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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淬炼初程


一阵马蹄声响,钱弘俶和孙太真共乘一骑,身边扈从着二十余骑亲卫都骑兵,身后还跟着八十余名披着轻甲的步兵,由县学方向来到了街口前。

钱弘俶勒住了缰绳。

那把守街口的都头见状,急忙躬身施礼:九郎君。

高煦急急往前凑了两步,却看到马上一名明眸皓齿的少女坐在那锦衣少年的怀里,正在皱着眉头打量自己。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说辞,此时见了这等情状,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只愣了不过两三息的光景,却不料一根马鞭子便自马上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他头上被抽了一鞭,幞头被抽飞,脸上被抽出了一条血痕。

他歪倒半坐在地上,几名衙役急忙过来搀扶他。

那名都头看得目瞪口呆。

钱弘俶坐在马上,手里拎着马鞭子,气哼哼地道:这厮是哪里来的腌臜泼皮,宗亲女眷面前,也敢冒渎无礼?

高煦又气又急,高声道:九郎君,下官是宁海县令,前来侍奉郎君与使君,并不敢违制无礼……

钱弘俶坐在马上又挥舞了一下鞭子,大声道:还不与我拿下!

还没等高煦反应过来,薛温挥了挥手。

十名亲卫军步卒阔步上前,手中的长枪木杆倒转过来,四面抽打了过去。

那几个扶着高煦的衙役和书吏肩头、胳膊、大腿、前胸、后背被枪杆抽中,顿时被打散开来。

高煦还在直着脖子高喊:下官是……

一名亲卫都什长一枪杆抽在了他的肋下,将他下面的话堵了回去。

钱弘俶坐在马上,一副气急败坏的面容,口中乱喊着:将这厮捆了……他看了我家命妇娘子,将这贼子的眼睛剜出来。

那都头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该如何措置。

孙太真眼睛闪闪发亮,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子来,满脸的跃跃欲试。

孙太真:我自己来。

薛温在一旁苦苦劝道:郎君,此人无礼,教训他一顿也便是了,若是伤了他性命,回去王都,要罚跪奉先堂的……

高煦被几名亲卫都士卒摁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口中呜呜地喊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钱弘俶:我家娘子刀子都抽出来了,没听说过羞刀难入鞘吗?

薛温继续苦劝道:郎君与娘子夜游宁海,不值得为这等小人扰了清静,坏了兴致……

说完,他转过脸去吩咐那都头:还不快绑了,将嘴堵上,莫让他再惹郎君生气!

守卫街口的都兵在都头的指挥下一拥而上,将鼻青脸肿的高煦绑了起来,将那沾满泥土的幞头团作一团,塞在了他口中。

刘彦琛带着亲卫都士兵在县学院落内警戒。

火把和灯笼将院子里映照得灯火通明。

水丘昭券和孙本哭笑不得地望着院落中央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高煦。

高煦的嘴被堵着,发出“呜呜”的声响。

孙本和水丘昭券对视了一眼,水丘昭券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孙本迈着方步走到了高煦面前,弯下腰来,温言问道:认得我吗?

高煦困惑地望着孙本,仔细端详了片刻,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不能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孙本轻声说道:认得就好,既然认得,就应该明白,你们没机会了……今夜之后,台州和宁海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随我回到黄龙岛上,是死是活,都由得你自家选……给你一个时辰,若是想明白了,我便给你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说罢,孙本转身回到了屋内。

宁海县县衙前,钱弘俶和孙太真率领的马队和步卒在县衙前驻足。

钱弘俶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名都头。

钱弘俶:前后左右围住,不要走了一人。

那都头躬身应命:是。

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县丞跌跌撞撞从县衙内奔了出来。

县丞: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宁海县署?

钱弘俶仰起脸,不说话。

薛温上前一步,高声叫道:开府仪同三司、右卫大将军、检校司空、镇海、镇东节度衙内兵马都指挥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掌书记九郎君在此!宁海县上下官佐僚众,还不速速出迎?

那县丞大吃一惊,当即在台阶下拜道:下官宁海县丞秦鹤,拜上大将军,下官等未得州中牒文,不知大将军驾抵宁海,有失迎迓,还望大将军恕罪!

钱弘俶被他一声又一声大将军叫着,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还是薛温眼色快,高声道:大将军有谕,不知者不罪,秦县丞免礼!

秦鹤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薛温:还不快请大将军入衙?

秦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提了一口气:请大将军……

就在此时,县衙内陡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哪里来的大将军?

众人相顾愕然,举目向县衙内望去。

一个身着绯红色袍服、披着斗篷的贵官大员迈步自县衙内走了出来。

沈从约大步出了县衙,站在台阶之上,愣愣打量着钱弘俶一行人。

他沉声问道:某只闻王都九郎君蒙大王教命,检校司空,提点指挥两军衙内兵马,却不曾听得什么开府仪同三司、右卫大将军……

他一出面,秦鹤顿时稳了下来,他退后一步,恭敬一礼:太守!

