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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猎杀秩序 (Hunting Order)


后颈在痒。

不是酸雨渗进发根的那种痒。凌牙认得这个——在垃圾场蹲守变异鼠群的时候,脊椎正中间会升起一根极细的冰针,比皮肤更深,比骨头更冷。

被瞄准的感觉。

他放慢了脚步。金属手提箱夹在右臂和肋骨之间,钛合金钢钉接合处在每一次呼吸中闷响。从金手指赌场冲出来之后已经跑了六个街区。前两个街区有追兵——蝮蛇手下那帮废物,嘈杂、低效,枪法烂得像在给天空做针灸。

第三个街区起,追兵消失了。

不是渐渐远去。是突然切断。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凌牙?"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酸雨削得极薄。他裹在湿透的工装外套里,左臂压着赌场里裂开的伤口,整个人像一根被泡软的火柴。

"安静。"

凌牙的目光扫过巷道。锈蚀的防火梯、报废的空调外机、三楼窗台上一盆早就枯死的塑料花。所有东西都被酸雨腐蚀出一层灰绿色的包浆,在远处霓虹灯的光晕里像刚从海底捞上来的沉船残骸。

没有异常。

但冰针越旋越深。

"后面四个街区——太安静了。"凌牙的声音压到了气声。

以诺的脊椎僵了。

他开始回推。赌场追兵突然消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放弃了;第二——被更高优先级的力量清场了。

*黑市的杂鱼遇到庄家,只有一个选择。*

*滚。*

"凌牙——"

凌牙猛地伸手,把以诺整个人按进了空调外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金属外壳在掌心下发出钝响,震落一层铁锈碎屑。

"嘘。"

他蹲在一个横倒的垃圾桶后面。呼吸压到最浅。存在感碾成纸片。

整条巷道只剩雨声。

十秒。

十五秒。

第7区的经验法则——蹲守超过十秒还没有动静,要么真安全了,要么对方根本不需要你动就能杀你。

他倾斜身体,从垃圾桶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后颈的冰针变成了烙铁。

缩回去了。

巷道尽头那盏还在工作的路灯——一分钟前还在闪烁。现在灭了。灯罩上多了一个直径约八毫米的贯穿孔,雨水正顺着弹孔边缘滴入内部,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没有枪声。没有火光。

连子弹击穿金属时应有的脆响都被什么技术手段吞掉了。

凌牙的瞳孔收缩到针尖。

*如果对面坐的是一桌醉鬼,手里有对三也能梭哈。*

*但如果对面坐的是庄家本人——*

*你手里拿的就是遗书。*

"静默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以诺的脸在阴影里又白了一层。

秩序局暗杀小队。编制四人。光学迷彩覆盖率99.7%。高斯消音武器系统。平均任务完成时间——四分十七秒。

四分钟。从锁定到确认击杀。

"暴君。"凌牙的目光钉在那盏灯上。"赌场闹得再大也只是黑市的狗咬狗。但暴君死了——第7区的力量真空让上面坐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芯片安静地蛰伏在心脏上方,像一颗没拉环的手雷。

"我们杀了他们的看门狗,还偷了项圈。现在主人来收尸了。"

---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指尖戳破湿纸巾。

凌牙的大腿外侧炸开了。

超音速金属撕开股四头肌,从骨膜上掀起肌纤维,穿透而出,在身后砖墙上钻出一个冒热气的弹孔。入口小指甲盖大小。出口——以诺不敢看出口。

凌牙闷哼一声,膝盖砸进积水。暗红色涟漪从膝盖周围扩散,不到两秒就被雨水冲淡成模糊的粉色。

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计算。

子弹从右前方来。角度约35度。无声,无光。射程——他扫了一眼弹孔在墙上的位置和伤口的高度差——超过80米。

80米外。暴雨。能见度趋近于零。一枪命中移动目标的大腿外侧。

大腿。不是头。不是心脏。

*猎人的手法。射断猎物的腿,让它跑不掉,然后慢慢走过来。*

*居高临下。*

*补最后一枪。*

"狙击手?"以诺蹲在空调外机后面,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压不住了。

"狙击手会打头。"凌牙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按住弹孔。血从指缝涌出来,被雨水稀释成触目惊心的橙红色。"这帮东西在耍我们——想看我们往哪跑。"

