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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谁准你叫他“小陈”的?


一号小会议室里,暖气片烧得烫手。跟外面那个四处漏风的走廊比,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红漆大长会议桌被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略显昏黄的吊灯光影。

负责后勤的李怀德,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副厂长的架子?那件紧绷在肚子上的中山装看着都顺眼了不少。他手里提着个印着红双喜的大号保温壶,胳膊弯里夹着一摞崭新的、连标签都没撕的白搪瓷缸子,在那儿忙前忙后,活像个刚进门的勤务兵。

“黄部长,这是刚冲的高碎,我特意让人多放了茶叶,您尝尝,去去寒气。”

“李所长,各位公安同志,辛苦了,来杯热的暖暖手。”

“还有两位记者同志,这都折腾一早上了,润润嗓子。”

这水倒得极为讲究。

不分职位高低,不分警种部门,就连站在门口站岗的小民警,他都亲自送了一杯过去。

这叫雨露均沾,也叫投石问路。

李怀德心里门儿清,杨大民刚才被像死狗一样拖走的时候,那个鞋底印子还没干呢。想要接住这个烂摊子,想要借机上位,这一屋子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他必须得伺候舒服了。

最后,他走到了陈宇面前。

陈宇缩在那个最宽大的皮沙发里,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还紧紧裹着。此刻他有些局促地缩着手,眼神呆滞,整个身子还在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脸上的伤,在这明晃晃的灯光下看着,红肿紫黑,嘴角还结了血痂,那叫一个惨。

“来,孩子。”

李怀德从那一摞杯子里挑了个最干净、没磕没碰的崭新搪瓷缸,倒满了热茶。

他弯下腰,脸上堆满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递到陈宇手里:

“拿着,捂捂手。”

“这是刚发下来的新杯子,没人用过。茶里我让人加了红糖,压压惊。”

陈宇迟疑了一下,然后才颤巍巍地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接过了那个滚烫的茶缸。

热力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把脸埋在那个冒着热气的杯口后面。

透过缭绕的水雾,陈宇冷冷地盯着那双在他眼前晃悠的胖手,又扫了一眼那杯加了糖的茶。

这胖子,手段比杨大民高明多了。

杨大民那是坏在明处,这胖子却是笑里藏刀,典型的伸手不打笑脸人。

茶倒完了。

屋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吸溜茶水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黄部长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并不急着开口。他是大领导,这种时候要是先开口安抚,显得太急切,跌份儿。

李卫国黑着脸,他在等,等杨大民那边的审讯突破。

记者们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沙沙作响。

这种沉默,对于急于表现、急于掌控局面的李怀德来说,那就是架在火上烤。

必须得有人打破这个僵局,还得把话头引到“解决问题”这个节奏上来。这火不能再烧了,再烧就要把整个轧钢厂的根基给烧坏了,到时候他接手也是个烂摊子。

这时候,他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咳咳。”

李怀德清了清嗓子,拽了拽衣角,脸上迅速堆起那种在机关里浸淫多年、亲切和蔼又透着点领导关怀的招牌笑容,往前上了一步。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看似最好下手的陈宇身上。

“唉……”

李怀德先是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那叫一个沉痛,仿佛那个被打的人是他亲侄子:

“真是没想到啊,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看着这孩子……我这心里也是在滴血啊。”

他转过身,先对着黄部长和李卫国微微躬身表示歉意,然后重新看向陈宇,声音温柔地说道:

“这位……小陈啊。”

“你别怕。”

“虽然杨厂长个人犯了错误,但咱们轧钢厂这块牌子还是亮的,还是工人的家,是讲道理的地方。”

“你小陈同志受了委屈,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困难,尽管跟……”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拍桌子,是李红梅把手里的卷宗夹子狠狠合上了。

这动静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把李怀德吓了一跳,剩下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李警官?”

李怀德一看李红梅那脸色,心里就有点突突。这女警察现在跟个煞神似的,眼神里全是刀子。

李红梅那张圆脸上,此刻挂着一层都能刮下来的寒霜。她对这轧钢厂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是一百个看不顺眼,一万个不信任。

谁知道这个笑面虎是不是又一个杨大民?