沈从约却没理他,冷着脸打量着被亲卫都一行人簇拥在中央位置的钱弘俶。

毕竟是一方牧守重臣,薛温本欲答话,却被沈从约目光扫过,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秦鹤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望着沈从约的钱弘俶,低声介绍道:郎君,这是本州沈太守……

沈从约一摆手,止住了他的介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弘俶:阁下便是九郎君?

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自嘲地一笑:天下事果然没有容易的……

沈从约皱起眉头:纵使阁下真的是九郎君,没有大王教命手札,也不当夤夜喧哗,搅扰县署,干涉地方政务……这些事体,干犯国法纲常,还请阁下慎思慎行……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却见钱弘俶上前两步,已然站到了自己的身前。

钱弘俶也不说话,抬起腿来,一脚踹在了沈从约的胸前。

沈从约猝不及防,胸前重重挨了一脚,身子向后跌倒,仰躺在地,头上戴的展脚幞头滚落一旁。

他还未反应过来,钱弘俶又向前欺了一步,弯下腰左手抓住了他的衣衫前襟。

沈从约大惊失色:你怎可……

他只来得及说出了三个字,下一刻,钱弘俶右手握拳,狠狠砸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沈从约嗷呜一声惨呼,鼻血长流,两颗门牙折断,顺着血水自口中喷出。

之前被他留在县衙内的一名幕僚和两名州署都校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三个人抢出衙来,口中大呼:不得无礼!

下一刻,三个人却又齐齐止步。

钱弘俶亮出了刀子来——那柄日常用来杀鱼取脍、却又在乾元殿上要了张彦泽性命的短刀。

钱弘俶左手抓着沈从约的衣襟,右手拿着刀子虚虚一指:这些贼人意欲行刺,还不与我拿了?

薛温这才从忡怔中醒过了味来,急忙一挥手:拿下!

十余名亲卫都士卒一拥而上,将三名台州僚属和沈从约擒下。

秦鹤也被两名粗手大脚的亲卫摁在了地上,心中惊骇莫名,却听得钱弘俶说道:这位秦县丞是本县父母,我还有用,莫要难为他!

说罢,钱弘俶大步走进了县衙。

县学后堂之内,水丘昭券缓缓摇头:高煦好歹也是功臣子弟,诸事尚且不明,此时难为他没有意义!

孙本却不甚在意地道:九郎既然拿了他,此事万难善了,索性吓一吓他,说不定能有些收获!

崔仁冀躬身道:水丘公所言,乃是正理,若九郎君在宁海县署空走一遭,纵使高明府说出些什么来,也济不得大事,翌日王都对质,诸公反倒凭空多出一项罪名……

孙本笑了笑:无妨……我带他回黄龙岛去,让六郎以一万银绢来赎!

崔仁冀愕然。

水丘昭券看了他一眼,叹息了一声:明明是正经国事,却要这般偏锋兴险,须知吴越不是中原!

罗塞翁提着笔在一旁的案子上专心作画,头也不回地道:左不过是羊多了两只脚罢了……唐季以来,方镇分踞,强梁横行,你们这些豪门贵里,又何尝真心在意过羊有几只脚?

水丘昭券苦笑不语。

宁海县衙正堂之上,钱弘俶大马金刀坐在案子后面,薛温率领二十余名亲卫都兵卒在堂上侍立警戒。

沈从约以下,台州的四名官佐被绑得如同粽子一般,堵着口跪在大堂右侧下首位置。

秦鹤战战兢兢,率领几名书佐,将厚厚一摞书册摆放在了钱弘俶面前的案子上。

案子上已然摆满了书册,钱弘俶正在飞快翻阅。

他一面翻阅,一面皱起了眉头。

在旁边帮着他将册子打开的孙太真低声问道:如何,找得到吗?

钱弘俶微微摇头:账目黄册做得很平,看起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孙太真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形容凄惨的沈从约:那怎么办?

钱弘俶合上手中的账册:钱粮无事,便问刑狱!

孙太真愣了一下,钱弘俶的目光转向了秦鹤。

钱弘俶:秦鹤!

秦鹤战战兢兢回话:郎君……下官在!

钱弘俶:今年以来,县署所治刑册何在?

秦鹤颤抖着双手,从案子上其中一摞书册中抽出了三本,双手奉给了钱弘俶。

钱弘俶抽出了一本,随口问道:这是近两月的?

秦鹤:是……

钱弘俶翻开册子,直接翻到了最后两页,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页上。

孙太真:找到了吗?

钱弘俶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摇着头道:没有!

孙太真皱着眉,却见钱弘俶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体问秦鹤:此案人犯现下何处?

秦鹤小心翼翼上前一步,看了一眼册子。

县尉沈寅通逆案。

秦鹤脸色苍白点了点头:此人干犯的是逆案,目下人字甲号监房在押……

钱弘俶搓了搓手,笑道:我今夜来此,正为此人!

