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弱女无主权（二）

而此时的延安女子农场，即中研所直属的南泥湾生产建设农场里，女工们正在开始一天的劳作。

自从来这里开荒之后，警卫团给帮忙挖了窑洞，还有齐秋池带队保卫田地，女工们算是正式在这里安了家。

女子农场除了负责安保的部队外，其他全是女人，在这里干活不需要担心挨打挨骂，也不用挨饿，种下去的种子是中研所给的，种出来的粮食还有她们自己的份，这些女工都是非常尽心尽力的。

再有十来天，土豆就可以收获了。玉米还在抽穗灌浆期，掰开玉米棒子能看到里面的嫩玉米，但还不是能晒干储存的老玉米。

红薯的生长周期更长，至少还要两个月，等入了秋才能收获。特别种下的甜菜也还在长根期，正在积累糖分，基本要和红薯一个时候收获了。

之前漫山遍野撒在田埂和荒山上的胡麻种子现在已经开花了，漂亮的蓝色花朵将南泥湾装扮一新，女工们浇水、除草时仿若身处无穷无尽的蓝色花海，美丽极了。

这些种子都是霍家商队搜罗来的良种，和延安当地用的种子不一样，多是改良和杂交过的，尤其是玉米，用的是这时候最好的金皇后玉米种子。

而且农场还严格遵循霍时樱留下的精耕细作守则，细细伺候着这些农作物。

像是土豆，为了防止传染病，在切块时要尽可能不伤芽眼，还要给刀子消毒，给切面撒草木灰杀菌。

女工们相处得极好，在农场里有吃有喝，没人打骂压迫，只管一心一意侍弄自己的几亩地，不知道多自在。

她们是每十天放两天假可以回家探亲的，但不是每个人都想回家，只有那些放不下家中幼小的孩子的女人会走上一天土路回家去看看。

然后再走上一天土路回农场来。

那些平时在婆家唯唯诺诺，被欺负狠了的女人，是最不愿意回去的，哪怕她们男人和公婆来中研所闹了，说媳妇种地种得不回家，不见人影了，她们也不愿意回去的。

当然，也有回了家的女人，就再没回过农场的。凤队一点都不强迫她们，如果有人走了，就重新下乡招女工，多的是女人想来。

说到底这农场是香饽饽，不想来、家里不让来的还是少数。

何秋云在这里是出了名的能干，每天就数她起得早，睡得晚，一遍遍去挑水浇地，除草捉虫都要一天三遍来回地看。

刚开始还被妇女们误会过，她们以为何秋云是想在中研所领导干部们面前表现，好多卖点粮食。

明明农场就有规定，几点上工，几点下工，每天要干什么，怎么干，这都有霍时樱留下的干部来管着的，何秋云这样一弄，显得其他人没她上心似的。

过了几天后，一群妇女商量了一下，派知心大姐出面去问何秋云是不是有啥难处和问题，怎么这样种地？

结果何秋云当时就哭了，她把衣服掀起来给姐妹们看身上的伤疤，哭诉婆家和丈夫是怎么把她朝死里打，怎么不把她当人对待的，过得比家里的牲口还不如。

末了，她擦擦眼泪说道：“霍所长说了，这地是我自己种的，粮食也都是我的，我能给自己挣口粮了，能卖钱了，我高兴啊！姐姐妹妹们，对不住你们了，我不是有意想表现，我是……我是第一次能活得像个人了……我心里激动！”

这话一出，那一天的农场里，妇女们几乎个个泪眼婆娑地去上工的。

像她们这样的农村女人，嫁了人的，哪个不挨打、不挨骂？

没有！不存在不挨打不挨骂的女人！

因为女人不是人！

女人在农村就是牲口一样的存在，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了，活是一点没少干，家里的苦都叫她们受了，男人反手还来一句你不用种地你在家里享福。

有天理吗？！

没有啊！

这一情况通过齐秋池和警卫队传回了杨家岭之后，被辛灵给知道了，她立刻意识到，她的机会来了！

现在老师不在家，每周供应兰州基地和莫斯科的汽水原浆都是她调的，核心实验室只有她和凤队可以进，可以说辛灵是中研所的隐形大脑也不为过。

于是她和林淡月商量后决定，每十天就抽出一天，走一天路去南泥湾农场给妇女们上思想课。

课堂就在田间地头，大家干活用手用脚又不用耳朵，正好来听课！

辛灵讲课和霍时樱讲课不一样，霍时樱会把几千年来的社会结构，权力制度讲给女人听，拆解她们的处境到底是什么造成的，这是理性对恐惧的消解。

但这种做法对凤队和辛灵这样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女人才有效，对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没有用，因为她们听不懂。

这是成长环境的差异导致的，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会使大脑钝化，当体力消耗了太多能量时，脑力的使用就会越来越少，人会越来越笨。

让一个人天天过猪圈里的猪过的生活，人也就和猪一样，只知道吃和睡这种生存本能了，而且连下场都惊人的相似。

猪有猪的屠宰场，人有人的阉割地。

所以辛灵也不跟她们讲什么大道理了，什么制度、什么规则，那都是狗屁。

她要教她们怎么站起来，怎么作为人活着。

辛灵看起来年轻、漂亮、高知，和农场里的妇女群体格格不入，她们看她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辛灵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她先给她们讲了她的故事。

她出生在北平一户富贵人家，父亲是私塾先生，母亲是真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外祖父母都是书香门第，这样的家世在当时的社会看来极其体面、高知了吧？

实际上家里封建得吓人。

辛灵是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为什么没有妹妹呢？因为妹妹都被祖母扔了，要不就是送人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也许是因为她是长女，祖母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别的原因……

总之，辛灵从小就受到严格的闺阁小姐培训，都是一些极其反人类的变态要求。

光是反对缠足这一项，辛灵的母亲就跪着求了婆婆好多次，甚至以死相逼，如果敢给她女儿缠足她就去死，这才保住辛灵那双天足。

但最讽刺的是，辛灵的母亲和祖母都是小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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