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骑士的裁决 (Judgment of the White Knight)
凌牙冲出去的第一步踩在了一根电缆上。
那根被二十年锈蚀咬穿了绝缘层的铜芯线在他靴底嘎吱一声断裂,迸出一朵拇指大的蓝色电弧。
残影在视网膜上烙了零点零几秒——像一只转瞬即逝的萤火虫。
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光。
一种把所有颜色碾碎之后剩下的、刺进视网膜像烧红的铁针的白。
三台白骑士装甲表面的"圣光力场"同时全功率输出。
二十年的黑暗、灰尘、阴影,在一秒之内燃烧殆尽。
凌牙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闪光弹是第7区禁区狩猎中最常用的开局手段。凌牙的身体早就学会了一种本能——眼睛失灵的时候,用耳朵替补。
低频嗡鸣。三个。
左前方四米,一个。右前方六米,一个。正前方——
十二米。悬空。
最远的那个没有降落。
他悬浮在半空,脚下喷射器吐出的蓝色火焰将地面的灰尘层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圆圈。
另外两个白骑士已经展开了战术队形。光束步枪的枪口在空气中画出两条交叉的红色激光瞄准线——锁定了以诺。
凌牙的赌徒计算器在白光致盲的那两秒内没有停止运转。
筹码清点:赤手空拳。匕首在身后六米外的残骸里。
右手——那只以每秒六次频率闪烁的半存在之手——握力不稳定,抓握成功率五成。
以诺在身后三米,手里有一块碎屏的战术平板。脚下的电缆网中有微弱的电流在流淌。
赔率:正面交火,零。
零是起点。在零上面再加一个变量,就是"不明"。
凌牙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给以诺争取时间。
他冲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白骑士。
左前方四米。持光束步枪。右手前握、左肘外撑——远程支援型。
这种姿势的射手在近距离有一个零点三秒的枪口调整窗口。
凌牙要的就是这零点三秒。
左肩被红色瞄准线扫过——记忆流体面料瞬间硬化,从柔软的布料变成一块滚烫的碳纤维板。
一发光束擦着太阳穴飞过。鬓角烧焦了。空气里弥漫开头发被烙铁烫焦的刺鼻甜腥味。
近了。
三米。两米。
凌牙猛地侧身,从枪口下方滑过——二十年的积灰在靴底形成了完美的润滑层。
左手在滑过的同时抓住了白骑士左腿的胫甲边缘。手指扣进装甲板之间那条不到一厘米的接缝。
为了**看到**。
手指触碰装甲的瞬间,视线越过白骑士的肩膀。
右侧六米外。第二个白骑士的枪管内部——一颗比指甲盖还小的高能粒子聚焦透镜正在蓄能。
枪管内的透镜。
他腰间匕首的配重螺丝。
两者的质量差——在2%以内。
【坐标置换】。
发动。
空间在视网膜中微微扭曲——像有人在现实的布面上捏了一下。
枪管内部那颗精密的聚焦透镜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粗糙的、沾着铁锈的六角螺丝。
下一秒,光束步枪开火了。
没有聚焦透镜的粒子束失去了汇聚点。
高能粒子像一颗炸开的烟花向四面八方扩散——
**嘭!**
枪管炸裂了。
碎裂的碳纤维和熔化的金属碎片像散弹枪一样轰在了持枪者自己的胸甲上。
装甲挡住了大部分碎片。但冲击波让姿态控制系统紊乱了零点五秒——足够他向后踉跄两步。
胃猛地翻了一下。有人拿搅拌器搅了一下前庭神经。
晕动症的第一波浪潮涌上来,被他一口咬碎的牙齿硬压了回去。
心律调节器在他的胸口跳了一下。
0.85秒。
战术队形被打乱了。一个被缠在近距离,一个的武器炸了。
只能争取几秒钟。以诺在身后做着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把"不明"维持下去就行。直到以诺亮出底牌。
然后——
以诺唤醒的旧防御系统动了。
那些闪烁着红灯的机柜不是摆设。
二十年前的安保协议被底层权限代码强行激活。每台机柜顶部的喷口射出了无数根细如钢丝的激光线——低功率的感应网格。
红色的细线在两个白骑士周围编织成了一张三维蛛网。不能切割装甲,但每一根线上都挂载着高压电弧释放器。
**滋滋滋——!**
几十道蓝白色的电弧同时击中了两个白骑士。
装甲挡住了大部分电流。但关节处——肘部、膝部、颈部——那些不得不减薄的区域成了缺口。
电流从那里灌入,干扰了伺服电机的信号。
两个白骑士开始打摆子。
运动控制系统在电磁干扰下间歇性短路。四肢以不受控的频率抽搐,像两个被扯断了线又接上了错误电路的提线木偶。
"通讯干扰已激活。"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低的、经过计算的精确音量,刚好能让凌牙听清但不会被装甲的收音系统捕捉。
"标准量产的'信使'级,电磁防护等级C。大概还能撑三十秒就会重启。"
"那个悬空的呢?"
