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刀
积雪仍厚,大多是树木不堪重负,散落下来的,山林地势本就陡峭,雪还簌簌地落,但温度上升,雪又开始融化,漫过树和杂草,化作小溪一般往山下流。
冰冷的雪水浸过脚面,染湿鞋袜让人难受,江宁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野猪,打算以敌不动我不动的方式对峙下去。
野猪蛮横,就算颇通人性,说到底也是个畜生,畜生是没有什么耐心的,它蛮力冲撞的时候,就是破绽露出的时候,到时候自己就可以找准致命处,一刀下去结束。
想到这里,她掂了掂手中的刀。
这刀算不上什么名贵的神兵利器,是父亲留下给她防身的普通刀,只是她那时候日夜打磨,才有这般锋利。
逃跑的功夫自己也是拿手的,这点还是很有自信的,哪怕面前这野猪长出一对翅膀,也难以追上。
但现在不行,谢满还没走太远,如果这时候自己脱身,难保野猪不会直奔谢满而去。
野猪似乎也在犹豫,它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但生物本能告诉它,这时候如果直冲而上,那迎接的就是死亡。
于是就出现了一人一猪对峙的局面。
但变机突生!
骤然阳光消失,整个天地仿佛暗了一个度,让人的视线猛地有些接受不了,狂风从树林外灌进来了,在林木之间呜呜作响。
江宁背对着风,巨大的风力让她有种猛烈的推背感,狂风卷起积雪铺天盖地而起,野猪就不好受了,突然被吹的哼哼起来,睁不开眼。
正好可以借着风力,杀这畜生一个措手不及,江宁从眼角余光瞄了眼野猪狼狈的样子,见它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右脚用力在地面上一蹬!借着风力,就往那野猪飞窜而去,她面无表情,手中二尺长的刀却以一个毒辣的角度往野猪的脖子处砍去。
那野猪显然也不是白长这么大的,虽然睁不开眼,但还是求生本能地驱使自己甩动身子躲开这一砍。
江宁不慌不忙,这畜生反应需要时间,就那破脑子思考也需要时间,时间很短,大概就几秒钟左右。
几秒钟杀一头猪够吗?
够了!江宁暗自咬牙,那一刀虽然挥空,但从小练刀的她自然知道,刀想要杀人只有两招,一为捅,二为抹。砍只是虚晃一招,江宁身子在空中潇洒一转,手腕也跟着一转,
刀锋开始回抽!
仅仅两秒钟,出刀与回抹已经完成。
不过出乎她预料的是,这野猪的反应极快,头往下一趴,就要用獠牙抵挡这狠辣的一抹。
江宁不得已在空中再次变换落脚处,她腰身灵活一扭,右手猛然松开刀柄,刀失去着力点开始掉落,她脚尖在树干上一点,一个后空翻,右脚勾住即将掉落的刀柄。
平稳落地,她接住空中的短刀,然后一个极速后退站定,一人一猪距离再次拉开。
而这时候野猪眼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恐惧,要不是求生本能驱使着它,刚才一个回抹就要把它的喉咙狠狠割断。
这下双方又进入对峙局面!
死一般的安静,一人一猪似乎都在压抑着呼吸,野猪也不再哼哼个不停,整个林子陷入了久违的寂静,甚至可以听到雪融化的声音。
野猪眼中带着凶恶的光,这种猪早就开了血肉之食,它瞳孔中隐藏着嗜血的渴望,它脸上长长的须毛仿佛一根根倒刺,上面还沾着猩红的血液。
但它还是没有行动,但起来还有点胜券在握的意思,其实想想也对,体型差距巨大,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江宁讨厌这种被轻视的感觉,哪怕对方是一头猪,哪怕是现在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生死战!
蓝色毛衣里还有一件白色毛衣都被雪水打湿,粘在身上很不舒服,裤子也已经湿完了,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很重很难受。
江宁慢慢弯下腰,攥住裤腿使劲拧,雪水顺着她额前的青丝淌下,落在雪地上打出一个小窝。
这是一个很好的破绽,就像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之时,对方突然全体肚子疼,这时候全军冲上去绝对是一场大胜。
野猪再也忍耐不住,它怒吼一声,似乎在愤怒这个人类的蔑视。
它大步前踏,顶着獠牙开始狂奔,一步顶上人类两三步的距离,蹄子在雪地上踏得残雪乱飞,獠牙早就在雪水洗涤下愈发锃亮。
一把雪亮出水的刀身,江宁通过刀身的映射看到了野猪的奔跑动作,清澈的雪水把刀身上的水渍打出一点点涟漪,模糊了野猪的凶恶的样子。
江宁弯着腰,嘴角出现一抹冷笑。
五十步、四十步……江宁细数着自己与野猪的距离,这一切都在飞速变幻着,直到进入倒数,十五步、十步……
江宁依旧弯着腰,仿佛没有听到野猪的动静,野猪不会想到这是不是个圈套,它没有精密的大脑,它只想把面前这个人类狠狠洞穿,然后大享一场血肉之宴。
它提起气力,蹄子在地面上狠狠一踏,将獠牙狠狠顶起,这一顶下去绝对能将这个人类捅个对穿,甚至下一秒就该是鲜血飞溅的场面了。
江宁终于抬头了。
不过不是惶恐,不是惊悚,那绝美的脸颊上充斥着一抹狰狞而又诡异的笑容。
野猪只觉得一道黑影裹挟着无数积雪朝自己视野上糊了过来。
一根带着积雪的树枝,携带起的雪花就像一朵朵梨花绽放。
双目被狠狠抽了一道!刺痛感让它忍不住怒号一声,雪花进入眼中涩疼,根本睁不开眼睛,野猪直接被抽停了动作,但下一秒死亡感就笼罩而来!
