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徐阶:狂而有据是为妖
辰初刚过。
宫城方向的朝钟余音早散了,京城的街巷里开始有了市井的喧闹。
徐府门前的石板被晨光晒得发白。
两个门房正拿着大扫帚,一下下扫着昨夜落的槐树叶。扫帚擦过石板,沙沙作响。
一顶青呢小轿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停在二门外。
管家徐忠快步迎上去,打起轿帘,伸手扶住轿子里探出的一截干瘦胳膊。
徐阶下了轿,步子迈得有些沉。
他今日在金銮殿上站了整整一个早朝,听着御史台和六部那些官员吵得不可开交,这把老骨头早就乏了。
“老爷,今日早朝可还顺当?”徐忠照常关心地问道,顺手接过小厮递来的热毛巾。
这句话在其他府上可能管家根本不是问出来,但是几十年的陪伴,徐忠早已是真正意义上的徐家人了。
徐阶拿毛巾擦了擦手,摆了摆手,由着小厮摘下头上的乌纱帽。
“朝堂上人声太杂,吵得耳根子发胀。”徐阶把毛巾扔回铜盆里,“去书房。”
徐忠跟在后头,转头吩咐旁边的小厮:“去厨房传话,把那几样油腻的早膳撤了。端两碗清粥,配一碟腌笋送去书房。”
徐阶走到廊下,停住脚。
院里那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冠遮了半个院子。
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难得休闲啊!
“这树长得太快喽。”徐阶看着树冠,“年岁上来了,有些事看得明白,手却未必伸得过去。这枝丫伸得太长,容易招风。”
徐忠赔着笑,落后半步跟着:“老爷少劳神,朝中门生故旧那么多,自有人替老爷分担。”
徐阶没接话,跨进书房门槛,在太师椅上坐下。
小厮端上温茶。
徐阶端起茶盏,拿茶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
那片茶叶被拨下去,转了个圈,又浮了上来。
徐阶倒是饶有感想:这茶叶啊,也就像这人生。
人老了,就是容易思绪连篇……
这时,门房快步走进院子,停在书房门外,双手递上一张名刺。
“老爷,国子监司业李长庚大人求见。”
徐忠走出去接过名刺,扫了一眼。
“门生李长庚顿首。”徐忠念了一句,转身呈给徐阶。
徐阶拨茶叶的手停住。
“他穿的什么衣服?”徐阶问门房。
“回首辅大人,李大人穿的是青色常服,没穿官服。”门房答得仔细。
徐阶放下茶盏。
“长庚这人,平日里最守规矩,不是个爱走门路的人。”
徐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今日连官服都没换就跑来,必是有东西堵在喉头,咽不下去了。”
徐阶看向徐忠。
“就在书房见罢,不在花厅了。把闲杂的茶果撤了,留一炉沉香,一壶温茶。”
“廊下的人,全遣到院门外去。”
徐忠点头,亲自去安排。
不多时,李长庚进了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行了个门生礼。
起身后,双手依然垂在身侧,显得极其局促。
“坐吧。”徐阶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李长庚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得极不踏实。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时不时往书案上瞟。
“国子监近来讲习如何?秋闱在即,诸生可还安分?”徐阶随口问着,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长庚欠了欠身:“回老师,监内一切如常。只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两下,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
“只是什么?”徐阶放下茶盏。
“只是学生近日得了一篇文章。”李长庚声音发紧,“言辞太险,恐乱士风。”
徐阶吹了吹茶汽:“险在何处?”
李长庚大着胆子抬起头,直视徐阶:“若有人不以君臣父子为天理之本,却说农夫、工匠、屠户皆能知理,甚至将这等俗事与圣贤大道相提并论。老师以为,此文该如何处置?”