"他没有降落。"以诺的语速在加快——大脑运转速度在往上攀升。
"团长级别的白骑士不会在第一波接战中出手。他在等我们暴露所有的底牌。"
凌牙抬头。
白光中,那个身影悬浮在十二米高空,一动不动。
装甲和另外两个不同——没有棱角,没有接缝,像一件被液态金属浇铸出来的流线型艺术品。
背后六片由纯粹光子构成的翼状结构,每一片以不同的频率脉动。像六颗独立跳动的心脏。
表面没有编号或徽章。只有肩甲上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边纹。
凌牙的眼睛在第7区的暗光中磨练了二十年,连五十米外老鼠尾巴的颤抖都能捕捉。他看见了。
那道金线——阶级。
"加百列。"以诺说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在这两个字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变调——像一台精密仪器接收到超出量程的输入时,指针猛地弹了一下。
"白骑士团团长。上层区序列排名第三的战力。"
凌牙的赌徒计算器在这个信息输入之后刷新了一次赔率表。
结果是一片空白。
空白。连"零"这个数字都不配出现。他手里的筹码不够格坐上那张赌桌。
0.85秒。心律调节器又跳了一下。
加百列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经过合成处理。不是那两个普通骑士面罩后面那种被抹除了个人特征的标准化执行者之声。
清晰。年轻。甚至悦耳——像教堂唱诗班的领唱。
但凌牙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那种悦耳底下有一层冰。
"9527号。"那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方式,像在念一只蟑螂的尸检编号。"以及——"
目光越过凌牙的头顶,落在了以诺身上。
凌牙注意到了——加百列看向以诺的时候,头部的转动角度比看他时多了不到两度。
*那不是鄙视。鄙视不需要多看。*
那是猎人在确认猎物的品种。
"叛逆者,以诺。"
停顿。
"你触犯了《公理法典》第一条:未授权进入禁止区域。第三条:蓄意破坏公理基础设施。第一零二四条——"
语调几乎没有变化。但凌牙听出来了。
在"一零二四"之前,有一个不到零点一秒的呼吸间隙。那不是在回忆条文。
*这混蛋在品味。*
"——试图访问世界底层的封存数据。"
"以上三罪并罚。判决结果——"
他举起了右手。
掌心里凝聚出了一道光。
一根约两米长的、由纯粹光子压缩而成的矛状能量体。
它还没碰到任何物体,周围半米的空气就已经开始扭曲。灰尘在接近它的过程中直接跳过了燃烧阶段,从固态升华成了一缕看不见的气体。
"——即时清除。"
然后他消失了。
---
消失了。
凌牙的视网膜忠实地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但他的大脑在收到这些图像的时候,处理器过载了。
上一帧:加百列悬浮在十二米高空,光矛指地。
下一帧:一张白色的面具贴在了他的鼻尖前面。近到能看清面具表面自己瞳孔的倒影——金色的、缩成针尖的瞳孔。
中间的过程——消失了。
像是有人从视频里剪掉了三帧。
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向后仰头,左手前推格挡。
第7区的战斗本能。肌肉记忆层面的反应。速度已经是人类极限。
0.15秒。
从"视网膜接收到图像"到"肌肉完成收缩",0.15秒。
在这0.15秒的前半段——大约0.07秒的时候——光矛已经完成了全部动作。
**嗤——**
一声极短的、高频的、像是锡纸被撕裂的声响。
没有看清那一击是怎么发出的。右肩传来了一种——不是疼痛。疼痛有从"感知"到"传导"再到"处理"的过程。
这个没有。
这是**绕过了所有中间环节、直接写入神经中枢的信息**——
烫。
烧红的手术刀从锁骨下方两厘米处切入,沿三角肌纹理向下划了七厘米,深度到达骨膜。
**精确的、有解剖学坐标的烫。**
然后冲击力到了。
冲击力比疼痛晚了零点零三秒。
一股巨大的力从伤口处横向灌入躯干。脚在地面上被拖出两条平行的灰痕。
整个人像被卡车侧面扫过——从三米外一台机柜的铸铁外壳上弹了一下,砸进了后面一排更矮的机柜之间的夹缝里。
背部撞击铸铁的瞬间,肋骨传来了声音——钢钉固定住的旧伤在剧烈震荡下发出的金属共鸣。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弹了一下吉他弦。
灰尘被砸起来,在红色的机柜灯光中像一场微型沙尘暴。
凌牙趴在废墟里。右肩的伤口没有流血——光矛的温度在切开皮肤的同时就将组织碳化了。焦黑的、像烤焦的猪皮一样卷曲的痂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第7区的垃圾焚烧场闻过无数次——蛋白质在高温下分解的焦甜味。
那是他自己的肉被烤熟的味道。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跳了一下。
0.85秒。不紧不慢。对生死毫无感觉。
凌牙在灰尘中眨了一下眼睛。
赌徒计算器在启动。条件反射。就像心脏不需要你命令它跳动一样,面对"我可能要死了"的信息,第一反应——**清点**。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十三米的距离。大脑无法处理的时间。说明低于视网膜的刷新率——不到0.013秒。
*接近三倍音速。*
二:移动和攻击不是同一个动作。他先到了位置,然后才出手。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这个停顿是什么?
不知道。但凌牙把它存了起来。在赌桌上,对手搓筹码的频率、看牌时眨眼的节奏、加注前手指的犹豫——都可能是翻盘的线索。
三:他没有被杀。
右肩的切口深可见骨,但避开了关节和主要血管。
以那种速度和精度,想杀他就像用铅笔在纸上画一条线。
他故意没杀。
*这不是战斗。这是审判。*
凌牙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见过这种人——在第7区的地下斗兽场,那些把猎物的腿一条条折断、留着最后一口气慢慢欣赏的变态。
加百列在**表演**。
凌牙从废墟里爬了起来。
右肩的碳化伤口在撑地的时候裂开了一道缝。半透明的组织液从裂缝里渗了出来,像热塑胶一样拉丝。
记忆流体面料的纤维被高温嵌进了伤口组织里,和烧焦的肌肉纤维融在了一起。
疼。
当然疼。
但凌牙在第7区学会的第一件事——疼痛是一种信息,不是一种命令。
它告诉你"这里坏了"。但它不能告诉你"躺下别动"。
能告诉你"躺下别动"的只有死亡。
而他还没死。
所以还能赌。
"凌牙!"以诺的声音从机柜丛的另一侧传来。
不是从他刚才站的位置——他移动了。凌牙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分。*少爷学聪明了。*
"别过来。"凌牙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个白色的身影。
加百列落回了地面。姿态从容。光矛垂在身侧,矛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碳化血渍——他的血。
白色面具在机柜红灯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粉红色调。像一张被血光浸透的假脸。
"这个混蛋的速度不对劲。"凌牙吐掉嘴里的灰尘和血沫,"'跳帧'。中间的过程整个被吃掉了——像视频卡了一下。"
"我知道。"以诺的声音从机柜后面传来。手指在碎裂屏幕上飞速滑动的声音——那小子已经在分析了。
"他的移动轨迹在我的平板上完全没有热成像。接近音速的物体在空气中运动必然产生激波加热。但没有。"
"他不是在'移动'。"
"那他在干什么?"
