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蒙蒂尼亚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攥我的心脏,一下一下的,太阳穴跟着阵阵发痛。我劝自己,龙梅记得大叔的授课内容,这事很正常,没什么奇怪的,她毕竟是大叔的学生。然而,这番自欺欺人没收到多少效果。
“所以你是说,”玲奈总结道,“郑警官的女儿听了秦风的课,在笑的七歪八扭的同时,还不忘把一个拗口又没用的地名记得一清二楚。之后,在某个情形下,她又把授课内容连同那个地名复述给了你,而你也鬼使神差般的记得无比牢靠?”
“……嗯。”
“有趣。”
“大叔讲过那儿的房产吗?”我揉揉太阳穴,“就是蒙蒂尼亚克。”
“有个屁的房产,整个一大农村。”
“让梓茹说。”
“的确没讲房子,只讲了一个洞穴。”
“洞穴?”
“是的。据说还是个知名旅游景点,当地的支柱产业,号称‘地下卢浮宫’。洞穴内的岩壁上有成千上万的绘画作品,都是一万年前原始人的留下的。”
“是说拉斯科洞穴吧。”一直沉默的琳琳姐说道。
“对,没错。”梓茹像是很吃惊,“怎么,你有印象吗?”
“太有了。虽然不记得‘蒙蒂尼亚克’,但拉斯科洞穴我是印象深刻,整个一旅游黑洞。”
“怎么呢?”
“这要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想听?”
“想。”我说。
琳琳姐轻轻嗓子。
“我的第一次法国游是跟团走的,那年我才17岁,白痴丫头一个,啥都不懂,导游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她告诉我,别老盯着那些时尚潮牌流口水,太肤浅了,像个土包子。好容易来一趟,要看就看点高雅的。她说,在法国中部有座神秘的、历史悠久的旅游小镇,那里可称得上是欧洲文明的发祥地。如果想从骨子里了解法国、感受法国,那里就非去不可。结果我就稀里糊涂的跟着她去了。”
“蒙蒂尼亚克?”
“对。”
“可你刚刚怎么不记得这个名字呢?”
“谁记得住?你记得住吗?”琳琳姐很委屈,“总之,到了之后我大呼上当。不是文字修饰,我是真的喊出了声。那里没什么可玩的,整个镇陷在河谷沟里,说是穷乡僻壤也毫不为过。天气酷热,交通不便,饭菜难吃,羊角包又涩又柴,连葡萄酒庄也是二流货色。唯独一样东西出名,就是那个洞窟,全镇基本就靠它吸引来的游客养活。大巴车在河谷的小路上摇来晃去了一个钟头才到,险些没给我摇吐了。好容易到门口一看,什么洞穴,根本就是个菜窖入口!一片绿油油的草皮,一条羊肠小道斜着捅进地下,这就是大名鼎鼎‘拉斯科洞穴’,而且还不让人进!理由是什么‘保护珍贵文物免遭破坏’,我可去她的吧!气的我肺都要炸了。”
“啊?这不是骗人吗?”
“更骗的还在后面呢,导游紧接着安抚我们说:虽然进不去,但法国人已经用人工的方式复刻了一座博物馆,包括洞里面的壁画,地点就在刚刚离开的镇上。”她越说越激动,“简直扯淡,说穿了这不就是假文物吗?跟国内景区里杵的猪八戒背媳妇泥塑有什么区别?!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为了这么坨纯纯的大垃圾浪费了两天时间,还不如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对着橱窗流口水呢!”
传来玲奈和梓茹的笑声,那笑声中不乏嘲讽之意。但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导游提到当地的贵族了吗,比如公爵,或者伯爵之类的。”我问。
“没有。”
“城堡呢?”
“达达女爵的城堡?没有。准确的说,六百年前倒是有一个,早就塌了,如今变成了个遗址公园,剩一截城墙杵在那里,老头老太太成双捉对,坐在垫着草皮的长椅上晒太阳。”
“又是个模棱两可的关联。”玲奈说,“姓颜的讲故事真有一套。”
“好吧……”我拖着长音,总觉得她漏掉了关键信息,“壁画呢?画了些什么?”
“不知道。”
“怎么会?”
“我逃了。”琳琳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情况特殊,容不得我不逃。大太阳底下,气温接近35度,等待参观的队伍排了百十来米。想想看吧,队里全是原汁原味的洋鬼子,那体臭,那汗臭,那往死里喷的古龙香水!一切都跟生化炸弹一样,隔老远都感觉的出,她们周围的空气正在扭曲、变形。如果在她们身边站一个钟头,只怕还没看见壁画,我人就会先死过去。”
“有点浪费钱啊。”梓茹悻悻然。
“还好啦,其实镇上也有值得逛的地方,比如有家旧音像店就很有意思,老板长得帅,人也随和,跟我聊《基督山伯爵》的剧情有多扯淡,还请我喝咖啡……扯远了,说到底,我是懒得看什么假文物,千里迢迢跑到你这里来,居然只能顶着大太阳看假东西,糊弄鬼呢?”