跪伏在地捆做一团的沈从约猛然间挣扎了起来,口中呜呜作响,却被两名亲卫都兵卒摁了下去。

钱弘俶见了沈从约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暗中悬了半晌的心思终于落了下来。

沈寅站在牢狱之内,错着眼睛打量着坐在槛栏外的钱弘俶。

沈寅的声音平淡,语气中带着几丝无礼:你是九郎君?

钱弘俶手中端着一盏茶汤,面上带着几分好奇:你是沈寅?

沈寅微微摇了摇头,盘膝在监牢内席地坐了下来。

钱弘俶微微皱眉:你见过我家三哥?

沈寅微微叹息了一声:今日在此的若是西安侯,当是台州人之福!

钱弘俶愣了一下,轻声道:从四年前黄龙岛主截断钱塘至今,旁人提起他来,不是孙逆便是孙庶人,客气一些的,直呼其名孙本,倒是你还记得他昔日的爵位!

沈寅似笑非笑望着钱弘俶:郎君呢?

钱弘俶:嗯?

沈寅:郎君如何称呼他?

钱弘俶自然而然道:他是我三哥!

沈寅:如今还是?

钱弘俶低头一笑:大梁的桑相公告诉我,有些事情,万古不易!

沈寅点了点头:郎君有此心,足称志诚君子!

钱弘俶:沈君方才说……若是三哥在此,当是台州人之福,此言何意?

沈寅没有回答他,反问道:郎君今日,为何而来?

钱弘俶脱口道:先征后量,田土兼并!

沈寅微微点头:看起来,郎君倒是知道不少……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既是知道了,郎君如何打算?

钱弘俶诚挚地道:宁海县的账册和黄册,平准相宜,看不出毛病……

沈寅微微讶然:郎君看得懂账册和黄册?

随即他微微点头:也是,郎君既有渔账子之名,看得懂账册黄册,原也不足为奇!

钱弘俶苦笑:看得懂,却看不破!

沈寅平静地道:看破其实不难,郎君看不破,是平日不厘实务之故!

钱弘俶看着形容邋遢凄惨,却依然气度俨然的沈寅,不由得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还请沈君提点一二!

孙太真诧异地看了钱弘俶一眼,又转过眼去打量沈寅。

沈寅侃侃而言道:大王明教,蠲免台州五县粮赋两年,明面上谁也不敢违误教命,提前收上来的秋赋,自然是不能入明账的……然则官府征赋,总要有执契为凭……

钱弘俶:执契倒是有的,却只有一二十张……真要拿来做凭据,是不够的……总要遍访民间,挨家挨户去问去收,台州五个县,收到千户以上,才好在朝堂上说话……

沈寅沉吟了一下:郎君可知……此时若是去民间收缴执契,只怕一张都难收上来……郎君能找到十几张,已是不易……

钱弘俶愣了一下:却是为何?

沈寅平静地道:执契其实是有的,没有盖着官府大印的执契,谁肯纳粮?只是这执契,眼下已经不在纳粮的民户手中了……

钱弘俶:被官府收缴了?

沈寅摇了摇头:强行收缴,立时便要逼起民乱,他们没那么蠢!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沈寅。

沈寅看着钱弘俶:郎君可曾查验过县署存证的贷契?

钱弘俶愣了一下:贷契?

沈寅缓缓点头:民间贷子,虽多为两相情愿,与官府无干,然则若涉及以田契相押,放贷的大户,总要到官府做个具结明契,以为凭证……

钱弘俶转过头吩咐孙太真:你去找那姓秦的县丞,教他拿入夏三个月来的贷契来看……

孙太真点了点头,转身走去。

钱弘俶回转头望着沈寅:沈君的意思是,民户纳粮的执契,也做了贷粮的押物?

县学后堂,孙本望着沉默不语的水丘昭券:你想好了吗?

水丘昭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摊上这桩千古第一烦恼事,想得好想不好,又有什么分别?

孙本:地方官吏的这些鬼蜮伎俩,其实并不难破,倒是破了之后,才是真正为难之时……

水丘昭券苦笑道:那又如何?事情再为难,也总要人来担待,你已是方外之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不来担待,难道真让九郎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宗子来担待?

孙本轻轻一笑:我便知道,你虽不爱惹事,真到事上了身,却也断不肯躲事!

水丘昭券长叹了一声,摇头不语。

崔仁冀望着两人,面上带出了几分困惑。

罗塞翁冷冷哼了一声。

监牢,数百张贷契将内外地面上铺得满满当当。

钱弘俶一张一张翻找着:这里面并无以执契作为押物的文字……

沈寅的神色从容:自然不能有……这等落下实据的文字,认真起来是要多少颗人头落地的……

他顿了顿:郎君只需看仔细,这些贷契上的请贷人,大多是世居宁海县的民户农人,关键在这放贷人……

钱弘俶愣了一下,翻看着手中的几张贷契。

钱弘俶:放贷人具名签押的……镇东军台州营田司?

他瞪大眼睛直起了身躯:他们贷出去的……竟是军屯的军粮?