"**刷新。**"以诺的语速变得飞快,每个音节像从高压枪口射出的钢珠。
"他修改了自身的坐标刷新频率。跳过了中间的坐标帧——直接从A点刷新到B点。"
"说人话。"
"他在**传送**。但他仍然需要经过中间的路径——只是那段路径被'跳过'了。"
"所以他还是在动。"凌牙接上了后半句,"只是我的眼睛看不见。"
"对。而且——"以诺的声音压低了半个音阶,"他受惯性影响。如果他真的'不存在于中间路径',不会产生风压。但刚才——"
凌牙回忆了一下。
对。他想起来了。光矛切入肩膀之前,有一股风压——极短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的风压——从正前方拍在他脸上。
"风压存在。"
"那他的身体确实以极高速度通过了那段空间。只是时间被压缩了。"以诺做出了结论。"他只是快到了你的眼睛跟不上。"
"知道又有个屁用。"凌牙啐了一口血,"我看不见他,就没法置换。置换的前提是视线锁定。"
"我在想办法。"
"想快点。因为他又来了。"
加百列动了。
这一次有了准备。不再试图捕捉那个白色的身影——你不可能用肉眼追踪一颗超音速的子弹。
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维度:**声音**。
超音速运动必然产生微型激波。激波到达的方向就是他来的方向。
凌牙竖起了耳朵。
三分之一秒的寂静。
然后——
**啪。**
一声极其短促的、像鞭子抽在空气上的脆响。来自左侧。
凌牙的身体向右翻滚。
晚了。
光矛从左肋下方掠过,在侧腹切出一道十五厘米长的伤口。比第一刀浅——只到皮下脂肪层。
但那种高温碳化的疼痛依然像一条烧红的铁链缠上了躯干。
他在地上翻了一圈,右手下意识地撑地——
然后他的手指穿透了地面。
穿透了地面。右手刚好处于"不存在"的闪烁相位——手套里什么都没有。
手指、手掌、手腕,像一团被稀释的全息投影,毫无阻力地穿过了混凝土表面。
凌牙的身体因为失去了支撑点而摔了个嘴啃泥。
"操——"
左手重新撑起自己。右手从地面"穿"回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延迟——大约零点三秒。
指尖到手腕之间的皮肤表面流过了一道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纹。像静脉,但不是静脉。
是数据流。BUG化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吞噬他的右前臂。
上次他注意到的时候,BUG化的边界在手腕。
现在它已经爬到了前臂中段。
三天。从入境大厅到现在,大约三天。三天之内,透明化区域向上推进了至少十厘米。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
凌牙没有继续算下去。在赌桌上,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是最蠢的事。你只需要计算下一手牌怎么打。
**啪。**
又一声鞭响。来自右侧偏后方。
凌牙翻滚。这一次他滚对了方向——光矛从他右耳上方三厘米处掠过,削掉了一撮头发。焦糊的气味钻入鼻腔。
**啪。**
第三次。正前方。
来不及躲。
光矛从左大腿外侧穿入,贯穿股四头肌外侧头,从后方穿出。不到零点零五秒。
凌牙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只看到裤管上突然多了一个烧焦的、边缘冒烟的洞。
然后疼痛到了。
像一把烧红的螺丝刀从大腿里面旋转着拧了一下。
左膝跪了下去。股四头肌被贯穿后失去了收缩功能,膝关节承受不住体重。
**啪。啪。啪。**
三声连续的鞭响。
左臂。右腰。后背。
三道伤口在不到一秒内同时出现。
每一道都精确地避开了要害。每一刀都恰好切到了让他痛但不让他死的深度。
这不是战斗。
这是凌迟。
加百列在用他的身体写字。
凌牙跪在地上。周围是扬起的灰尘和自己焦糊的皮肤气味。
七道伤口。间隔三到四秒。
以他的速度,一秒之内可以把凌牙切成十七段。这个间隔是**故意的**。
*给"观众"观赏的时间。给"罪人"体会绝望的时间。*
也是给凌牙的赌徒计算器收集数据的时间。
七次攻击。七条轨迹。
风压的方向:左、右、前、左、右、后、上。
看起来没有规律。
凌牙在找**限制**。
七次攻击。没有一次从正下方来。也没有一次从正上方垂直落下。
*他的瞬移更适合水平面。垂直方向靠光翼的物理推力。*
不是确定的结论。赔率只有三成的假设。
但三成已经比零好太多了。
"以诺。"凌牙用只有自己和身后机柜里那只耳朵能听到的音量说话,"他的攻击间隔是三到四秒。"
"我数到了。3.2、3.4、3.1、3.5、3.3、3.2。"以诺的声音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平均3.28秒。标准差0.12。坐标刷新系统的硬性冷却时间。"
"也就是说——"
"每次传送之后,他需要至少三秒才能发动下一次。"
三秒。
凌牙在地上吐掉了一口混合着灰尘和碳化组织的唾液。
三秒。在正常战斗中,三秒足够他做很多事。但在"看不见对手"的前提下,三秒和三百秒没有区别。
除非他能在那三秒里找到加百列的位置。
"你需要看到他。"以诺说出了凌牙正在想的话。
"废话。问题是怎么看。"
以诺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凌牙听到了两种声音:以诺急促的呼吸,以及指尖在碎裂屏幕上划动的声音。
然后以诺说了一句话。
"你不需要看到他。你需要看到他的**路**。"
凌牙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教堂窗户里的光柱——光本身看不见,但它穿过灰尘的时候,灰尘会告诉你光在哪里。"
以诺的声音开始加速——所有变量开始收敛时的那种加速。
"同样的道理——超音速穿过悬浮微粒——"
凌牙接住了后半句。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看着那层积累了二十年的、混合着辐射尘、金属碎屑、绝缘油脂结晶和死去的菌丝的灰尘。
看着自己刚才翻滚时扬起的、此刻正在缓慢沉降的、在红色机柜灯光中像细小星辰一样漂浮的无数微粒。
旧档案馆最肮脏的东西。
也是此刻最珍贵的筹码。
"——它会在灰尘中犁出一条真空隧道。"
凌牙的嘴角在焦糊的血味中慢慢勾了起来。在赌桌上被连续揍了七个回合的赌徒,终于摸到一张能打的牌时,肌肉不受控制的反应。
他把左手伸进了脚下那层灰尘里。
手指插入的时候能感觉到——层次分明的沉积物。最表层太轻,一吹就散。最底层太重,扬不起来。
中间那层。金属粉尘。够重不会被吹散,又够轻能在空气中停留。
他抓了满满一把。
然后,用那条还能动的左腿作为支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七道焦黑的伤口在身体上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几何图案。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半透明的组织液,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深灰色的脏痂。
他看着空气中那些缓缓飘落的微粒。
然后他闭上了左眼。
只留下右眼——那只在昏暗中能捕捉到五十米外老鼠尾巴颤抖的、金色的、野兽的瞳孔。
"少爷。"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在算。"以诺的声音从机柜后传来。
凌牙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银发的少年蜷缩在两台报废服务器之间,碎屏的战术平板架在膝盖上。
太阳穴的血管在蓝色屏幕光中跳得像要炸开。
"2.1秒后。71%的概率来自你的右后方。"
"71%。"凌牙咀嚼着这个数字,"不够高。"
"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好赔率了。"
凌牙深吸了一口气。灰尘、臭氧、焦糊的蛋白质和自己的血味。
吐出来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那颗机械心脏不允许他心跳加快。
0.85秒。
恒定。冷漠。精确。
"71%够了。"他把那把灰举到了胸前的高度,"在第7区的牌桌上,超过六成的赔率就值得梭哈。"
他扬手。
**呼——**
灰在紊乱的气流中炸开了。不同重量的颗粒在同一股气流中自动分层——最轻的飘到最远处,金属粉尘悬浮在两到三米的范围内。
最重的在一米多高的位置形成了一层密度最高的悬浮带。
红色机柜灯光照射下,每一颗金属微粒都像一粒微型的反光球。
凌牙周围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悬浮星辰的微型宇宙。
每一颗微粒都是一个传感器。
加百列的声音从灰尘的另一侧传来——方向不明,声音在机柜群中多次反射。"你以为这种原始的伎俩能影响我的传感器?"