噗。

又一枪。砖墙在他太阳穴旁三厘米处炸出粉尘。

警告。嘲弄。一张写着"你在我手心里"的名片。

"跑。"

凌牙的声音突然平静了。赌徒确认自己拿到一手烂牌之后的平静——不能对着烂牌发火,只能从这堆废纸里翻出唯一一张还能用的。

他一把拽住以诺手腕,从掩体后面暴起。钢钉接合的肋骨和穿透的大腿同时抗议,疼痛信号在神经中枢里撞成噪音——但腿还在动。肌腱没断。骨头没碎。

*还能押。*

"蛇形!贴墙!"

两个人在雨幕中跌跌撞撞地冲入更深的巷道。凌牙左腿每踏一步都在积水中留下暗红色脚印,被雨水在半秒内冲刷殆尽。

身后,没有追逐的脚步声。没有呼喊。

只有雨。

和比枪声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

又跑了三个街区。

"跑"这个字太体面了。凌牙的大腿伤口每着地一次就撕裂得更大,血把左脚泡成了一块湿滑的、没有知觉的肉。移动方式更接近某种三条腿的野兽——右腿发力,左腿拖行,右臂夹着金属箱,左手扶着墙壁。掌心在粗糙混凝土上留下血痕,被雨水冲出蜿蜒的纹路。

以诺扶着他。那只受伤的左手攥着凌牙工装后领,指关节发白。以诺的体重几乎可以忽略——但凌牙感觉到他的手在抖。高频的、不规则的颤抖。

和寒冷不同。和疲劳不同。

那种颤抖有自己的频率。

"这里。"

凌牙把以诺拽进一条死胡同——两栋建筑之间大约两米宽的缝隙,尽头被坍塌的砖墙堵死。积水没过脚踝,混着垃圾和工业废液,甜腻的腐臭味。

凌牙靠墙滑坐下来。后背碰到墙壁的瞬间,肋骨互相挤压,发出像踩碎枯枝的脆响。他没出声。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

"止血。"以诺蹲到他旁边,撕下自己工装下摆,湿透的布料"嘶啦"裂开。他把布条绕上凌牙大腿,拧紧。

"嘶——"

"忍着。股动脉没断,否则你活不到这里。但撕裂面积至少三平方厘米——继续出血二十分钟,失血性休克。"

"谢谢你的死亡倒计时。"

"不客气。"

凌牙闭上眼。雨水从头发滴下来,沿鼻梁滑到嘴角。咸的。

*看不见对手的底牌。*

*赌徒最怕的局面。*

【坐标置换】——第7区几乎无敌的王牌——有一个绝对的前提:视线。必须同时看到两个目标。Layer  1级别的硬约束。

而他的对手是四个穿着光学迷彩的幽灵。

军用光学迷彩。覆盖率99.7%。雨水落在身上不会飞溅——纳米涂层在一纳秒内重新分配水滴表面张力,让它无声滑落。踩在积水中没有声响——靴底声学阻尼垫吸收99%接触噪音。

他们在雨中几乎不存在。

*空白的牌桌。没有对手。没有底牌。甚至没有牌桌。*

*只有子弹从虚空中射来。*

噗。

左肩。

子弹从前方偏左15度钻入三角肌,擦过肩胛骨——金属弹头与骨骼摩擦的瞬间发出像指甲划过玻璃的高频尖锐——从肩膀后侧穿出。冲击力把凌牙整个人向后甩,后脑勺撞上砖墙。

视野炸成白色。

一秒。两秒。

意识回笼时,凌牙发现自己仰躺在积水中。雨水灌进鼻腔和耳朵。左臂完全失去知觉——大脑发出"抬起来"的指令,肩膀以下毫无反应。像那条胳膊已经从他身上断开,只是还挂在原位。

"凌牙!"以诺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别……动!"