“同感。”玲奈说。
“怎么?你也被坑过?”我问。
“当然没有。当初西村女士提起那个洞穴时我就厌恶的不行,尤其是讲到那些艺术家如何如何一丝不苟的复刻文物,听着就讨厌,恨不能捂起耳朵,更别说亲自去了。”
“西村?”
“我的家庭教师啊,教艺术史,爸爸请的。你也见过吧,四十来岁,矮个子,抹着大红嘴巴,脖子上缠丝巾,身上也一股子香水味。有印象没有?”
我隔着话筒摇头。
“有必要学这种东西吗?”
“在他看来是有的,原因不晓得,大概是预备着我某天能嫁给某个法国贵族吧。爸爸那人就是这样,你知道的,唯血统论,老想着在《源氏物语》里找个姓氏把我嫁了。即便是此刻,他的这点心思也没断。当然,翻遍整本书也没人肯要我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只到了那个时候,他才会考虑欧洲贵族。现实的很。不过,我本人倒是不讨厌艺术史,那些名人大家的思想脉络清晰、想象力天马行空,有些人的话甚至具有相当的启发性,很值得拿来玩味。而且,我是四本松的女儿,即便不为了嫁给贵族,这方面的知识也是不可或缺的。否则在拍卖会后的酒会上跟人聊起来,别人张嘴都是塞尚、高更、罗丹、伊夫·克莱因,而我脑子里却只有戴着贝雷帽的埃菲尔铁塔,那样的话丢人可就丢大了。”
“所以,你是学了不少喽?”琳琳姐问。
“是的。我学的蛮刻苦,受了不少罪,但也着实记住了好多东西。”玲奈顿了顿,“姐姐,刚刚你问壁画的内容是什么,对吧。告诉你,没什么特别的,全是些牛马羊之类的玩意儿。虽然画的惟妙惟肖,但那只是原始人的视觉投影,他们白天看见什么,晚上就往墙上画什么。看那种画就像是在嚼干面粉,无聊得很。一切现代艺术所必备的主题、思考、潜台词什么的,那些壁画全都没有。那种东西,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肌肉抽搐带来的副产品。”
我默然无语。琳琳姐鼓励了她几句,说她了不起。
“不,完全不值得夸奖。”她说,“不是谦虚。从结果看,我学了那么多高雅知识,结果人还不是坐在这里?一边端着架势吃你的棒冰,一边偷偷往兜里揣你藏的巧克力。”
“什么巧克力?”琳琳姐很紧张。
“冷藏格后面的。喏,我看还剩不少,就随手抓了两把。看牌子好像是Venchi,不介意吧。”
“那个好贵的!我自己都不舍得买。”
“我也不舍得买呀,所以谁家有我就拿谁的。再说了,最近月溪谷的业绩又没起色吧?别想瞒我,报表我看过了,每个部门都躺在地上喘气。这些巧克力就当是惩罚啦。”
电话那头闹成一团。
我叹了口气。真羡慕她们。
“说到底,大叔的课跟当地的房子有什么关系呢?”我问。
“嗯……”梓茹思考了几秒钟,“据龙梅说,当初秦老师用这个例子只是解释原始人史前定居的环境,为将来给学生解释建筑发展史做铺垫。”
“猴子洞办什么产权证!”琳琳姐气喘吁吁,估计是没抢过玲奈,“她还说了些什么别的没有?”
“一时想不起来了。哦,她复述了秦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几个笑话,想听吗?”
“不想。”玲奈没好气,“所以,你那套剧本杀里带出来的直觉白瞎了。叫我们关注‘蒙蒂尼亚克’,还搬出什么科幻小说作家来站台,结果只能导出个课堂上的蹩脚笑话?”
“我只不过是想帮忙。”梓茹很委屈,“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出来了……而且,秦老师讲的笑话真的蛮好笑的。”
看来这条线索也断了。
我再次叹气。可能是那叹气声太明显,引得梓茹频频道歉,琳琳姐只好出来打圆场。
“别责怪她,能把这件事跟风哥挂上钩,我觉得也算是某种进步了。至少可以验证雪灵刚刚的话是对的。”
“什么话?”玲奈问,“我们没听到的话?”
“爱莎好像喜欢秦风。”
“啊?!”