是不是也是来玩“糖衣炮弹”、来这儿搞“大事化小”那一套的?

“李副厂长是吧?”

李红梅根本没给他留面子,身子往前一倾,那双杏眼死死盯着李怀德,语气冲得很,像是刚上了膛的枪:

“我纠正你一个称呼。”

“这一屋子坐着的,有部里的领导,有派出所的所长,还有党报的记者。我们都还没开口,您这一上来,张嘴闭嘴'小陈'、'小陈'的,这是叫给谁听呢?”

李怀德愣了,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哪跟哪啊?

“这……他岁数小,我比他大一轮,叫声小陈这也是为了亲切,显得咱们厂里关怀……”

“亲切?”

李红梅冷笑一声,充满了讽刺,这笑声听得人后脊背发凉:

“刚才那个人事科的吴德贵,也是一口一个'小陈'叫着,然后转手就给人家办了个临时工,把人卖了。”

“刚才被拖走的那个杨大民,也是一口一个'小伙子'叫着,然后反手就抄起墨水瓶要砸死人家。”

“在你们这帮大领导眼里,叫一声'小陈',是不是就觉得他是小辈?是农村来的软柿子?是可以随便拿捏的?”

李红梅直接走过去,把手按在陈宇的肩膀上,那姿态,就像是在守护自己的亲弟弟,谁也别想动一指头:

“他是有名字的!他叫陈宇!”

“他是烈士陈大山的合法继承人!是拿着正式工介绍信来接班的同志!”

“论身份,他是咱们工人阶级的一份子,是你们厂未来的职工!论遭遇,他是这次窝案的受害人!”

“李副厂长,您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先把这高高在上的架子放下来!”

“别拿这种领导哄孩子的口气说话!我们听着不舒服,甚至恶心!”

“请叫他陈宇同志!或者喊名字!”

这一顿抢白,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得李怀德满脸通红,尴尬得手里的暖壶差点没拿稳。

他是真没想到,这女警察这么较真,连个称呼都能上纲上线。

但他不敢发火。

一点都不敢。现在这警察就是拿着尚方宝剑的活阎王,把他们惹毛了,那是给杨大民陪葬的节奏。

“是是是!公安同志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李怀德反应极快,这厚黑学是练到家了。他立马抬起手,对着自己的嘴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是我工作作风有问题!是我觉悟不够!”

“陈宇同志!对!是陈宇同志!”

他赶紧冲着陈宇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

“陈宇同志,我向你道歉!我绝对没有拿捏你的意思!我是代表厂里,真心想帮你解决问题的!”

看着这个刚才还端着架子、现在却当着部长的面点头哈腰的副厂长。

沙发上的陈宇,把脸埋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茶缸子的热气里。

他怕自己那一抹嘲讽的笑意被看见。

这李姐姐,简直就是神助攻。

这一顿发飙,不仅把他“弱势群体”的地位坐实了,更重要的是,把轧钢厂这边试图拉关系、套近乎的调门彻底压了下去。

在这张谈判桌上,轧钢厂从此就是低人一等,是戴罪之身。

想拿那一套“长辈关怀”来糊弄事?

门都没有。

坐在中间的黄部长一直冷眼旁观,看火候差不多了,红脸和白脸都唱完了,这杀威棒也打的李胖子满头包了。

该谈正事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还弯着腰保持鞠躬姿势的李怀德:

“行了,李副厂长。”

“在。”李怀德赶紧立正站好,脑门上全是细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称呼改过来了,态度也得改过来。”

黄部长伸手拿过桌子中间那张皱皱巴巴、上面只有横杠没有名字的信纸,轻轻用手指点了点:

“陈宇同志手里这张介绍信,现在在座的都看见了。”

“杨大民之前说这是临时工的票,是机动指标。现在我问你。”

黄部长眼神一凝,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给到了李怀德:

“你是主管后勤、也分管一部分人事的副厂长。”

“你管了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厂里的萝卜和坑。”

“你老实告诉我。”

“这张没有填名字的调令,原本的编制,到底是不是大车司机?”

“那个被顶替的名额,现在到底在谁手里?在哪个部门领着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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