右手撑地,指甲陷入砖缝泥泞,把自己从水洼里拖起半个身位。隔墙之外可能有第二支枪等着以诺露头。

安静。雨声填满一切。

凌牙靠着墙,感觉身体越来越沉。失血和低温联手剥夺他的意识——像两只看不见的手,一只从脚底往上拽,一只从头顶往下压,中间那点还亮着的清醒被碾成越来越细的缝。

他看了一眼右手。唯一还能动的手。指头被雨水泡得起了皱。指甲缝是血和泥。

*全部筹码。*

*一只手。一把匕首。一双还能看见东西的眼睛——但看不见任何敌人。*

"这样下去,十分钟。"凌牙低声说。

以诺看着他。

"十分钟,他们确认我失去机动能力。四个方向同时推进,三秒交叉火力覆盖。"他顿了一下。"我见过他们的活。两年前——老爹的一个客户。秩序局叛逃者。跑了整整两天,最后在水塔上被找到。身上七个弹孔,没有一个致命。最后一枪——脑门正中间——是在血流干之后补的。"

嘴角扯出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们不赶时间。"

---

以诺蹲在凌牙对面。

雨水从银色发梢成股地淌。裂了纹的眼镜被水雾糊住了,视野一片模糊。但他没有摘——因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眼睛。

是大脑。

四个敌人。光学迷彩。高斯消音武器。标准四人暗杀阵型——一名远距离火力压制,两名中距离游走封锁,一名近距离确认击杀。通讯加密。移动模式经过上千次实战打磨,没有可利用的惯性破绽。

从纯数学的角度——无解。

但以诺在学院里学到过一件事:真正的无解方程不存在。只有"在当前条件下无解"的方程。

改变条件。

他看着凌牙。浑身是血、肋骨出了裂纹、身上多了两个弹孔——但金色瞳孔还在转。像一台被砸烂外壳但核心处理器仍然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凌牙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他全部战斗力的前提。

*问题从来不是"他们太强"。*

*是"他看不见他们"。*

以诺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凌牙头顶,越过堵死退路的砖墙——

四楼。一座锈迹斑斑的防火梯从建筑外墙蜿蜒而上,最高处平台离地约十二米。栏杆被酸雨腐蚀出大片空洞。

但那个高度——

数字在大脑里炸开。

`红外热成像有效探测半径:150米`

`被动声纳阵列有效探测半径:80米`

覆盖范围足够。

防火梯最低一截已经断了。锈断的断口悬在离地约四米的半空中。

四米。

以诺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瘦。苍白。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这辈子做过最剧烈的运动大概是在实验室里搬一箱试管。

跳不上去。

但不需要自己跳。

"凌牙。"

以诺的声音变了。

手指不抖了。平时那种冷淡到近乎冷漠的数据播报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安静,但硬。像一根被折弯到极限的钢丝,断裂前最后一刻发出的嗡鸣。

"把我扔上去。"

---

凌牙以为自己幻听了。

失血过多的症状之一——听觉失真。有一次在垃圾场被变异鼠咬断小腿静脉,躺在废铁堆里等老爹来捡他的三十分钟里,他听见了母亲的摇篮曲(他没有母亲),听见老爹在骂他(老爹在三公里外),还有一声枪响(方圆五百米内没人开枪)。

所以当以诺说"把我扔上去"的时候,凌牙的第一反应是——

*大概该写遗嘱了。*

"你说什么?"

"把我扔上去。"

以诺指了指头顶那座防火梯。手指没有抖。

这个细节让凌牙确认了:他是认真的。

"防火梯。最低平台离地约四米。我的战术平板有红外热成像和被动声纳。光学迷彩可以欺骗可见光波段,但无法完全屏蔽中红外波段的体温辐射。更关键的是——"

顿了一下。

"——雨。"

凌牙眯起眼睛。

"雨水是天然的声纳介质。每一滴落在地面、墙壁、垃圾桶上,都会产生随机噪声。但如果雨水落在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实体上——即使光学迷彩能让它无声滑落——也会在声学频谱上留下一个异常的空白。"

他找了一个凌牙能听懂的说法。

"一副牌里少了一张。你翻不到它,但你数得出来少了一张。"

凌牙盯着他看了两秒。

雨水在两人之间编织出一面密密麻麻的水帘。透过那面水帘,凌牙看着以诺——湿透的、苍白的、左臂绷带已经被血浸成暗红色的——然后看见了他的眼睛。

灰色的。冷的。但有东西在深处转动。

以诺在执行一个他已经算完了的方程。

"你会摔死。"

