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悖论执行者Paradox > 第39章 黄色房间

第39章 黄色房间


颜色。

太多颜色。

红的蓝的绿的金的——像被搅进了一台巨型搅拌机。数据流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眼睛、耳朵、毛孔。凌牙什么都抓不住。手指穿过一道蓝色的光带,指尖传来针扎一样的麻。

然后——

地面。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

是**地毯**。

潮湿的。黄色的。

凌牙脸朝下砸在上面。鼻子撞进了纤维里。一股霉味冲进鼻腔——像把脸埋进了一块泡了三天的抹布。

他翻过身。

天花板。

很低。大概两米五。白色的石膏板。有水渍。

荧光灯。

长条的。嵌在天花板里。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那个声音钻进耳朵就不出来了。不是响。是**烦**。像一只蚊子永远停在你耳边。

凌牙撑起身体。手掌压在地毯上。湿的。不是水——更像是汗。温热的。黏腻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潮气。

三米外。以诺趴在地上。魔导书摔开了。羊皮纸散了几页。炭笔滚到墙根。

再远一点。柒。

她不是精灵了。

oversize的夹克。像素风的兔耳朵兜帽。人形。但身体边缘在抖——马赛克。严重的马赛克。像一张分辨率不够的照片被强行放大。

最后落地的是鬼面。

铠甲砸在地毯上。闷响。像一口棺材掉在地上。

凌牙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半截铁剑还在。剑柄被汗水泡得发滑。

他握紧——

手指穿过了剑柄。

右手。

凌牙低头。

他的右手在**闪烁**。

肉色。半透明的蓝色。肉色。半透明。

像坏掉的全息投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每隔零点几秒切换一次。肉手的时候能碰到东西。蓝色的时候——手指直接穿过物质。

魔法服务器把它渲染成了正常的肉手。

服务器崩了。

渲染失效了。

但原来的数据化状态也没有完全回来。卡在中间。两边都不是。

凌牙用左手握住铁剑。

他看了一眼视野的边缘——

什么都没有。

没有HP条。没有MP条。没有等级。没有冷却时间。没有弹窗。没有UI。

RPG系统消失了。

连同那个服务器一起。

连同——

他没有往下想。

"都活着吗。"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回音很短。墙壁吸音。

以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灰色的瞳孔扫了一圈环境。

柒蜷缩在地毯上。兔耳朵兜帽歪了。她在发抖。

鬼面最后站起来。铠甲的关节发出金属摩擦声。

四个人。

一条走廊。

黄色的。无限延伸的。每隔三米一盏荧光灯。嗡嗡嗡嗡嗡嗡。

安静得不对劲。

---

走廊没有尽头。

凌牙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半截铁剑。右手插在口袋里——闪烁的手不适合暴露在外面。每隔几秒,口袋里传来一阵针刺感。数据化的手指穿过布料碰到了大腿皮肤。

以诺走在他身后。魔导书夹在腋下。炭笔在手里转。他在观察。

走廊的墙壁贴着壁纸。黄色的。带花纹——那种七八十年代办公室的花纹。菱形。重复。泛黄。有些地方鼓起来了,壁纸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凌牙没有去碰。

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同样的黄色。同样的潮湿。每一步踩下去都有轻微的"滋滋"声——像踩在湿海绵上。脚印会留下,但几秒后被地毯"吸收"回去。

天花板的荧光灯大部分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有几盏在闪烁——不规则的。忽明忽暗。像在打摩斯密码。还有几盏彻底烧坏了,灯管发黑,那一段走廊陷入阴影。

空气。

霉味。臭氧味——荧光灯管老化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像腐烂的水果。像很久没人打扫的医院走廊。

温度不冷不热。

恰好让人不舒服。不够冷让你警觉,不够热让你出汗。就是那种让皮肤发痒的温吞。像泡在一缸不流动的温水里。

转角。

左转。

又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黄色壁纸。潮湿地毯。荧光灯。嗡嗡声。

凌牙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一模一样。

*前面和后面长得一样。*

再转。右转。

一模一样。

以诺停下来了。他翻开魔导书。炭笔在羊皮纸上画线。

"我在画地图。"

凌牙靠在墙上等。壁纸碰到后背的时候微微粘了一下——潮湿的。他立刻离开墙壁。

以诺画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停了。

炭笔悬在纸面上方。

"不对。"

"什么不对?"

