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生产

[青年日报·1942年8月23日·八月刊]

【写给见晴的第一封信】

见晴你好，我是你的妈妈，虽然你现在还没有出生，但妈妈和祖母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你的名字、你出生后所要穿的衣物，用的小碗和小勺子，以及你的尿布等等。

最近我身体越来越差了，秋日患上夜咳，总是睡不好觉，夜里惊醒时经常忘记我还怀着小小的你。

也不对，其实你已经不小了，你将妈妈的肚皮撑得都裂开了，上面长满了红红紫紫的裂纹，医生说这叫妊娠纹，其实就是腹部皮肤撕裂形成的纹路，看起来特别丑陋。

我们大概会在初冬相见，为什么选这个日子呢？因为妈妈想要产后恢复的时候能避开酷暑。

妈妈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女人，想在生下你之后依然能够洗头、洗澡，保持整洁，如果是在夏天的话，门窗紧闭，蚊虫肆虐，我身上还带着深重的血腥气，我自己首先就会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写下这封信给我的见晴是希望你将来长大后可以识字时，能够知道自己的来时路，你不是垃圾堆里捡来的，也不是街边小贩卖给我的，而是我花了十个月时间，用我的子宫一点点将你孕育长大的。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靠吸收我身体里的营养慢慢发育，我生病吃不下饭时，你也同样会危及性命，我们是一个共同体。

在这里妈妈也要向你坦白，选择生下你是妈妈的决定，因为妈妈可以用来孕育一个孩子的时间不多了，还是决定在今年生下后代，没能提前征得你的同意就把你带来这世界上，真的很抱歉。

你的大名是祖母取的，你是妈妈生的孩子，所以跟妈妈姓，你的小名是妈妈和爸爸一起取的，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我写信去问他，他写信回给我一句诗。

了了晴山见，纷纷宿雾空。

于是我想，那么你就叫做见晴吧。跟着我们这样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艰难扛起革命理想的父母，注定了前途会是阴云密布，也许你的出生，能为我们带来宿雾见晴的新希望？

不确定。

但，妈妈和爸爸都在期待你的出生。

……

【写给见晴的第九封信】

见晴你好，妈妈的预产期就要到了，医生说你大概会在十天之内出生，到那时妈妈就没有精力再给你写信了，因此决定在今夜写下生产前的第九封信。

你的爸爸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我不确定他能不能赶得上见证你的出生，就像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平安生下你。

妈妈早就知道，生产可能会使我们其中一人、甚至是母女两人俱亡，这是说不好的事情，风险实在太大了。

如果我们最终没能活下来，那么这是一封遗书；如果我们最后都活着，那么这是一封平淡的家书。

最近我频繁做梦，梦到你的样子，你长得很可爱，也梦到我的样子，我变得虚弱而丑陋。

我的腿脚已经完全肿得走路都需要有人搀扶，肚子太大了，连上厕所都很困难，但孕晚期总是需要频繁起夜，我甚至不敢在睡前喝太多水。

我的事业、我的工作、我的理想和我个人的抱负，已经完全停摆了，每天光是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呼吸就已经很费力。

医生说我的呼吸道疾病更严重了，但没有查出原因，也许和胎儿发育有关，说不定生下你之后能够有所改善，但我不知道……总之，我过得很不好。

希望你快点出生，结束我的痛苦。

见晴，妈妈也对你有一些期待，但又不想强迫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也许你会继承我的事业，也许不会，这是你的自由，我是不是很矛盾？

那么你对妈妈和爸爸有期待吗？你想要什么样的母亲和父亲？希望将来你能讲给我们听。

你的姨母给你送来好多玩具和积木，你爸爸会做积木玩具，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喜欢，如果喜欢的话，我会请你爸爸给你做很多很多。

有人想给你算八字，但我拒绝了，我觉得你选择出生的那一天就是最好的，我们都在等你降生。

对不起，妈妈好像还没有爱上你，妈妈想和你一起活下来，想身体恢复到从前的水平，继续我的工作和生活。

霍时樱的整个孕晚期，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张起灵都是缺席状态，即使他的关心通过信件不断传递回来，但激素变化和身体折磨也依然会让她对他产生疏离和埋怨。

这并非不理解他的工作，而是一种连霍时樱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本能，很多时候，她无法让自己一直保持理性。

因为身体太痛苦，精神太衰弱，她的大脑为了承受住压力而变得钝化弱化了，不得不将以前用来理性分析的能量分给负责情绪的那部分，去安抚自己。

不管是什么理由，不管怨怪有没有道理，总之只要能排解自己就有效。

一孕傻三年，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霍时樱因为孕育这个孩子，从前呼风唤雨的的特区一把手，工业之王，如今沦落到打个喷嚏都会漏尿的地步，是何等的屈辱。

因为怀孕，她身上的动物性大大回归，有时候会极度痛恨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正是因为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所以传统的那套母亲幸福论欺骗不了她。

就这样，在初冬的一个清晨，不断咳嗽的霍时樱感觉身下被褥有些濡湿。

羊水破了。

1942年10月10日傍晚，霍时樱与张起灵的女儿霍珑出生了。

小名见晴，出生时五斤六两，是个健康的女宝宝。

林舒拍了拍孩子的脸蛋，听到她洪亮的哭声，稍稍松了口气。

总得来说生的还算顺利，清晨破水，下午产道完全打开开始接生，真正开始生的时间不算长。

霍时樱已经累得昏睡过去，整个人像从汗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接下来林舒还要帮她做产后缝合，顺产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撕裂伤，恢复起来会很疼很艰难，而生产过程自然也是无比的没有尊严，即使她接生过无数次了，看到这样一个功成名就的女人依然这样痛苦地躺在产床上，心中依旧悲痛难言。

可就在这时，她伸手摸了一下被单下方，脸色顿时大变。

“不好！是产后大出血！准备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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