的世界筑构得足够坚固,不再需要父爱母爱来修剪他的枝丫,也已经救赎了曾经被关在庭院,锁在画室年幼的自己。
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来得这样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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