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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病虎闻风


天盛帝裹着一件玄狐大裘,半个身子陷在紫檀罗汉榻的软枕里。

屋里地龙烧得极旺,他的双腿却依旧盖得严严实实,厚重的貂皮毡毯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这位大乾的主宰者,凹陷的面颊透着将死之人的灰败,唯独两侧颧骨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连喘息声都透着枯朽的浑浊。

此刻,他手指间,正捏着一份黄绢密报。

鹿鸣宴上的血腥气,还没来得及被外头的大雪盖住,就已经白纸黑字地送到了这位帝王的手里。

天盛帝盯着折子看了片刻,哼出一声冷笑。

榻前三步开外,总管李公公屈膝蹲在火炉边,手里捏着一截黄铜箸,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烧红的兽炭。

听见主子这一声冷笑,李公公头皮一麻,动作愈发轻微,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啪。

天盛帝随手将密报丢在榻边的小几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不疾不徐地念完这二十二个字,随后闭上眼,再没半点动静。

暖阁里死一般沉寂,只剩下药吊子里的水沸声,咕嘟嘟地挣扎着。

足足过了半刻钟,天盛帝才缓缓偏过头,半阖着眼皮,对地上的李公公扔下两个字:“去请徐阶。”

李公公如蒙大赦,赶忙放下铜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子时已过三刻。

内阁首辅徐阶低眉顺眼地迈进暖阁,精光内敛的老眼只飞快地一扫。视线掠过翻腾的药吊子、烧红的兽炭、天盛帝裹紧的毡毯,最终死死锁在几案上那份黄绢折子上。

一息之间,老首辅的心里便有了底。

徐阶走到榻前四步定住,拱手长揖。大乾历经三朝,他徐阶身为百官之首,得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在这座大乾权力的最中心,他是唯一能站着平视这头病虎的人。

“坐。”

天盛帝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对面那张空着的圈椅。

徐阶微微提了提官服下摆,依言落座。

“看看吧。”天盛帝重新靠回软枕。

徐阶拿起小几上的折子,抖开黄绢,目光在字间快速游走。折子上的字里行间,满是明月楼那场大戏的刀光剑影。

大皇子私调兵马司封楼的跋扈、世家权贵当堂发难的凶险、太学硕老厉声斥责的狂怒。

以及……徐子衿徒手捏碎玉盏,血洒长案的决绝。

徐阶越往下看,花白的眉毛挑得越高,直到他看见折子末尾那段话。

“……新科亚元徐子衿进言。吾辈读书,当为天地立心……”

徐阶刚出声念出这半句,天盛帝盯着虚空,直接把话头抢了过去。

“为生民立命。”天盛帝的声音比方才粗粝了许多,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金石之音。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他一口气将剩下的话尽数吐出。

话音落地,天盛帝死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胸腔起伏,沉甸甸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二十二个字,真是一个比一个高啊。”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药吊子里的水汽在拼命乱撞。

片刻后,天盛帝转过脸,语气突然变得散漫起来:“那个酒盅,是他自己捏碎的?”

李公公连忙躬身:“回主子,是徐亚元亲手捏碎的。”

“嗤。”天盛帝冷嗤一声,“倒是个狠角色,对自己都下得去死手。”

说这话时,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竟诡异地亮起一簇精芒。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毡毯上轻轻叩击。

“被气昏的那个老家伙,死了没有?”

李公公不敢怠慢:“回陛下,人被太学的门生连夜抬回府了,太医施了针,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好。”天盛帝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幽幽泛冷,“活着,才天天有人去床前嘘寒问暖。”

他顿了片刻,把后半句慢悠悠地吐了出来:“天天有人重提,那一晚发生过什么。”

徐阶坐在圈椅上,眼皮轻轻一跳。

好一招杀人诛心!老皇帝这是明摆着要留着那腐儒的命,让他变成一个活靶子,把世家百年道统的脸面,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

火炉里,药吊子里的水滚得愈发暴烈,几乎要漫出来。

李公公膝行上前,手里垫着厚湿布,小心翼翼地抽出两块烧得通红的兽炭,强行把火势压了下去。

徐阶顺势上前一步,将黄绢折子恭敬地递回帝王手中。

天盛帝没接折子,反倒幽幽开口,复述出密报上的一句原话:“老大府上的那个长史说——通政司的折子,压一日是折子,递上去便是案子。”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天盛帝忽然抬起头。

“朕的通政司,几时轮到皇子府替朕压折子了?!”

雷霆之音炸响。

火炉旁,李公公手里的湿布瞬间僵停在半空,身子不可抑制地伏低。

天盛帝抛出这句诛心之论,根本没打算听任何人的解释。

他慢慢将那份决定生杀大权的密折,移到了鎏金铜盆的正上方。

手指一松。

火光大作,满篇的权谋、暗算与杀机,顷刻间付之一炬。

“老大,话太多了。”

药汁继续在瓦罐里熬煮,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天盛帝偏过头,重新看向坐在一旁的徐阶:“首辅啊,你觉得这二十二个字,如何?”

徐阶没有丝毫迟疑,双手作揖,坦然答道:“说得极好。”

“老狐狸。”天盛帝指着徐阶,干巴巴地笑骂了一声。

徐阶将双手笼进宽大的袖袍里,腰身弯得恰到好处,顺势借坡下驴:“夜深露重,老臣不敢多扰陛下清修,老臣告退。”

语毕,他极懂分寸地退后几步,转身没入了殿外的风雪夜色中。

暖阁门重新合上。天盛帝半倚在榻上,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那几个字:

“为万世,开太平……”

“砰!”

药吊子的陶盖终究扛不住暴烈的水汽,被猛地顶翻在案上。

李公公如大梦初醒,慌乱地抓起厚棉垫,端起砂锅,倒出一大碗浓黑如墨的药汁。他高高托着药盘,双膝着地,一步一步跪行至罗汉榻前,将药碗举过头顶。

天盛帝伸出枯树般的手指,稳稳端起那只滚烫的瓷碗。他没有马上喝,而是感受着瓷胎烙人的温度。

“李伴伴啊。”

“老奴在!”

“你说。”天盛帝盯着碗底翻涌不息的苦涩药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朕百年之后,这大乾的江山,该交给谁去替朕看住这个……开太平的人?”

李公公浑身的骨头瞬间软成了泥,整个人彻底瘫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盛帝本也没指望这阉人能答得上来。

他闷笑一声,端起药碗,将那苦不堪言的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李公公不知的是,天盛帝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眼底的猜忌与深谋,比这寒冬的夜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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