凌牙没有理他。
右眼不再寻找白色的身影。视焦点从"远处"拉到了"近处"——锁定在周围那层密度最高的金属粉尘悬浮带上。
那些微粒几乎是静止的。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气泡。
然后——
凌牙感觉到了。
皮肤先于眼睛接收到了信号。
一股极其微弱的风压,从右后方——
71%。
以诺算对了。
风压比光矛早了零点零一秒。不够躲闪。
但够他的右眼完成一次对焦。
他看到了。
右后方两米处的金属粉尘悬浮带中,一条笔直的、直径约六十厘米的**空洞**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劈开**那些静止的微粒。
就像摩西分海。
金属粉尘被某种看不见的物体从中间撞开,形成了一条纯净的真空隧道。
隧道壁面上,被冲击波推开的微粒向两侧翻卷——像两道微型海啸的浪墙。
那条隧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延伸。
隧道的**前端**——那个正在犁开灰尘的**尖点**——就是加百列此刻的位置。
"抓到你了。"
凌牙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躲。
他做了一个在任何正常人看来都是自杀的动作——他迎着那条真空隧道,伸出了那只BUG化的右手。
手套下面,半透明的手指以每秒六次的频率闪烁。"存在"的瞬间是实体。"不存在"的瞬间是虚无。
赌。
赌下一个"存在"的瞬间恰好落在他需要发动能力的那零点零几秒里。
50%。
在第7区的牌桌上,50%叫做公平。公平就是最好的赌局。
他的视线锁定了两个目标。
第一个:真空隧道的前端——加百列正在通过的位置。
第二个:他脚下两米远、一块被刚才的战斗震落在地上的、拳头大小的、边缘锋利的机柜铸铁碎片。
铸铁碎片的质量——大约和加百列光矛的发生器端子差不多。具体数字不知道,但凌牙的手记住了无数种金属的"重量感"。
拾荒者的基本功。
质量差:预估在2%以内。
够了。
他的右手——在闪烁的间隙中——凝实了。
【坐标置换】。
发动。
**嗡——**
空间规则在他的视网膜中发生了扭曲。那块铸铁碎片从地面上消失了。
同一瞬间,它出现在了真空隧道的正前方——加百列冲锋路径的终点——距离那个以超音速推进的白色身影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
物理学。
最基础的、连第7区的拾荒者都知道的物理学。
三倍音速的物体撞上一块静止的锋利铸铁——冲击力相当于一辆满载的重型卡车正面撞墙。
加百列来不及停下。
坐标刷新让他跳过了位移过程。但跳不过惯性。
三倍音速的动能还在他身上。就像一颗子弹——你可以让它"瞬间"到达目标,但你不能让它到达之后"瞬间"停下来。
凌牙看到了那个画面——铸铁碎片凭空出现在加百列面罩前方不到三厘米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
空气被冲击波撕裂的、像炮弹爆炸的、让人耳膜内陷的**爆鸣**。
铸铁碎片在撞击的瞬间粉碎了——但它在粉碎之前,硬生生砸穿了加百列面罩左侧的光学护盾。
那层能量薄膜坚持了零点零零三秒。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碎裂。
碎裂的能量反弹回来,和铸铁碎片的散弹合在一起——金属碎末、能量残片、超压气浪——全部灌在了加百列的面罩上。
面罩左半边塌了。
塌了。白色材质在双重冲击下发生了结构性变形,左眼位置的传感器阵列被挤压成了一团冒着火花的废铁。
透过那个破损的洞口,凌牙第一次看到了白色面罩底下的东西——
一只眼睛。
碧蓝色的。瞳孔极小。虹膜上有一圈不属于正常人类的金色环纹——上层区高阶公民独有的基因改造标志。
那只眼睛里没有疼痛。
瞳孔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收缩、放大、再收缩——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光圈在反复校准,试图处理一个超出预设范围的输入。
加百列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失去了平衡。白色的身影在空中翻滚——光翼疯狂扑扇——最终砸在了一排机柜的顶部。
铸铁的柜顶被砸出一个人形的凹陷。边缘的铆钉像受惊的牙齿一样弹飞了好几颗。
凌牙的胃在置换完成的同时翻了一个跟头。
晕动症。比刚才那次强了至少三倍。
一股酸液从胃底涌上来,冲到了食道口,被他用力咽了回去。喉咙里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心律调节器在他的胸口不紧不慢地跳着。
0.85秒。
右手在完成置换之后又"闪"了一下——这次闪烁的持续时间比之前长了。整只手变成半透明状态,持续了将近零点八秒才恢复。
他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后面机柜上那盏红色指示灯的模糊光晕。
BUG化在加速。
*吃了。又吃了一口。*
每一次使用【坐标置换】,都在喂养那头正在吞噬他右臂的怪物。
他能感觉到那条边界在皮肤底下蠕动——像一只看不见的嘴,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把他从指尖开始咽下去。
胃里翻涌了一下。和晕动症无关。
是那种"自己正在被擦除"的感觉。
"这……"
加百列的声音从机柜废墟里传出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悦耳的教堂唱诗班音色——面罩损坏后,声音失去了共鸣腔体的增幅,变得更真实,也更年轻。
年轻得过分。
凌牙听出来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大概和以诺差不多大。
"你怎么可能……预判到我的落点?"