沈寅摇了摇头:障眼法而已……军屯存粮,事关国计,没人敢动的……营田司其实只是做保的中人……放贷的粮食根本不过营田司的账……营田司的账面上也查不出来……外州的大户到各县放贷子,民户会忧虑有谋取田土之虞,自然不肯轻信,可若从中出面具名的是营田司,本地民户便放心得多了……

钱弘俶抬起头:那个丢了性命的陈兴,正是营田司的主簿……

沈寅叹息了一声:营田司也只是浮在面上的一层而已,便以我家为例,吴兴沈氏纵是大族,毕竟是根基不在宁海,连州跨郡过来放贷子兼并田土,又如何能指使得杜皓出面?

钱弘俶沉思着:台州营田使杜皓,乃是军中将弁……能指使得动他的,怕也只有杭州城里的几位太尉……

沈寅平淡地道:杜皓……乃是三朝元老胡令公的内弟!

钱弘俶拿着贷契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抖……

孙本沉吟着道:依罗师和崔博士白日所见,高煦是功臣子弟,沈从约是地方豪门,杜皓是胡令公内弟……勋贵、豪强、元戎……这块石头扔下去,掀起的是滔天巨浪……

水丘昭券轻声道:这只是明面上浮出来的,沉在水下的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轻声道:若是放在几年之前,国中情势未稳,大王是万万不肯骤兴大狱的……眼下,却不好说了……

钱弘俶看着遍地的贷契,面色阴沉。

沈寅神色从容道:州县官府下去催缴本该蠲免的钱粮……秋粮未收,民户无粮可纳,台州营田司便出面放贷,只要以田契和纳粮后官府签发的执契为押物,便可从营田司贷出粮食缴纳秋赋,本地民户便能度过这最艰难的夏岁……其实营田司也只是个门面,作为押物的田契和执契,转手就到了真正放贷的勋贵、豪强和士族手里……至于官府收上来的粮赋,其实也并不入账,三成归州县各级官长胥吏分润,三成纳入营田司军屯粮库以计军功……剩下四成,返还给放贷的豪门大户……州县官吏得了实惠,营田司得了军功,至于国中的士族豪门,以六成的本钱,赚取翻倍的利钱……更不必说请贷的人最少有三分之一来年还不上利钱,要么借新账还旧账……要么便要失了作为押物的田土,由纳赋的农户变成了死生性命操诸人手的佃户……

钱弘俶低声道:民户背了债,甚或失了田土……国家……断了本该入库的税赋……

沈寅淡淡一笑:郎君想明白了?

钱弘俶抬起头:执契到了放贷子的人手中,怕是拿不回来了吧?

沈寅带着讥讽的笑意看着钱弘俶:台州五个县,营田司,世家豪门……如许大的一张网……真能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沈寅。

沈寅眨着眼睛:这等杀头的勾当,若没有个相互牵扯羁绊,这张大网……织得起来吗?

钱弘俶带着十余骑亲卫都骑兵,打马驰过街道。

他的额头之上满是汗水,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

马蹄落在黄土铺就的街道之上,溅起了一片烟尘。

钱弘俶大步走入县学院中。

捆缚着跪在地上的高煦偏过头看着他,眼神中透射出刻骨的仇恨。

钱弘俶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走过他的身边。

钱弘俶推开门,进了后堂。

后堂的门关上了。

孙本和水丘昭券默默听毕了钱弘俶的转述。

孙本缓缓开口:执契在营田司?

钱弘俶:这是沈某的猜测……豪门大户要的是田契,州县官吏得的是实惠,各有所求,只有营田司,杜皓要的是军功;担着如许大的干系风险,若是不能攥个实在把柄在手上,他怕是睡觉都不能安稳……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刘彦琛!

站在门边的刘彦琛上前一步:末将在!

水丘昭券:大船那边不要留人了,剩下的三百人都调过来!

刘彦琛躬身应是,转身开门出去布置。

水丘昭券回过头看了一眼孙本:不能等到天明了……台州营田司设在海游镇,快马过去也要半个多时辰。

孙本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你可是想定了?

水丘昭券微微点头:没有教命在手,我不能干涉地方政务;但营田司不同,这是军务,认真说起来,九郎与我,都有便宜行事之权!

孙本:你们过去,县学这里,我来坐镇!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看向了钱弘俶:九郎既已经把握了县署,便不要多揽事了,营田司那边我亲自过去,你还是坐镇县署,这个沈某,是个深悉底细的,无论如何也要握在手里,沈从约屡任州郡,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无人震慑大局,说不定能让他觑个空子翻过身来……

钱弘俶点头:临来时我交代了贞娘和薛温,我若不回,便是七哥亲来,也不能将沈从约提走……

水丘昭券转回身:今夜事毕之前,却是要得罪罗师与崔博士了!

崔仁冀急忙躬身:下官晓得轻重!

罗塞翁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们自去做大事,老头子哪里也不去!

孙本提醒水丘昭券:杜皓的背后是胡令公,未必肯卖你这个国戚的面子!