"空间结构。"以诺翻回前几页。指尖划过路线图。"我们左转三次,右转两次。按照欧几里得几何,应该回到起点西偏北的位置。但实际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

"我们在起点的正东方。偏移了九十度。"

凌牙皱眉。"迷宫?"

"比迷宫糟糕。"以诺合上魔导书。"迷宫至少遵循拓扑规则。这里的空间是**非欧几里得**的。三角形内角和不等于一百八十度。平行线会相交。直线走到头可能回到起点,也可能到达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荧光灯。壁纸。地毯。

"这不是任何一个服务器。"

声音变轻了。

"这是**缓冲区**。服务器之间的间隙。数据传输时的临时存储空间。"

"用人话说。"

"走廊之间的墙缝。"

凌牙沉默了一秒。

"所以我们在墙缝里。"

"对。"

远处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停下。

凌牙的手本能地握紧剑柄——左手。右手在口袋里闪烁了一下。

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从走廊的深处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凌牙盯着走廊尽头。荧光灯照亮了每一寸空间。黄色的壁纸。黄色的地毯。

什么都没有。

走廊是空的。

脚步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柒缩在以诺身后。兔耳朵压得很低。

"……有东西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小。"但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雪花。"

以诺没有回答。

他在数。

从脚步声出现到消失——十一秒。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魔导书上。

---

走了多久?

凌牙不知道。

没有时间概念。荧光灯永远亮着。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钟。没有弹窗提示"已游玩X小时"。

只有嗡嗡声。

永远的嗡嗡声。

他开始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从灯管里发出来的。是从墙壁里。从地毯里。从空气里。从他自己的骨头里。

脚步变得机械。左。右。左。右。转角。左转。走廊。转角。右转。走廊。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一模——

以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凌牙停下来。

"前面。"

以诺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巴朝前方抬了一下。

T字路口。走廊在前方分叉。左右两条路。

左边那条路的地毯上——

有东西在爬。

凌牙眯起眼睛。

半个骑士。

金属铠甲。银色的。但锈迹斑斑。只有上半身。从胸甲往下是拖在地上的乱码碎片——红色、绿色、白色的数据残片,像被撕碎的彩纸粘在断面上。

它在用两只手臂爬行。铁手指抓着地毯。一下。一下。一下。拖着那半截乱码的身体往前挪。

嘴巴在开合。

没有声音。声音模块损坏了。或者这里不允许它发出声音。

*从哪个崩溃的服务器里逃出来的?*

凌牙的手又握紧了剑柄。

以诺按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指节发白。

"别动。"

"我没打算——"

"你的手在动。"

凌牙低头。

左手确实在动。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握剑的姿势。战斗的姿势。

身体的本能。

他强迫自己松开。一根一根。像在拆炸弹的引线。

骑士残骸还在爬。

它爬到了墙壁前面。

停了。

两只铁手撑在地毯上。残破的头盔抬起来。面甲里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它看着墙壁。

然后它举起了右臂。

残破的剑臂。刃口已经卷了。锈迹覆盖了大半。

它砍向墙壁。

**它消失了。**

没有声音。

没有光。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没有血。没有数据残渣。

剑臂举起来的动作定格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整个存在被**擦掉了**。

像有人在现实上用了一块橡皮。

地毯上它爬过的痕迹消失了。它拖行时留下的乱码碎片消失了。空气中它存在过的温度波动被抹平了。

甚至凌牙鼻腔里残留的铁锈味都淡了一层。

*它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不。*

*它来过。但"来过"这件事本身被删除了。*

四个人站在T字路口。

荧光灯嗡嗡响。

没有人说话。

以诺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攻击意图。"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它检测到了攻击意图。"

凌牙的嘴巴很干。舌头粘在上颚上。

"什么检测到了?"