加百列从凹陷的柜顶上站了起来。左半边面罩完全碎了,露出了半张脸。
和声音一样年轻。高颧骨、窄下颌、皮肤白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金色的短发散落了几缕,贴在被冲击波灼红的额头上。
但凌牙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那只碧蓝色眼睛底下,有一圈极淡的青灰色。
*上层区的"完美公民"不应该有黑眼圈。*
除非他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一台无需休息的完美机器。
凌牙把这个信息也存了起来。
"你太快了。"凌牙站在原地,甩了甩那只刚刚恢复了实体的右手。手套的触觉反馈几乎报废——食指和中指的信号完全丢失。
"快得连灰尘都来不及躲开你。"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缓缓重新沉降的金属微粒。
"你以为你是光?不,你只是一把扫帚。你在哪,哪里的灰尘就会被扫开。我不需要看见你。"
他再次蹲下,左手插进地面那层灰尘里,又抓了满满一把。
"我只需要看见你的路。"
他慢慢地让那些灰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在红色的机柜灯光中,那些微粒像一条细细的、沙漏般的灰色瀑布。
加百列看着这一幕。
那只暴露出来的碧蓝色瞳孔缩了一下。
凌牙看到了那个反应。
那只碧蓝色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然后猛地扩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虹膜底下炸开了。
下颌的肌肉绷紧,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抽搐了一下。
*第一次被人用灰砸了脸的冠军选手。*
"你——"加百列的声音颤了一下。只有一下。但那一下足够凌牙听出来。"——你不过是下层区的老鼠。一只即将被自己的BUG吞噬的——"
"对。"凌牙打断了他,"我是老鼠。但你刚才被一只老鼠用一坨灰砸了个跟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写报告?"
加百列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身体给出了回答。
背后那六片光翼——原本是柔和的、如极光般流转的淡金色——在一秒之内变成了猩红。
硬切。像六只同时充血的眼睛。
温度开始飙升。
凌牙感觉到脸上那层薄薄的汗液在极短的时间内蒸发了。皮肤变得干燥、紧绷、发烫,像站在了开到最大功率的工业烤炉前面。
周围漂浮的金属微粒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滋滋"声。灰尘在燃烧。
最近的一台机柜上,那盏二十年前的白炽灯泡"啪"地一声炸了。玻璃碎片和灯丝残骸像一朵微型烟花。
空气开始扭曲。物理层面的折射率变化。凌牙透过扭曲的空气看到的加百列的身影开始抖动、变形、分裂成了几个重叠的虚影。
"限制器解除。"加百列的声音从热浪中传出来——经过高温干燥的、带着金属底噪的嘶哑。
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燃烧自己的轴承。
"载入——歼灭模式。"
他手中的光矛开始膨胀。
那根原本两米长的能量矛在三秒内胀大到了原来的三倍——变成了一把宽刃的光之巨剑。剑身发出蓝白色的可见光。几千度。
周围的灰尘开始自燃。纸张冒出灰黑色的烟。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物和绝缘漆分解的刺鼻气味。
凌牙的灰尘战术——
失效了。
在这种温度下,任何悬浮微粒在接近加百列三米之内就会被烧成虚无。
灰尘追踪不到一个"自带焚烧场"的目标。
"少爷!"凌牙喊道——赌桌上发现庄家翻了第二张底牌时、需要队友紧急补牌的**信号**。"他开大了!灰尘被烧光了!"
"我看到了——"以诺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他在继续移动。"他放弃了传送速度,换来了高温力场。现在他不需要瞬移。走过来就能把你蒸发。"
"那怎么办?"
"冷却。"以诺说。一个单词。但凌牙听出了那个单词里的信息密度——以诺已经有方案了。
"液氮?这破地方哪来的液——"
凌牙的话停在了半截。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那些被撞歪的机柜。有些在战斗中侧翻了,露出了底部那些通常看不见的部件——
一根根手腕粗的管道。
冷却管道。二十年前的旧式服务器用的是**液氮循环冷却系统**。
管道里的液氮早就蒸发了。但管道本身还在。冷却泵还在。
以诺刚才唤醒了旧防御系统——如果冷却系统和防御系统共享同一套底层电路——
"你能启动冷却泵吗?"凌牙喊道。
"泵还在。液氮储罐——"以诺的手指在平板上疯狂滑动——凌牙能听到屏幕碎裂边缘在他指腹上划出细小伤口的"嘶嘶"声。
"储罐在地下第四层……泵的功率够不够……压力阈值……"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以诺的语速变了——异常平稳。凌牙只在他解开最复杂方程式时听到过这种节奏。
"凌牙。听好。我需要你把他引到机柜密集区。"
"为什么?"
"液氮。"以诺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所有情绪处理线程关闭,只剩逻辑引擎在全速运转。
"我要启动冷却泵,把液氮灌进管道。几千度对上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他的装甲撑不住。"
凌牙的赌徒计算器接受了这个逻辑。热胀冷缩。材料疲劳。
"但我需要时间。至少四十秒。液氮灌满管道,同时我要改写一些东西。"
*一些东西。*
以诺没有说完。凌牙听出来了——那个停顿里藏着第二手牌。但以诺选择不翻。
*行。你的牌你做主。*
"拖住一个正在发光发热的疯子四十秒。"凌牙看着那个全身散发着蓝白色热浪的身影正在走来。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混凝土都会出现一个焦黑的脚印。"你对我的期望值是不是有点高?"
"你不是说71%就值得梭哈吗?"
"那是71%。这他妈连7%都没有。"
"那就赌运气。"以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东西——比笑更锐利的弧度。"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运气吗?"