水丘昭券微微昂起了头,寒声道:我兼着镇东军节度副使,他若敢有异动,拼着落一个跋扈的名声,我今夜也要行军法斩了他!

水丘昭券与钱弘俶在县学正门前上马。

钱弘俶带着十几名亲卫骑兵,朝着县衙方向打马而去。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在正门前街道上列队整齐的三百名亲卫都亲兵,挥鞭抽马,朝着城门的方向打马而去。

三百名亲卫都兵卒披着皮甲手持刀矛跟在他的马后,汹汹然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营田司辕门外,三百名亲卫都兵卒冲了过来。

刘彦琛一马当先,高声大喝:尚书右仆射、镇东军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大元帅府判官水丘太尉在此,速速打开营门!

守卫辕门的屯兵们一阵骚动。

不过一息光景,营田司的辕门缓缓打开。

水丘昭券一马当先,驰入了营门。

营田司中军,三百亲卫都士兵将中军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皓衣衫不整,脚步虚浮,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赶到了水丘昭券马前。

杜皓单膝跪倒:末将镇东军台州营田使杜皓,参见太尉!

水丘昭券在马上虚虚挥了一下鞭子,干脆利索地道:拿下!

杜皓愕然抬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彦琛已经大步上前,一掌打掉了他的交脚幞头,几名亲卫都兵卒一拥而上,将他绑缚了起来。

杜皓心中惊惧,一面挣扎着一面高喊:水丘太尉——末将犯了何罪?

水丘昭券翻身下马,走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杜营田稍安勿躁,待勘验过后,某亲自给你赔罪!

说罢,他转身看了刘彦琛一眼:封住营田司书房、签押房,没有某的军令,一张纸也不得带出去……

这句话一说出来,杜皓脸色顿时变得雪白如纸,眼前一黑,浑身的气力仿佛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身子软塌塌坠了下去,全靠两名亲卫都士卒架住,这才不曾堆成一摊。

他嘴上还在喊着:末将无罪……内牙胡令公是末将的姐夫……

他的喊声几近于哭泣,水丘昭券点了点头,微笑着温声道:某知道杜营田乃是胡令公的内弟,某此番来,也正是奉了胡令公的钧命,令公深知营田的忠心,故此命某来为营田一证清白……

这几句话说出来,杜皓一口气没上来,竟然直接晕死了过去。

宁海县县衙偏厅内,案几上摆着一瓮米粥,几样小菜。

沈寅捧着粥碗,筷箸不停,唏哩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钱弘俶坐在他的对面,困惑地打量着他:杜皓在台州所为,胡令公不知情?

沈寅一面吃着,一面含混地道:我也是依常理猜度……杜皓需要军功,胡令公三朝元老,名位已极,军功早已是赚够了,便是求田问舍,也当在老家湖州那边,台州的事,他管不及,也未见得愿意管……

钱弘俶长长松了口气:若是如此,事情倒是好办了……

沈寅的筷子停住,斜着眼睛看着钱弘俶,语带讥讽:好办?

钱弘俶认真地道:胡令公是三朝元老,位极人臣,在军中声望卓著,便是六哥身为大王,也不好苛待功臣……他不涉案,这案子岂不是好办了?

沈寅冷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碗:在郎君看来,案子揭开了,事情便完了?

钱弘俶莫名所以地望着沈寅。

沈寅摇着头:若是西安侯、水丘公在此,必不会出此言……

水丘昭券大马金刀坐在中军外的胡床上,杜皓被绑缚着,坐倒在地上,整个人已然没了生气。

刘彦琛大步走来,在他身后,四十名亲卫都士卒抬着整整十口大箱子走了过来。

箱子陈放在水丘昭券身前。

刘晏辰也不多话,打开其中一口大箱子,取了最上面一摞麻纸,捧给了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随手翻了翻,全是盖着州县印鉴的纳粮执契。

水丘昭券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沉声问道:一共有多少?

刘彦琛低声禀报:一时间来不及计点,临海、黄岩、台兴、永安、宁海五县的印鉴都有,总数……怕是要有七八千户……

水丘昭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看也不看身侧已经瘫软成一摊烂泥的杜皓,口中喃喃自语:七八千户……那便是十几万人……上万顷田土……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沈寅掰着手指头计算着,语气沉凝:台州五县,共计户口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七户,登册的田土四万三千两百一十六顷又三十二亩三分,便是只有三成请了贷子,那也是六千户,七八万人的生计性命……

钱弘俶默默听着。

沈寅顿了顿:我家六叔和高明府、杜营田等人,犯下死罪,尽东海之水,难以尽其恶……可高家、杜家加上我吴兴沈氏,数百年望族,便是都砍了,也不过一千多个脑袋——砍完了呢?事情完了吗?

钱弘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来。

沈寅:已经请了贷子的,约契作不作数?若是不作数,这个窟窿谁来补上?营田司经手的贷子,可以一笔抹了去,五个县的秋粮已经收上来了,民户向本地富户结契的贷子,作不作数?贷契上许下的利钱,作不作数?若是也不作数,本地富户的亏空谁来补?先征后量,本就是官府拉下的饥荒,却要地方富户来担待,这又是何道理?