"不知道。"以诺的回答比任何时候都快。"看不见。摸不着。没有数据特征。没有代码痕迹。"

他看了一眼走廊。黄色的。空荡荡的。

"但它无处不在。"

停顿。

"在这里,任何形式的攻击行为——"

他看了一眼凌牙的左手。

"甚至**攻击意图**——都会触发抹杀。没有判定延迟。没有警告。没有残骸。"

凌牙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在跳。

他刚才在握剑。

差一点。

差那么一点。

如果以诺没有按住他的手腕——

他把铁剑从腰间抽出来。

以诺的瞳孔缩了一下。

凌牙把铁剑放在地上。轻轻的。刃口朝下。没有攻击意图。只是放下。

铁剑躺在黄色的地毯上。锈迹斑斑。

他直起身。

空着两只手。

右手在口袋里闪烁。左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能打。*

*不能打。*

*在这里,"想打"就是死。*

---

隔间。

从走廊的侧面延伸出去的小房间。像办公室的茶水间。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台饮水机——不通电,水桶是空的。墙上有一个挂钟的痕迹,但钟不见了。只剩一个圆形的、颜色比周围壁纸浅一点的印子。

柒蜷缩在椅子上。

膝盖抱到胸口。兔耳朵兜帽拉到眼睛上面。oversize的夹克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她在发抖。

不是冷。

"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声音很小。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话痨。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全是雪花。全是噪音。像……像有人把一百台坏掉的电视塞进了我脑子里。"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在快速转动——不是在看这个房间。是在看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曾经,那双眼睛能看到所有人头顶的状态栏。HP。MP。等级。职业。脚本标签。数据结构。碰撞箱的边界。

现在——

满屏乱码。

她怀里抱着音乐盒。半个。破损的。盒盖上的蝴蝶雕刻缺了一只翅膀。

音乐盒偶尔发出一两个音符。

叮。

……

叮。

断断续续。像在喘气。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

以诺蹲在她面前。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数脉搏——虽然她是AI,但在这个空间里,她的数据核心有类似心跳的频率震荡。

"她的引导精灵形态是魔法服务器的本地化渲染。"以诺的声音是技术性的。冷静的。但语速比平时快。"服务器崩了。渲染层剥离。她在回退到原始形态——但回退不完整。"

"为什么不完整?"

"缝隙空间没有足够的规则来支撑她的完整数据结构。"以诺松开柒的手腕。"她现在的状态……像一个程序在没有操作系统的裸机上跑。能运行。但随时可能崩溃。"

凌牙看着柒。

她缩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只淋了雨的猫。身体边缘的马赛克在不停地抖。像她随时会散架。

他把身上的粗布麻衣外套脱下来。

Ch33进入魔法服务器时系统分配的。粗布。扎人。沾满了史莱姆黏液和石头灰。

他把外套盖在柒身上。

柒的手从夹克袖口里伸出来。指尖抓住外套的领口。

手指穿过了布料。

穿模。

不是主动的。是失控的。她的手指直接透过了粗布,像布料不存在一样。

柒缩回手。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

"……连衣服都抓不住了。"

声音在抖。

凌牙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听我说。"

柒的眼睛从兜帽下面看着他。瞳孔里全是雪花噪点。

"你现在看不见东西。手也不好使。"

柒点头。

"但你还在。"

凌牙用左手——能碰到东西的那只手——把外套的领口折了一下,卡在她的肩膀上。不需要她抓。

"在就够了。"