凌牙咧了咧嘴。
焦糊的血味。灰尘的苦涩。心律调节器不紧不慢的0.85秒。
"四十秒。"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加百列的反方向跑了出去。
不是逃跑。是**拉扯**。
凌牙在机柜丛林中穿梭。那些排列了二十年的黑色方柱像一片钢铁的墓碑林。
他在两台机柜之间侧身挤过——缝隙只有三十厘米。右肩的碳化伤口被粗糙的铸铁表面刮开了一道新口子。组织液和铁锈混在一起。
加百列在身后追来。
他不再传送了。歼灭模式下,他就像一颗缓慢移动的小型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被高温吞噬。
身后留下一条焦黑的、冒着烟的轨迹。机柜在他经过时油漆起泡、卷曲、脱落,露出底下的铸铁。铸铁变成了暗红色——七八百度。
热辐射像一只无形的手推在凌牙的背上。
后背的衬衫在发烫。记忆流体面料在持续的热量侵蚀下开始退化——从柔韧弹性变成了僵硬的、像干枯树皮一样的脆性。
再靠近三米,面料就会直接碳化,和皮肤融在一起。
凌牙翻过一台侧倒的机柜。左腿发力的瞬间,大腿贯穿伤口传来撕裂性的剧痛。
碳化伤口在运动中被扯开了,露出底下还在渗血的深红色肌肉组织。
二十秒过去了。
"管道升压中——"以诺的声音因为距离和遮挡而变得模糊。"液氮正在向上爬——管道有锈蚀泄漏——我在绕过——"
凌牙翻过又一台机柜。侧翻的机柜底部暴露出来的管道接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管壁在降温。
金属在急速冷却时会发出那种声音——第7区的拾荒者都知道。液氮罐泄漏的时候,管壁先"嘶",然后结霜,然后炸裂。
*以诺的液氮已经到了这一层。*
"电源回路改写了七成——"以诺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气息不稳,但每个音节仍然精确得像切割过的。"限流器旁路完成。只要温度到位——机柜就是现成的电磁铁——还需要十五秒——"
十五秒。
凌牙翻过又一台机柜。这台的顶部积着一层比别处更厚的灰——大约两三厘米。手掌在灰层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赌徒计算器在奔跑中自动进行战场态势评估。
左侧——三台机柜紧靠,形成临时墙壁。右侧——空旷区域,机柜在之前的爆炸中被推倒了。
正前方——地面上有一根断裂的冷却管道从倒塌的机柜底部伸出来。
管道的断口处有一层白霜。
**白霜。**
凌牙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霜意味着液氮已经灌到了这里。管道是通的。
而这根管道的断口——距离他大约八米。
距离加百列——大约十五米。
凌牙在那一秒之内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跑了。
他转身。面对着那个正在逼近的、全身散发着蓝白色热浪的疯子。
加百列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到半秒。
*他在评估我为什么不跑了。*
"来啊。"凌牙对着那个发光体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加百列那只暴露的碧蓝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凌牙龇了龇牙。被逼到角落的野狗对着狮子龇牙。
加百列的回应很简单。
他举起了那把光之巨剑。
蓝白色的剑身在空中画了一道弧。温度又飙升了至少五度。
天花板上残存的照明管全部爆裂了。玻璃碎片和荧光涂料像一场有毒的小雨纷纷落下。
然后他冲了过来。
物理位移。歼灭模式下的加百列就像一颗流星——不够快,但够**热**。
身体拖着一条由扭曲的热空气和电离粒子组成的尾迹。经过的地方,一切可燃物自动起火。
凌牙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了加百列——看向了他身后更远处——那片空旷区域中的某一个点。
他看到了一台侧倒的机柜底部。冷却管道接口处,一个巴掌大的截止阀。金属的。六角形的。
重量——大约和他右脚靴底那块快掉了的鞋跟差不多。
*液氮正在管道里向上爬。置换掉截止阀——管道爆开——*
*——正好喷在加百列的冲锋路径上。*
几千度对上零下一百九十六度。
热力学。最基础的热力学。
加百列冲到了距他不到五米的位置。
凌牙发动了。
【坐标置换】。
目标一:加百列身后那台机柜底部的冷却管截止阀。
目标二:他右脚的鞋跟钨钢配重块。
**嗡——**
截止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沾着泥的钨钢配重——被管道内部积蓄的巨大压力瞬间弹飞。
管道破口。
一股白色的液氮云团从破裂的管口爆射而出——
——正中加百列的后背。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来得比事件本身晚了大约零点五秒。
几千度的高温场和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在加百列背后不到一米的空间内猛烈碰撞。
空气在接触面上先被加热到电离态,又被液氮瞬间冻结。两个过程重叠——极端的**热力学激波**。
然后声音到了。
**轰——!!**
一声沉闷的、像巨人在地底咳嗽的爆鸣。
白雾从撞击点炸开来,在不到一秒内吞没了加百列的整个身影。核心区域仍然保持着零下一百多度的极端低温。
加百列那身精密的白色装甲——设计成"几千度以内保持结构完整"的艺术品——在"极热→极冷"的瞬间切换后,发出了一连串声音。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咔。咔嚓。嚓嚓嚓嚓——**
金属疲劳断裂。每一声"咔嚓"都是一条裂纹。膨胀到极限,然后在零点几秒内收缩——远超材料的弹性极限。
光之巨剑最先崩溃。散热系统在液氮冲击下瞬间结冰堵塞,能量回路失去冷却——
**啪!**
发生器爆了。
光之巨剑像一盏灯泡一样"啪"地碎裂了,化作了漫天的、像萤火虫一样缓缓坠落的光粒子。
白雾中传出了一声闷哼——牙齿咬碎了舌头也不肯让声音泄露出来的那种。
加百列从白雾中踉跄着退了出来。
装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件被放进微波炉又塞进冰箱的陶瓷杯。胸甲上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底下的碳纤维衬层。
六片光翼有两片完全熄灭了。剩下的四片像心律不齐一样明灭闪烁。
面罩从中间完整地裂成了两半。两片白色碎片挂在颧骨两侧,像蝴蝶折断的翅膀。
凌牙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加百列的脸。
年轻。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大概二十岁。也许更小。
碧蓝色的瞳孔缩成了两个被虹膜包围的黑色针尖。皮肤白到了可以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蓝色的静脉搏动。
金色的短发有些地方烧焦了,有些地方结了一层白霜。
那张脸上有一种凌牙在第7区从未见过的东西。
肌肉是松的——不像要打人。瞳孔缩到了极限——不像被吓到。
那是一种……像是有人在他脚下抽走了地板,但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掉的表情。
*第一次被告知"你会输"的孩子。*
凌牙在那一瞬间几乎觉得他可怜。
几乎。
然后加百列开口了。
"我不会……输给……垃圾。"
他的声音在颤抖。某种被压到了临界点的东西正在从骨缝里往外渗。下颌的肌肉绷得像钢缆,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他抬起了手。
武器没了。但他的掌心里还有一个东西——一个嵌入装甲内衬的微型粒子发射器。那是最后的、最原始的攻击手段。
红光在他的掌心聚集。
"如果你不配活在秩序里——"他的目光扫过了凌牙,扫过了机柜丛深处以诺藏身的方向。
目光里只剩"灭杀"的决绝。"——那就和这个地方一起——"
他的手掌对准了凌牙头顶的天花板。
对准**承重结构**。
"——埋了。"
**轰!**
粒子炮开火了。
一道比光矛细但能量密度更高的红色光柱从他的掌心射出——垂直向上。
光柱穿透了旧档案馆千疮百孔的天花板混凝土层,击中了上方的承重梁。