野猪紧闭着眼睛惨嚎一声,赶紧缩起身子保护住自己的要害,努力用獠牙去挡。
不出所料,只听獠牙与刀刃相接的声音传来,野猪十分聪明借着对撞的力度,开始疯狂后退。
它想要拉开与江宁的距离!
江宁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失手就此罢休。
她纵步前跃,似乎要投怀送抱一般紧紧贴着野猪的身躯,她明白野猪虽然力大无穷,往往一冲一撞都让人有种面临大山的感觉,但正因为它身子太大,想要与人类一样展现出灵活多变的动作是很难的。
换句话来说,野猪只适合大开大合,而一旦被近身,就难以施展蛮力,处处受约束。
所以她要紧贴着野猪,以自己灵活的优势来打它的劣势!
抬头看去,高大的树木似乎把灰蒙蒙的天地切开了一道口子。
江宁身影鬼魅,野猪再提一口气,嘴边獠牙一个上捅,犹如白蟒出江,向江宁捅去。
江宁单手持刀,往下一架,顿时只觉得一股崩山气力直冲自己的手腕而来,她脸色一沉,知道这一招自己不应该硬挡,要是没法卸力,自己的手腕估计要断。
于是她左手握拳顶住自己的右手手腕,身子犹如抽去骨头般,纤细柔软的腰身往侧边歪去,左手推着右手,以砍变削,雪亮的刀身在獠牙上一个滑行,把劲道卸去。
只听铿锵一声,獠牙顶至刀格处,江宁娇喝一声,身子转了一个华丽的圈,在积雪中旋转,溅起无数飞雪,就像一朵白莲盛开,不过这朵莲花带刃,带着如水般的刀光散开。
野猪的眼中终于出现恐惧,连忙缩起脑袋,护至胸口。
江宁眼神冷冽如冰,推袖出刀,刀尖冒着寒光刺出!
如针刺镜。
火星带着雪水在野猪的硬皮上溅射来开,当得上繁花似锦的景象!
野猪恐惧地连连后退,它对着江宁开始不断地怒吼。
积雪继续倾泻。
江宁横刀而立,冷眼看着野猪在那里不断嚎叫。
野猪吼叫一会儿,就又开始朝着江宁狂奔撞来。
江宁在练刀一事上很有天赋,父亲江廷一手家传刀法出神入化,年轻时入伍,便做前锋营,打仗时身先士卒,往往皆有斩获。
其实江廷对江宁的出生挺失望的,毕竟是个丫头,倒不是想让后代觅封侯,只不过想到祖传的刀法要在自己这代断了传承有些遗憾罢了。
直到江宁六岁第一次握刀时,第一次握刀她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江廷大喜过望,想到自己女儿在气力方面可能比不过男子,于是他花了数年时间把家传刀法整改一二,变成了适合女子的轻巧路线。
刀法走势轻巧,如同细针钻薄雪,讲究的是一气接一气,气息不断,则刀法不断。
习武之人内外皆练,往往一气过后需要换气,而江廷改良后的刀法,往往是一气递出,气如丝连,招招不断。
但如今停格这么长时间,还是换气更为妥当,江宁胸中一口气将尽,她闭上眼睛,深吐一口气,只见这口气从鼻口之中吐出,隐隐带着白雾,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连至脐下一股热流涌动。
第二口气终于来了!
她精神一振,看了眼朝自己冲来的野猪,眼神又恢复了刚开始的凌厉,她右脚一顿,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野猪冲去。
她脚踩浮雪,不触及雪坑,反而在雪面上一掠而过,不留痕迹。
一人一猪刀牙相接,江宁身形快如风雷,只见刀光牙影碰撞,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江宁心想如此下去只能被这畜生活活耗死。她刀势舍弃防守,以一种不遗余力的攻势出刀。
她骤然转变刀法,让野猪猛然有些不太适应,她寻得一个角度,露出破绽,刺出。
她这招舍命相搏果然奏效,野猪眼中恐惧再现,这一刀虽然直指它的喉咙,但她同样也露出自己的胸膛,野猪只需要一个回顶就可以把獠牙轻而易举地刺进她的心脏,但同样它的脖子也会被刺穿。
以命换命!