柒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了兔耳朵兜帽里。

音乐盒在她怀里又响了一个音符。

叮。

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

---

鬼面坐在隔间的角落。

背靠墙壁。铁腿伸直。黑色的铠甲在荧光灯下反射出病态的黄光。

他从落地到现在没有划过一个字。

没有交流。没有反应。走路的时候走在最后面。停下的时候坐在最远的角落。铠甲的动作是机械的——站起、行走、停下、坐下。像一台被设定了路径的机器。

凌牙靠在对面的墙上。

他在看鬼面。

铠甲表面有变化。在魔法服务器里,它是纯粹的黑色——黑骑士的标准涂装。但在这个缝隙空间里,颜色开始不稳定。黑色偶尔闪过一道灰。灰色偶尔闪过一道深蓝。像其他服务器的贴图残留在渗透。

鬼面的铁手放在膝盖上。

右手。

那只手。

凌牙认得。

Ch38。祭坛。圣女把手放在鬼面的胸甲上。鬼面的铁手覆上去。

一秒。两秒。然后松开。

现在那只铁手放在膝盖的铁甲上。

食指在敲。

轻轻的。金属碰金属。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荧光灯嗡嗡声的空间里——

听得见。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有节奏。不是随机的。

凌牙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他不懂摩斯密码。不懂任何编码系统。

但他记得一个节奏。

Ch38。祭坛在崩。石块在落。圣女站在碎石和白光之间。

她说——

"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每个音节的长短。

凌牙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放那句话。

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一样的。

鬼面在重复那个节奏。

凌牙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以诺。

以诺坐在桌子旁边。魔导书摊开。炭笔在手里。但他没有在写。

他也在听。

灰色的瞳孔盯着魔导书的空白页。表情不是冷静。不是计算。

凌牙从没在以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忍。*

以诺察觉到凌牙的目光。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以诺微微摇了一下头。

*别说。*

凌牙没说。

他站起来。走过去。坐在鬼面旁边。

肩膀靠上铠甲的肩甲。冰冷的。金属的。

鬼面没有动。

凌牙也没有动。

两个人坐在黄色的荧光灯下。潮湿的地毯。嗡嗡的电流声。一台空的饮水机。一个没有钟的挂钟印子。

铁手指还在敲。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凌牙闭上眼睛。

他不说话。不安慰。不拍肩膀。

他只是坐在那里。

让鬼面知道旁边有人。

---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近了。

这次——不止一个。

两个。三个。更多。重叠在一起。皮鞋声。拖鞋声。赤脚声。金属声。各种各样的脚步。从走廊的深处涌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像一支看不见的队伍正在经过他们门外的走廊。

凌牙睁开眼。看向隔间的门口——没有门,只有一个方形的开口。

走廊。

黄色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脚步声就在门外。就在三米外。就在——

停了。

所有的脚步声同时停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安静。

荧光灯嗡嗡响。

凌牙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五秒。

十秒。

脚步声没有再响。

但凌牙知道。

它们没有走。

它们停在了门外。

---

铠甲里面是空的。

没有肉体。没有器官。没有骨头。只有一团悬浮的、暗淡的数据核心。灰色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

数据核心里有一个循环在跑。

不是程序。不是指令。

是记忆。

银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赤脚踩在碎石上。

手腕上有红色的勒痕。四十七道叠在一起。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波纹。

`[一起走。]`

她说不行。

他知道她会说不行。

她的每一行代码都写着那个服务器的地址。离开就会消散。他在她身边待了三天。三天够他读懂她的底层架构。够他算出那个结论。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如果不写,他连"被拒绝"的记忆都不会有。

铁手指在膝盖上敲。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她最后说话时的节奏。

不是摩斯密码。不是任何编码。只是一个人说话的方式。语速。停顿。气息。

如果他停下来,那个节奏就只存在于一个已经崩溃的服务器的最后一帧里。

而那一帧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他不停。

旁边有重量靠过来。肩膀。温热的。人类的体温。

凌牙。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问"你还好吗"。

他只是坐在那里。

鬼面的数据核心里,那个循环还在跑。银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赤脚。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但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鬼面没有抬头。

铁手指停了。

(第三十九章  完)


  (https://www.shubada.com/126732/3929180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