钢筋混凝土在高能粒子的直射下像奶酪一样融化了。
然后天花板开始掉。
整片的、数吨重的混凝土板在失去了承重梁的支撑后,像一块块巨大的灰色棺材盖一样向下倾倒。
崩塌的声音是连续的、低频的碾压声——像巨兽在咀嚼骨头。钢筋在断裂时发出尖厉的哀鸣。混凝土砸在机柜上的巨响。
灰尘——无穷无尽的灰尘——被冲击波扬起,在几秒内将整个旧档案馆变成了一个能见度为零的灰色地狱。
一块混凝土碎块砸在了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冲击波把凌牙向前推了两步。左腿差点跪下去,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心律调节器。
0.85秒。
不管外面的世界是在崩塌还是在焚烧,这颗机械心脏都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跳着。
"凌牙!"以诺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近了。脚步声。急促的、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他在朝这边跑。
在这一片混沌中,凌牙的赌徒计算器做了最后一次评估:
加百列。装甲碎裂,武器报废,但歼灭模式的余热还在——一个正在自毁的反应堆。
他应该还能动。
但他没有动。
凌牙眯起眼睛,透过白雾的边缘看到了一个不对劲的画面——
加百列的右手在往侧面拉。
手在被**拽**。
左腿也在偏移。胸甲上有几颗松动的铆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突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拔。
然后凌牙听到了那个声音。
**嗡——**
低频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让牙根发酸的震颤。
周围那些被液氮白雾笼罩的机柜——那些二十年来沉默如墓碑的黑色方柱——开始发出蓝白色的微光。线圈内部的电弧在超导状态下被彻底释放。
*以诺的第二手牌。*
*"我要改写一些东西。"——他改写的是电源回路。*
液氮不只是武器。液氮是**开关**。
极低温把废铜烂铁变成了超导体。改写后的电源回路在这一刻全功率灌入——没有电阻,没有损耗,所有的电能都变成了一个东西。
磁场。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在造一座监狱。*
加百列穿着一身金属装甲站在磁场的正中央。
他动不了了。
每一块甲片、每一颗螺丝、甚至骨骼里的合金纳米纤维——都在疯狂地想要脱离他的身体,飞向那些化身为电磁铁的机柜。
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成了一个"大"字形。悬浮在磁场中心。
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这……是什么……"
加百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喉咙里的金属植入物也在被磁场拉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绞肉机里碾出来的。
凌牙从白雾中走过来。
七道伤口。碳化的、渗液的、贯穿的。左腿在拖,右臂在闪。心律调节器不紧不慢地跳着它的0.85秒。
他站在那个被钉死的"天使"面前。
仰头看着那双碧蓝色的瞳孔——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颤抖,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反复运算同一道题、却始终得出"错误"的死循环。
"超导电磁场。"凌牙的声音嘶哑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了空气里。"你那身高级定制的金属罐头——现在是世界上最好的磁铁。"
一把灰尘。一根冷却管道。一套二十年前的废弃电路。
两个下层区的老鼠,用最原始的物理学,把"光的代言人"钉在了废铁堆里。
加百列没有再说话。
凌牙盯着那张暴露在空气中的半张脸。年轻的、白到病态的皮肤上,有一块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左眼下方,颧骨的位置。
那不是疼痛引起的痉挛。
那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告知"你是完美的"的人,第一次被现实打了一记耳光之后,面部肌肉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时的短路。
然后那块肌肉停了。
加百列的脸变得很平。
平得像一面刚被擦干净的镜子。
*不对。*
凌牙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在第7区的斗兽场,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有两种反应——嚎叫,或者安静。
安静的那种更危险。
"我记住你了。"
加百列的声音变了。不再颤抖。不再嘶哑。干净得像手术刀从消毒液里捞出来的那一刻。
"9527。"
那双碧蓝色的瞳孔在磁场的拉扯中依然精准地锁定了凌牙的眼睛。瞳孔不再颤抖。
它们缩成了两个极小的、极亮的点——像两颗正在校准的激光瞄准器。
"下一次见面。我会让你看清楚——光是什么。"
凌牙的赌徒计算器在这句话上亮了一下红灯。
*这不是威胁。威胁是给活人听的。*
*这是预告。*
然后加百列动了。
他的身体被磁场钉死。四肢动不了。脊椎动不了。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那四片还在闪烁的光翼。光翼是纯能量体,不含金属成分,不受磁场影响。
四片猩红色的光翼猛地张开——然后碎裂成了无数道细小的、像针一样的光矢。
无差别射击。**地图炮。**
光矢从四面八方射出——击中机柜,溅射火星;击中天花板,加速崩塌;穿过缝隙,在深处炸开小小的火球。
他在**毁灭一切**。
*如果我不能赢,那就谁都别想赢。*
**轰轰轰轰!**
天花板彻底撑不住了。
整片混凝土结构从中间碎裂了。几十吨重的碎块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落。
那些二十年来沉默矗立的黑色墓碑在落石的砸击下像积木一样倒塌、破碎、叠压。
"走!"
以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凌牙扭头——灰尘中,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机柜后面冲了出来。
碎裂的眼镜只剩一条镜腿勉强挂在右耳上,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深色的沟壑。
但凌牙的视线被他手里的东西钉住了。
左手:碎屏的战术平板,屏幕上还残留着电源回路图的蓝色线条。
右手: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钛合金盒子。
黑匣子。
*这小子一边改写电路、一边灌液氮、一边还没忘了把这玩意儿揣上。*
凌牙在心里给以诺的评分又加了一分。
以诺的手指向了大厅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凌牙之前没注意到的矩形凹陷。
"货运电梯井。电梯报废了,但井道直通地下停车场。"
凌牙伸手去揪以诺的手腕——右手先动了。
然后手指穿过了以诺的袖子。
没有触感。没有阻力。
*抓不住。*
右手在这一刻又"闪"了——整个小臂从手腕到肘关节以上三厘米的范围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数据流。
一秒半。他的手悬在以诺的手腕上方,像一团蓝色的烟。
*连他都抓不住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后脑勺。比加百列的光矛还疼。
凌牙用左手揪住了以诺。揪得很紧。指节发白。
两人在不断坠落的碎石和乱飞的光矢中狂奔。
身后,加百列的咆哮被磁场和崩塌扭曲成了一声不像人类发出的兽吼——
"异——端——!"