“而且摊牌了。”我说。
“开玩笑的吧!”梓茹说,“她可是……是那谁的亲姐姐啊……这种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乱成一锅粥了。”
趁着琳琳姐给她们俩补课的功夫,我电话打到吧台,询问爱莎的情况。等待回信的功夫里,我陷入了一种矛盾,一半的我希望她已经等的不耐烦回去睡了,另一半的我希望她现在就提着酒瓶子踹开卫生间的门。
结果是她人没走,此刻正趴在栏杆上跟着灰老鼠的节拍鬼叫,和舞池里那些狂热的歌迷们一样。
总不至于她也是灰老鼠的歌迷吧。
“姐姐,你确定爱莎对秦风有那种感情吗?”
电话重新接通时,玲奈郑重其事的问我。
“她自己是这么说的,我的直觉也给出了相同的结论。想想看吧,若非如此,她干嘛两三句绕不开大叔?甚至瞎编的故事里都有他的影子。”
“哦……这倒解释了我的一个疑问。”
“什么?”
“老实说我一直没法理解,为什么你们俩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从你这头看,坐在对面低三下四的听她胡扯是为了讨好她,希望她能原谅你。这很好理解,尽管这么做爸爸不认同,我也不认同,但的确很好理解。可是她呢?她又为什么要坐在你对面呢?如果当真讨厌你,她该拍拍屁股掉头就走呀!”
“今晚的谈话是唐祈姐安排的。”琳琳姐说。
“理由太牵强。东大有句俗语,叫什么来着,对,强按牛头不喝水。如果她是被唐祈逼着坐在这里的,就该像徐庶进曹营似的一言不发,闷声喝酒。可她偏不,不但硬把你按在椅子里,还在你耳朵边逼逼叨叨的说个没完,对吧?”
“你想说什么?”我反问。
“要我说,你们俩是各怀鬼胎,所以才凑在一起。”
“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姐姐!”
我生气了,她们仨却不管不顾,只是哈哈大笑。
“姐姐,如果你可以确定她喜欢秦风——”
“我确定!”
“——那你可要坚定立场。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能心一软就把她放进来。若是让她进了门那还得了?准有咱们好瞧的。”
又是一阵嬉笑。每一声都像锤子般敲击着我的鼓膜,本就胀痛的太阳穴因而几乎爆开。
“太过分了!”我叫道,“找你们聊是为了找办法,不是为了听奚落!如果只会帮倒忙,那就给我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OK,OK。”玲奈憋笑憋出了两声咳嗽,“别生气。其实,多亏梓茹的提醒,我也想起一件事,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碰巧和姓颜的女人瞎编乱造的故事有很多相似之处。”
“快说。”我没好气的嘟囔。
“杨茗是不是卖了栋日本的豪宅?”玲奈问,“知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县的?”
我说不知道,但她这话也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问梓茹。
这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梓茹犹豫了半天,说她不知道。
“这么说你可别介意。梓茹,你该不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关于什么?”
“关于杨茗的房子啊。白叔叔……不,白老爷子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给你吗?”
“这……”
我吃了一惊,梓茹的声音明显变得不对劲了。
“你其实知道?!”琳琳姐也很吃惊。
“她当然知道。”玲奈说,“就算不知道,她也会想知道的。还记得当初发生在医院里的事吗?她一个局外人是怎么把秦风逼到角落里的,琳琳姐你应该记忆犹新吧。正义感和多管闲事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这决定了她不可能对杨茗两口子畏罪潜逃的事不闻不问。”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蒙蒂尼亚克’这五个字一出口我就知道了。除非事先知道答案,否则谁会注意到这个地名呢?还搬出什么《三体》,简直是装神弄鬼。”
“我,我只是想不动声色的……”
“省省吧,那点声色都写在你脸上了。”玲奈打断她,“告诉我,那栋别墅是不是在山梨县?”
“对。”梓茹显得很吃惊,“你怎么猜到的?”
“果然。在富士山脚下?”
“没错……”
“难道那个小区就叫‘蒙蒂尼亚克’?”我问。
“不,那个小区叫‘富士经典别墅,Fuji Classic’。别急着失望,因为它的开发商就叫‘蒙蒂尼亚克’。”
“原来如此!”琳琳姐拍了下大腿,但我仍疑惑不解。
“这家公司做的是大理石饰材生意,很多高档石材来自法国,所以才叫蒙蒂尼亚克。但鲜有人知道,他们也从事地产开发,而且专攻位于城市近郊且配备高尔夫俱乐部的超高档别墅群。”
“难道……”我说。
“没错。”玲奈语气冰冷,“那里也跟秦风有关。大约一年前,为了足立区选举的事,我曾和他一起秘密拜访过田中健太郎,也就是绘里奈嘴里的秃子田中。位置就在富士经典。”
我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真相大白了吗?
“你好像有点不安?”琳琳姐问。
“没法安心。”玲奈说,“刚刚说过,拜访田中是秘密进行的,一来一回只有我们俩,姓颜的女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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