徐阶喝了口茶。
“狂而无据,不过是街口闲谈,由他们去说。”徐阶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平淡,“狂而有据,那便要问问,这据是从何处来的。”
李长庚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那个旧书封,双手递上前。
徐忠走过去接过,打开书封。
里头夹着一张沾着油斑的废宣纸。
纸边还留着折成漏斗的深印,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五香瓜子味。
徐忠把纸铺在书案上,抚平卷曲的边角,再拿起一块青石镇纸,压在纸角上。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夫天有常道,地有常法,此之谓天理。”徐阶念出声。
李长庚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这几句话的分量,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徐阶的目光顺着墨迹往下走。
“理在器中,在事中,在度数之不可诬、器用之不可欺。”
念到这句,徐阶的声音停了。
徐忠站在书案侧后方,听见这句话,眼皮猛地一跳。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把外面正准备送清粥的小厮挥退,顺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门一关,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李长庚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老师!此言将圣贤之理拖入器物末技,简直是大逆不道!”
李长庚声音发颤。
“若让国子监诸生争相传抄,士风必乱!我大乾文官的根基,就要被这等邪说掘断了!”
徐阶没理会李长庚的控诉。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起来。
“虽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徐阶把最后这句念完,问道。
“这东西,从哪来的?”
李长庚跪在地上,把东市瓜子摊的事,以及陆怀瑾如何辨认出笔迹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半个字都没敢多添。
徐忠在旁边听完,压低声音插了一句。
“许府近来风头太盛。户部的账、漕运的船、北境的军粮,全牵在他们手里。若这文章也出自许府,那便不只是士林里的口角了。”
徐阶没看徐忠。他再次拿起那张残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张狂,墨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凿子,硬生生凿在百年理学的牌坊上。
“你方才说,写此文者,是谁?”徐阶盯着纸面,开口问道。
李长庚伏得更低。
“回老师,乃许府门客,徐子衿。”
徐阶的指尖停在残稿那块油斑上。
他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李长庚,喉咙里轻轻吐出一声。
“哦?”
那声“哦”落下,书房里静了片刻。
李长庚伏在地上,等着首辅一句“该杀”或者“该禁”。
他想好了,只要徐阁老开口,他这就回国子监,把那三千监生的笔墨都看管起来。
可等了半晌,等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这文章,除了你和陆怀瑾,还有谁看过?”徐阶把那张油斑残稿重新抚平,端石镇纸往纸角一压。
李长庚一愣。这问的不是文章里的话,是看过这文章的人头。
他想了想,赶紧答:“回老师,那废纸是从东市瓜子摊上得来的。卖瓜子的张阿婆、收破烂的老汉,皆是市井愚妇粗汉,斗大的字识不得一个。”
“通篇辨过笔迹的,只学生与陆怀瑾二人。”
徐阶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陆怀瑾此刻在哪?”
“就……就在府外候着。”李长庚答得有些发懵,“今早他来国子监寻学生请教经义,是他认出了这字迹。学生觉着事关重大,便带着他一道来了。”
“他可曾声张?”徐阶问得不紧不慢,“一路上,可与旁人说起过这残稿?”
李长庚摇头:“不曾。学生再三叮嘱过,让他闭口。”
徐阶“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李长庚却以为首辅是在斟酌如何处置那许府门客了。他膝行半步,往前凑了凑,把心里憋了一夜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老师,此文断不能留!”他声音发紧,“您看那几句——农夫知理,工匠知理,连屠户剔骨都成了明理。这是要把圣贤大道,拽到贩夫走卒的脚底下去踩!”
“若任由它在国子监里传抄,三千监生人手一份,士风必乱。我大乾文官代天子牧民的根基,就要被这等邪说一寸寸掘断了!”
“学生斗胆,恳请老师下一纸公文,申饬许府,查禁此文。只要首辅大人出面,这祸根,今日便能掐死在土里。”
说完,他重重叩了个头,额头贴着地砖。
徐阶看着他那一头花白的发,没急着应。
这老门生的算盘,他听得明白。
李长庚要的,是首辅一句话,把这桩烫手的事接过去。
文章是邪说,许府是仗势,他李长庚护的是道统——占着理,担着名,半点风险不沾。
可徐阶偏不顺着他这条路走。
“长庚,你起来。”徐阶等他坐回客座,才慢悠悠开口,“老夫问你一句。你说这文章乱士风。”
“它是乱在‘狂’,还是乱在‘对’?”
李长庚张了张嘴。
这两个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说它狂,那不过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疯子,随口胡咽,骂两句也就过去了。可若说它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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