钱弘俶迟疑着道:既是官府做下的孽,自然该由官府来补……

沈寅冷笑:官府来补?郎君可知,这是多大的一笔亏空?

他没等钱弘俶答话,直接开口算道:本岁秋赋,以每亩地出息三百斤稻米计,十税一,便是三十斤一亩的赋税,台州五县合计,便是五十四万又两百斛稻米……郎君……那是一座米山……

钱弘俶初时还不觉如何,突然间想及了一件事,不由得悚然而惊。

他喃喃自语道:这些稻米……在大梁……够买一个中国天子来做了……

这一次,轮到沈寅怔住了,他呆呆望着钱弘俶,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县学,罗塞翁的五羊图画好了。

崔仁冀小心翼翼吹着画幅上的墨。

孙本却坐在一边,盯着一盏油灯出神。

孙本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却都是一些数目。

他一面计算,一面喃喃自语:能养活三万步卒一年……骑兵的话……能养几近六千……

杭州,山越阁。

几名山越社的管事并排肃立于廊下。

程昭悦一袭白衣,缓步走下榻来。

他手中拎着一个酒壶,醉眼迷离。

程昭悦看着几位管事,手中酒壶淋漓的酒水滴在了红木的地板上,程昭悦语气慵懒地缓缓开口道:不管你们是去买还是去抢、去盗……月底之前,我要见到五十万斛稻米……

杭州,吴越王宫。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小黄门快步走进了咸宁院。

咸宁院内,侍卫甲士戒备森严。

侍候在西堂外的黄巍眼见着那小黄门捧着一册文牒来到近前,面露不悦之色。

黄巍: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懂不懂规矩?

那小黄门手捧文牒跪了下来。

黄巍伸手接过了文牒,随口问道:相府那边,今日是仰大参当值?

小黄门:回阿翁的话,不是相府的疏文,是台州的急报。

黄巍冷了脸:州县文书,该先白相府,你也是当老了差的,这是吃多了酒,醉迷糊了?

小黄门脸色煞白:是孩儿说得不明白,是九郎君与水丘太尉自台州发来的联名急报。

黄巍微微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文牒揣进了袖子里。

黄巍:在此处候着。

他转身,拿着文牒进了西堂。

西堂内书房,钱弘佐身着便服坐在书案后,正自提着笔批阅疏文。

黄巍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走了进来。

钱弘佐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告诉仰氏,不必再催人来问了,孤今夜不过去了。

黄巍愣了一下,低声应了声:是。

他想了想:奴婢这便吩咐厨下起火。

钱弘佐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批阅着疏文。

钱弘佐:罢了吧,大半夜的,都折腾得不得安生,不好。

黄巍望着钱弘佐消瘦疲惫的面庞,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忍之色。

黄巍强自笑了笑:左不过一碗老米粥,些许伴食,哪里就累着他们了?

钱弘佐也笑了笑,抬起头看了黄巍一眼。

钱弘佐:有事?

黄巍急忙将手中的文牒双手呈了上去。

黄巍:是九郎君与水丘太尉自台州发来的联衔表章。

钱弘佐愣了一下:联衔?

黄巍越发小心,低声道:是。

钱弘佐伸手接过文牒,随手撕开了火漆,打开文牒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变了。

钱弘佐:去传七郎君和两位相公进宫。

黄巍:是。

他倒退着步子,退出了内书房。

钱弘佐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文牒上,眉关皱了起来。

钱弘倧府,内院。

钱弘倧一面披着衣服,一面急匆匆从内院向外院走。

何承训身着宫服快步跟随在侧。

钱弘倧一面走着一面问:怎么这时分来传?宫里出事了?

何承训低声答道:来传教的内官名唤陈清,是黄老中尉的弟子,据他私下与卑职交代,是水丘太尉与九郎君自台州发来了急报。

钱弘倧摇了摇头:泄露禁中语,此人不稳当……

何承训赔了个笑脸:换了旁人,他也不会多嘴,也是念及郎君与大王嫡亲兄弟,手足腹心,无甚可干碍处,这才据实以告。

钱弘倧微微点头,大步走出了内院。

仰仁诠府,内堂。

仰仁诠站在内堂当中,几名下人围着他,为他穿戴公服。

一名传话的小黄门躬身站在门外。

仰仁诠皱着眉头:子时三刻了,宫门下钥,外臣不宜入宫的。

小黄门赔了个笑:大参乃是当朝国丈,王室戚里,算不得外臣。

仰仁诠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吩咐道:备车吧。

元德昭府,书房。

元德昭一身儒衫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卷《公羊传》。

一名小黄门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之前。

元德昭平静地问道:西府公卿,大王还召了谁?

小黄门垂首答道:回禀大参,大王还召了七郎君与仰大参。

元德昭伸手翻动了书页,随口问道:宫内有人作反?