一块混凝土板砸在那个声音的方向。声音断了。
*来不及想他死没死了。*
他们冲到了电梯井的边缘。
凌牙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纯粹的、看不见底的黑暗。一根粗大的钢缆从绞盘垂下去,消失在深渊中。表面积着厚厚的油污和锈蚀。
至少二十米。
身后的声音已经从"碎裂"变成了"研磨"——数千吨的混凝土和钢筋在互相碾压。
"跳。"凌牙说。
他没有等以诺回答。左手在以诺后腰上推了一把——有控制的推力。把他送出了井口边缘。
以诺的嘴唇在坠落的瞬间动了一下——在默念什么。
然后凌牙看到了一个违反直觉的画面:以诺的下坠速度在减慢。衣角从猛烈的上翻变成了轻柔的飘动。
【矢量赋予】。自由落体变成了减速下降。
以诺的太阳穴在黑暗中跳了一下——一根青筋鼓起来又瘪下去。大脑过载的征兆。但他没有停止默念。
凌牙跳了下去。
风灌进了耳朵。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没有以诺的能力。他只有一只还算能用的左手。
钢缆在右侧两米处。
凌牙在下坠中扭腰、伸臂——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根油腻的、冰冷的钢缆。
**吱——!!**
手套和钢缆摩擦的声音像一声尖叫。掌心的温度瞬间飙升——记忆流体面料在摩擦热的激发下硬化,变成了紧紧箍在钢缆上的卡钳。
减速力从左手传到肩关节,传到脊椎,传到那些用钢钉固定的断肋——
肋骨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钢钉在承受极限了。*
但他没有松手。
一节一节地顺着钢缆滑下去。油污和铁锈从指缝间挤出来,混着手套底下破裂水泡渗出的液体。
下滑速度在逐渐降低——从自由落体减速到了可控的范围。
头顶。
旧档案馆——那片由死去的机器组成的黑色森林,那台呼唤了"伊芙"二十年的终端机的坟墓——在他们头顶轰然坍塌了。
几千吨的混凝土涌入了电梯井口。
像一张正在闭合的巨口。
一块拳头大的碎块击中了他的后脑勺。视野里炸开了一片白色的星星。然后星星也灭了。
井口在碎石中被封死了。
光线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钢缆的吱嘎声,以及——
**咚。**
0.85秒。
**咚。**
0.85秒。
黑暗中,那颗机械心脏不紧不慢地跳着。
几秒钟后,凌牙的靴底碰到了什么东西——金属的、有弹性的。报废电梯轿厢的顶盖。它在他的重量下凹陷了几厘米,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但没有塌穿。
凌牙松开钢缆。
左手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手套和手掌之间的皮肤被摩擦热烫出了一层水泡,水泡已经破了。
透明的液体和油污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散发着一股烧焦橡胶和铁锈的气味。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那块冰冷的金属板上。
金属的冷意透过后背那层已经半报废的衬衫渗进了皮肤。凉的。
凉的感觉是好的。说明后背的皮肤还在。说明还有神经在工作。
"还活着?"凌牙的声音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两米外,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呼吸。急促,但有节奏。
"定义'活着'。"以诺的声音。同样的嘶哑。同样的疲惫。但语气里有一种凌牙已经学会辨认的东西——以诺式的、在地狱里还不忘抬杠的倔强。
"能喘气就算。"
"那算。"
凌牙在黑暗中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感觉不到**。
从指尖到手腕——完全没有触觉。**虚无**。像那一截手臂被人从现实里剪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
他用左手去碰了一下右手的手背。
指尖穿过了右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伸进了一团冰冷的、有轻微电流感的空气。
BUG化的边界已经从前臂中段推进到了肘关节以上。
之前的推进速度大约是每天三厘米。今天一场战斗——至少七厘米。
每一次使用【坐标置换】,都在喂养那头正在吞噬他的怪物。
*肘关节。再往上是肩膀。再往上——*
凌牙的呼吸停了半拍。黑暗中,那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脊椎底部爬上来,一直爬到后脑勺。
*如果它吃到心脏呢?*
心律调节器跳了一下。0.85秒。它不在乎。
凌牙在赌桌上学会的第一条规矩——不要在牌局中间数自己还剩多少筹码。数了就会怕。怕了就会缩。缩了就会死。
他把那只越来越不像手的右手塞进了衬衫胸口。让它藏在布料后面。
*看不见就不存在。赌徒的自欺。*
"嗒。"
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音。以诺打开了战术平板。碎裂的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在电梯井底部投射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凌牙侧过头。
以诺的脸在蓝光中像一张被灰尘覆盖的石膏面具。只有两只眼睛是活的。灰色的瞳孔在蓝光中像被稀释了的墨水。
那双眼睛正盯着凌牙的右手——塞在衬衫里的那只。
什么都没说。
但凌牙看到了以诺眉毛的弧度。那个弧度他见过——以诺在解方程式的时候,如果答案在可接受范围内,眉毛是平的。
如果答案偏了,眉毛会微微拧起来。
现在那两道眉毛拧得像两把刀。
*算完了。答案不对。*
"走吧。"凌牙从金属板上爬了起来。"这里应该能通到地下停车场。"
左手把那把卷了刃的匕首插回了腰间。今天的战斗中,这把匕首一次都没用上。
但它的重量贴在腰间的感觉是真实的。钢的冷硬,皮鞘的粗糙,配重螺丝硌在胯骨上的微痛。
在右手越来越不真实的此刻,这种硌人的、不舒服的"真实"很重要。
两人推开了电梯轿厢侧面一扇半锈穿的维修门。
门后是地下停车场的维护层。
惨白的照明灯在头顶亮着。荧光灯管的白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每一道伤口、每一块灰尘、每一滴干涸的组织液都照得纤毫毕现。
凌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漆黑的电梯井。
加百列被埋在了上面。和那些古老的秘密。和那台呼唤了"伊芙"二十年的终端机。一起。
死了?
凌牙想起了那双碧蓝色的瞳孔最后缩成激光瞄准器的样子。想起了那句"我记住你了"。
*没死。*
赌徒的直觉。没有证据。但他的后颈汗毛在这个念头上竖了一下。
"那个黑匣子还在吗?"凌牙问。
以诺举了举手里那个黑色的钛合金盒子。表面有几道新的擦痕,但指示灯依然亮着微弱的蓝光。
"在。"
"你妈的秘密、你爹的罪行、还有那段狗血的家庭录像——全在这个巴掌大的盒子里。"凌牙看着那盏蓝光。"值得被埋一次。"
以诺没有接话。
他把黑匣子揣进了内侧口袋。动作很轻。但攥着盒子的五根手指指节发白——像在握住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两人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左腿每一步都传来贯穿伤的抽痛。右肩的碳化伤口在发出阵阵灼热。半个右臂是一团每秒闪烁六次的蓝色虚无。
以诺走在他左边。左边——右手那侧不行了,所以是左边。
凌牙没有刻意去想这件事。但他注意到了——以诺选了那个位置。左手能够到的位置。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不紧不慢地跳着。
0.85秒。0.85秒。0.85秒。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跳。
凌牙觉得这颗机械心脏是他身上最聪明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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