江宁当然不舍得死,她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自己喜欢还对自己好的人,他描绘的未来很好,她很期待,这时候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江宁是在赌,赌这个畜生的本能恐惧,不敢跟她以命换命。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畜生舍弃了回身一顶,反而缩起脖子挡住她这一刺。
很好!
江宁心中想着,于是也开始不遗余力的疯狂挥刀,刀影飞快,每一刀或刺或剌,或砍或抹,都在猪皮上发出叮当的声音。
她刀快得不可思议,一息间就能出数刀,一会儿犹如夜雨潇潇,连绵不绝,一会儿又像情意浓厚,水性杨花的婉约词,细撩慢磨。
时如沧浪之水,豪侠负剑,又如激荡飞扬,血脉喷薄的豪放词,大开大合。
而且刀刀精准地打在一个地方,野猪就像一个木桩除了抱头挨刀痛嚎,一个反抗做不出来。
这就是赌输的下场!一步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终于,只听呲啦一声,好似锦帛裂开,又似筝弦绷断,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嚎发出,只见野猪的背部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刀痕。
江宁知道这畜生要发狂,于是赶紧跳起,足尖在那野猪的獠牙上一踩,借力抓住自己的刀。
她空中翻身,脚在树干上再一借力,高高跃起,伸出手抓住一根大树的枝干,身如轻燕一个翻身就上了树。
野猪开始乱蹦乱跑,皮开肉绽疼得它好似疯了一样开始乱撞。
她站在树上冷眼旁观。
没一会儿功夫,野猪就冷静下来,血液把它染红,更显得凶恶,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死死盯着树上的江宁。
江宁缓缓从树上跳下,她知道这场生死搏杀要到最后一刻了,那么接下来是自己乘胜追击大获全胜,还是稍有不慎,被这畜生一击毙命,就看接下来了。
江宁缓缓站定,冷冷地看着这头已经是回光返照的野猪。
野猪也不敢贸然前进,双方就又对峙起来。
江宁紧绷的神经这一刻忽然有些松懈,可能是真的累了,她居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监督自己练刀的时光。
从自己打记事起,父亲在练刀一事上从来就是一副板着脸的认真模样,仿佛那个温柔的父亲在那一刻换人了。
父亲每次从衙门里放差回来,都会自顾自地在家中院子里倒上一碗黄酒自酌,顺便监督自己练刀。
她忘不了父亲在夕阳下,掂起酒坛,黄澄澄的酒液在黄昏的照射下如同琥珀一样的颜色。
所谓练刀只是简单的劈,挑,刺。
没有自己在茶棚下听拉着双弦的说书先生,讲述的先秦游侠那一刀一剑的飒爽英姿。
每天一千遍的简单劈刺挑让她烦透这枯燥乏味的生活,她不明白父亲在军中的名头和军功就是在这一招一式下打出来的吗?
所以她每次问询父亲这个问题,父亲只会温柔告诉她不要好高骛远。
那是一个雨夜,漫天大雨。
父亲这次放差格外的晚,她在睡梦中被推门声吵醒,起身掌起灯撑伞走出后院,来到正堂。
父亲披着蓑衣,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不过水在昏暗的灯光下血红血红的。
父亲一把脱下蓑衣,只见右臂袍服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吓一大跳,那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受伤。
而父亲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桌角的黄酒倒了满满一大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黄酒倒在了右臂伤口上。
清洗完伤口,父亲只是说了一段话,武技素来就是杀人技,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要死人。
我以前不教你是因为你年纪小,姑娘家家的还顽皮,怕你出去伤人,积年累月的简单招式和无数圣贤书的教导更是磨炼你的心志,现在咱家梨儿奴终于长大,我就把这家传刀法传授于你。
那时外面的雨声潇潇,她忘不了父亲那一刻的眼神是那么明亮,就好像天天的星星一般。
如今父亲已经为国捐躯,自己也来到了千年以后。
真快啊!但那晚的雨声如今思来还是那般嘈杂。
江宁有些感慨,也有些想哭。
野猪慢慢发现,眼前这位人类的眼睛在这一刻是如此的明亮璀璨,一股浓郁的恐惧和死亡感蔓延它的全身,它那颗不通明智的心在这一刻居然有些恐惧地颤抖起来。
‘来吧,最后一刀,父亲。‘
江宁闭上眼睛,她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中似乎,好像,真的听到了手中刀刃的鸣叫!
她出刀了,
很快,
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如同千年前父亲的刀!
杀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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