小黄门愕然抬起头望着元德昭:回禀大参,并不曾……

元德昭还是一副懒散闲适的样子:南唐的兵马,打到钱塘了?

小黄门干笑了两声:回……回禀大参……亦不曾!

元德昭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这小黄门一眼。

元德昭:大王圣躬不豫?

小黄门快哭出来了:大……大参……不……不……不……不曾……

元德昭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贵使回去吧。

小黄门愣住。

元德昭正色道:请代某奏告大王,待得天明,臣自当循例入宫问安当值。

小黄门彻底呆住。

咸宁院西堂内,钱弘佐听毕了小黄门的奏禀,面上浮现出似有所悟的神情。

黄巍躬着身子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出。

仰仁诠脸上似有悔意。

钱弘倧皱起眉头,不满地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仰仁诠看了钱弘倧一眼,苦笑了一声,躬身行礼:大王,是臣思虑不周。

钱弘佐笑笑,摇了摇头:不干岳丈的事,是孤错了。

见钱弘倧犹自不解,他简单地解释道:你与岳丈,一相一参夤夜入宫,明日博易务那边的米价怕是又要涨了。

钱弘倧这才反应了过来,低声咕哝了一句:他这是学晏子呢?

钱弘佐摇摇头:左右已经来了,都看看吧。

他将那份急报文牒递给了钱弘倧。

西湖畔,山越社,锱铢堂。

琴声绕梁,如高山流水。

装潢得极尽奢华的书房内,程昭悦坐在琴案后,十指翩翩舞动,弹奏着千古名音《广陵散》。

山越社的管事垂手站在书房的廊下。

一曲弹毕,程昭悦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青花瓷盆前净了净手,随手取下一块丝巾擦干了手上的水渍。

程昭悦平静地开口问道:陈兴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山越社管事微微欠身:有老母在堂,还有个幼弟,年方十二,还在进学。

程昭悦:他老家是在明州吧?

管事垂手回复:明州,翁山。

程昭悦:支五十根金铤子送过去……

管事:是。

程昭悦:不要走公账,从内账里支。

管事:是。

程昭悦:代我给吴兴沈家写封信……

管事抬起头望着程昭悦。

程昭悦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沈家欠了咱们一条人命,这笔钱……由他们出!

管事垂首:是。

啪!

钱弘倧将文牒摔在了书案之上,满面怒容。

钱弘倧:沈家大胆……

钱弘佐轻轻摇头:何止一个沈家?

说着,他抬起眼看了仰仁诠一眼。

仰仁诠苦笑了一声,撩起袍子跪了下去:臣有罪!

钱弘倧惊讶地望着仰仁诠。

钱弘佐温言道: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弟,高门大族,十几个房头,枝蔓牵绕,岳丈又不是族长,一个人哪里看顾得过来……

仰仁诠叹息了一声:臣治家不严,纵容子弟劫夺民田,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请辞同参大政,以全大王圣德。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缓步上前,亲手搀起了仰仁诠。

钱弘佐:孤是深知岳丈的,请辞的话,再不必说,既是族中有人涉案,原该回避嫌疑,上一封告病的疏文,在府中将养些时日,依旧回相府当值。

仰仁诠叩下头去:臣叩谢大王恩泽,臣告退。

仰仁诠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望着仰仁诠的背影,钱弘倧若有所思。

钱弘佐看了他一眼:想明白了?

钱弘倧悚然而惊:这是冲着朝局来的?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九郎……倒真是立了一大功……

台州官道之上,使团一行正在举着火把缓缓行进。

孙本和水丘昭券骑在马上,走在前面。

队列中,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崔仁冀和沈寅身着布衣跟在马车旁。

马车的车厢内,四处散落着一干涉案人等的供状。

钱弘俶将最后一份供状扔下,揉着头道:都卷进来了……

孙太真眨着眼睛望着他:什么意思?

钱弘俶摇了摇头:沈、水、尤、明、姚、施,吴兴六姓;魏、孔、谢、夏,会稽四姓,再加上临海屈氏,余杭隗氏,家家有份……

他抬起头看了孙太真一眼:湖州仰家,也插了一手。

孙太真皱起眉头:仰家?

钱弘俶:仰家三房的嫡女……是六哥的正妃!

孙本与水丘昭券骑着马,并肩而行。

水丘昭券沉声道:这几年来,曹、皮、林三位相公先后故去,朝堂为之一空,去年九月,七郎君拜相,补上了一个位子;元、仰两位大参眼见着今岁也要宣麻,此时掀出这样的大案来,元大参倒是无碍的,仰大参却是难了……

孙本垂首低低一笑:这是有人动了觊觎相位的心思了。

他抬起头看向水丘昭券:你猜是谁?

水丘昭券苦笑了一声:这还用猜吗?杜令公八十五的人了,相公也做过了,前些年又废了一个孙辈,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心思?

