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整条街都空了
苏琛第二天到锦绣坊的时候,沈绣一个人在店里。
小周不在。柜台上的东西收得很整齐,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声响。
沈绣坐在里间的工作台前,没在绣东西。手边放着那对还没完工的枕套,但针插在上面没动过。
苏琛在外间站了一下,没等她招呼,直接走进了里间。
“小周呢?”他问。
“让她下午再来。”沈绣说。
苏琛在她对面坐下来。
今天B市的天气不太好,外面阴着天,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工作台上,不太亮,也不太暗。
沈绣看着桌上那根插在布料里的针,忽然开口了。
“你走之后,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那条巷子。”
苏琛没打断她。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伤口有没有止血,有没有去医院。我到了才发现整条街都封了,拉着一道警戒线,有工人在拆房子。我站在巷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沈绣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我问了一个工人,里面的人呢。他说都搬走了,昨天就清了场。我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人,他说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我想,你可能没出来。可能昨天晚上就出了事,被送去了医院,或者……”
她没说完。
苏琛看着她。
“我以为你死了。”沈绣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街都会想,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了。时间久了,就不怎么想了。搬家、上学、工作,事情一件接一件,慢慢就淡了。”
沈绣抬起头,看着苏琛。
“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下雨天的时候,或者路过医院的时候。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下,然后又没了。”
苏琛听她说完了。
他把右手伸过工作台,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我找了你十年。”
沈绣看着那只手,没动。
苏琛也没催她。
“头几年没有方向,就瞎找。看到姓苏的就多问一句,以为你姓苏。后来大哥和三哥帮忙,查拆迁档案,查住户名单,一家一家地筛。”
他顿了一下。
“你的名字,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
沈绣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眼睛里面有一层水光,亮亮的。
“你花了不少力气。”她说。
“值得。”
沈绣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手。苏琛的掌心很干净,手指很长,指甲修得短短的。
她把右手慢慢伸过去,放在他掌心里。
苏琛握住了。
不紧,但很稳。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挂钟走了几圈,发出轻轻的咔嗒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大概是云层又厚了几分。
沈绣先开了口。
“你这次来B市,打算待多久?”
苏琛想了想。
“还没定。”
“你不用上班?”
“请假了。”
“请多久?”
“请到你说不用来了为止。”
沈绣看了他一眼,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了。
但只抽了一半。苏琛没放,她又抽了一下,他还是没放。
“你这个人……”沈绣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苏琛松开手。
沈绣把手收回去,放在工作台下面,不让他看见。
“那条手帕,”她说,“你真的还留着?”
“留着。出差的时候没带,回去给你看。”
“谁要看了。”沈绣嘴硬。
苏琛没拆穿她,但他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下午小周来的时候,苏琛还没走。
小周进门看见苏琛坐在外间的老位置上,又看了看里间沈绣的状态,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店里的空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那么安静了,但又说不上吵。
“姐,今天没什么事吧?”小周试探着问。
“没事。你把柜台上那几个订单理一下,明天要发货。”
小周应了一声,开始干活。干着干着忍不住偷偷看了苏琛两眼。
苏琛在翻图册,跟平时一样。
小周又看了沈绣一眼。沈绣在里间绣东西,针走得比前几天快。
小周低头理货,嘴角压不下去。
快五点的时候,苏琛站起来准备走。
他走到里间门口,跟沈绣说了一声。
“我先走了。”
沈绣嗯了一声,手里没停。
苏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明天我带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风铃响了,门关上了。
小周等了几秒,确定苏琛走远了,才凑到里间门口。
“姐,大哥明天要带什么?”
沈绣没抬头。
“不知道。”
小周不死心,又问了一句:“姐,你俩今天是不是聊什么了?我感觉你今天心情挺好的。”
沈绣终于抬起头,看了小周一眼。
“我哪天心情不好?”
小周想了想,好像确实说不出哪一天不好。但她就是觉得今天不一样。
沈绣低下头继续绣,嘴角弯了一个小弧度。
很小。
但小周看见了。
苏琛说到做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他推开了锦绣坊的门。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不是纸袋,是那种用来装文件的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些压痕。
沈绣在里间,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苏琛走到里间门口,站了一下,把信封递过去。
“什么东西?”沈绣问。“打开看看。”
沈绣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手伸进去摸到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她抽出来,展开。
是那条手帕。洗得发白,边角的毛边比十年前更明显了,有的地方线都快散了。但那个“苏”字还在,旁边的小花还在。沾过血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浅浅的淡黄色,混在白色的棉布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绣捧着那条手帕,低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坐在老房子的窗前,一针一线地绣这个字。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只从他外套内衬上猜到他姓苏。她绣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揣着手帕去那条巷子找人,整条街已经空了。
她没送出去。后来搬家,这条手帕就一直压在她自己的抽屉底下。再后来有一天,她打开抽屉,发现手帕不见了。她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找到,问了她妈,她妈说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扔了一些旧衣服和零碎。
她以为丢了。为这件事,她好几天没跟妈妈说话。绣那个字的时候,她的绣工还没那么好,针脚不匀,小花的配色也土气。但她就是觉得,那是她绣过的最重要的一条手帕。现在这条手帕铺在她面前,十年了,被人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从A市带到了B市。
沈绣抬起头,看着苏琛。“你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三个字。沈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那条发白的手帕上。
苏琛站在她面前,没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工作台上,推到她手边。沈绣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过了一会儿又抽了一张。纸巾湿透了,她攥在手里,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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