孙本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八十五算什么?那一位……可是已经望九十了……

杭州,胡进思府。

回廊内摆着一个炭盆,上面支着架子,架子上烤着一条羊腿、一条江鱼。

胡进思身着粗布便衣,雪白的头发盘在头顶,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子,手中提着一柄短刀,从羊腿上切下一条肉来,在面前的碟子中蘸了盐,送入口中大嚼。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妙龄侍女,其中一个捧着酒瓶,在他面前的酒盏中斟满了酒。

胡进思拿起酒盏,一口气喝了半盏,将酒盏放下。

身后脚步声响起。

须发花白的胡璟疾步来在了父亲身侧。

胡璟摆了摆手,低声道:退下。

两个侍女屈身为礼,倒退几步,转身退了下去。

胡璟弯下腰,低声道:父亲……杜皓出事了……

胡进思脸上的神色不动,又提起刀子割下了一块肉来,蘸了蘸盐,放入口中,轻轻咀嚼,闭起双眼,意态极是享受。

胡璟脸现忧色:水丘昭券的奏疏已经递进了宫里……

胡进思轻声道:坐下!

胡璟微微一愣。

胡进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何时能稳重些?坐下说话。

胡璟苦笑了一声,在父亲身侧踞坐了下来。

钱弘倧瞪大了眼睛,望着钱弘佐,不能置信地道:九十岁的人了,还存着这样的妄念?

钱弘佐微微摇头:跟着祖父起兵的老人俱已凋零,认真论起来,杜令公和曹相公都要算他的晚辈……

钱弘倧喃喃道:这不是成了笑话了吗?三代以降,何曾有过九十岁的宰相?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细想想,自祖父置相府,前后历杜令公、许明、沈崧、曹仲达、皮光业、林鼎六位丞相,眼见着后辈们一个个宣麻拜相,自家明明是元从老臣、开国勋贵,却只能挂着军职荣衔,悠游林下,换了是你,你甘心吗?

钱弘倧皱起眉头:若真是他……杜皓的事情却又怎么说?依着水丘疏文中所言,杜皓此番干犯的是死罪,万无宽赦之理,仰公族人犯法,当避位待罪;他这边内弟坐罪当死,难道不一样要上表谢罪,还如何做得宰相?

钱弘佐摇了摇头:他又不是神仙,如何料得到水丘与九郎会因海风转泊台州?杜皓将这许多执契捏在手里,于他自家又能有什么好处?这是要捏着这些物证待时而动啊……岳丈的拜相教文一旦颁下,循例当三辞三让,若是此时杜皓出首,将这些证物掀将出来,岳丈此生,还有脸入相府吗?

钱弘倧苦笑道:九郎倒是立了一大功……

钱弘佐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臭小子……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胡进思端着酒盏,眯缝着眼睛听罢了胡璟的讲述,一口将酒盏中的酒水喝干。

胡进思:钱婆留这些子孙,便数七房最不爽利,多少都有些娘儿气,倒是这个小九郞……竟然是个有种的,半点也不似他那个爹,倒是颇有乃祖之风!

胡璟皱起眉头道:九郎君这个副使……不过是个名分摆设,真正在后面拿主张的……恐怕还是水丘……

胡进思斜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你懂个屁!

说着,他再次提起刀子去割羊腿上的肉。

胡璟忧心忡忡地问道:眼下怎么办?要不要先上一道谢罪的表章,将干系撕掳开了再说其他?

胡进思懒洋洋地道:急什么?

他随手将割下来的肉递给胡璟。

胡璟往后闪了闪,苦笑道:免了吧,儿子上了岁数,克化不得。

胡进思冷哼了一声,说了句:你也跟娘儿似的!

说着,他将羊肉塞入口中,一面咀嚼着,一面歪在靠椅上悠然自得地道:你也是九郎,人家也是九郎,你还比人家多吃了四十多年的咸盐,学学人家娃娃的通透爽利,该出手的时候,干脆利落不犹豫,不该出手的时候,要稳得住心,定得住神……有那么一大摊子的麻烦挡在前头,你又急个什么?看着便是了……

胡璟困惑地道:儿子愚钝,却不知要看些什么。

胡进思:看看咱们那位大王……究竟要如何处置这些麻烦?

钱弘倧紧锁着眉头问道:现下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钱弘佐:处置什么?

钱弘倧不解地望着钱弘佐:如此大案,牵扯世家大族不下十数,从两府到下面的州县,卷进去的各级官员胥吏更是不知凡几,更不要说还干连着朝中的公卿、执政……

钱弘佐看了弟弟一眼:此刻是理会这些的时候吗?

钱弘倧悚然而惊,惭愧道:是弟弟糊涂了……

随即,他问道:相府这边怎么办?政务丛脞,只有弟弟和元大参,实是有些顾不过来……

钱弘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问道:水丘与九弟……何日到杭州?

钱弘倧拿起水丘的疏文,展开看了一遍:初八日,路上还要走四天。

钱弘佐缓缓开口道:命通儒院拟一道教文,着礼部尚书、判西府院事吴程,代孤行郊迎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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