"概率不高。栏杆直径三厘米,锈蚀粗糙度提供额外摩擦力。我54公斤,假设你提供的初速度约每秒6米——抛物线顶点加上你的手臂举高——"

"说人话。"

"够得着。"

凌牙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翻了一遍手牌。

继续躲。十分钟失血过多,交叉火力覆盖。牌面:死。

抱着以诺突围。他现在的机动能力跑不出两个街区。牌面:死。

把以诺扔上去。给他一双从天上俯瞰的眼。赌以诺能在半空中完成扫描,赌自己用一只手和一条半的腿反击,赌那四个幽灵在被看见的一瞬间有零点几秒的错愕。

前两手赔率为零。第三手——算不出来。但至少有赔率。

"好。"

凌牙撑着墙站起来。左臂无力地垂着,像一截被砍断连接线的机械义肢。右手抓住以诺的腰带——粗糙的合成皮革,金属扣环冰凉滑腻。

"箱子给我。"用下巴指了指金属箱。

以诺接过箱子,右臂夹住,左手攥紧战术平板——那块陪他从上层区一路跌到第7区泥坑里的、屏幕裂成蛛网的长方形生命线。

凌牙调整握距。右臂肌肉在湿透袖管下绷成钢索。肋骨在胸腔里抗议,每一次收缩都伴随往骨缝里灌醋的酸痛。

"抓稳了。"

没有喊"少爷"。没有开玩笑。

低吼——

所有还能工作的肌肉纤维同时点燃。右臂、腰腹、右腿——唯一完好的那条腿。股四头肌、臀大肌、竖脊肌、三角肌依次爆发,将54公斤的物体以最大加速度推向垂直方向。

以诺的身体离开了凌牙的手。

---

世界安静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排水管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但在以诺的主观感知中,这些声音全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被一层厚玻璃隔开了。

他在上升。

失重感从胃部蔓延,像一只冰凉的手伸进内脏轻轻往上托。雨滴不再从天上落下——它们悬浮在周围,被上升的气流扰动,形成旋转的微型水幕。每一颗水珠都像微型透镜,折射出巷道里破碎的霓虹灯光——红的、蓝的、绿的——在视网膜上投下一万颗转瞬即逝的彩色星辰。

三米。四米。五米——

防火梯。锈迹斑斑的金属栏杆从左侧掠过视野。左手本能地抓向它——指尖触碰冰冷粗糙的铁锈——没握住。手指在湿滑的金属上打了个滑。

失重感消失。

重力回来了。

胃猛地下坠。心脏撞上膈肌,肺被挤压,酸液涌到喉咙口。

他在下落。

右手。

脊髓层面的反射弧比大脑更快。那只还攥着战术平板的手改变了抓握对象——五根手指弹簧一样张开,又钳子一样合拢,死死箍住防火梯的一根竖杆。

整个人的体重在零点三秒内全部压在右手腕关节上。桡骨和尺骨之间的韧带发出尖锐的抗议。肩关节向外弹了一下。

痛。痛得视野模糊了两秒。

但他撑住了。

以诺悬挂在离地约五米的防火梯外侧,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蛾子。战术平板咬在嘴里——牙齿咬住保护壳的一角,唾液和雨水从嘴角淌下来。右手攀住栏杆,脚尖找到一根横杆,借力翻上平台。

金属平台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锈蚀焊接点抖了抖,抖落一片橙红色的铁锈碎屑。

没有断。

以诺趴在平台上,大口喘了三秒。

然后打开战术平板。

裂成蛛网的屏幕亮起来,苍白的光照亮他的脸——湿透的银发贴在额头,嘴角有咬破保护壳磕出的血丝,灰色眼睛在屏幕光下变成两面冰冷的镜子。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

`主动扫描:全向模式`

`传感器阵列:红外热成像  +  被动声纳`

`过滤参数:雨水密度补偿`

`信噪比阈值:-45dB`

屏幕上混乱的噪点——上千个雨滴撞击产生的热信号和声学信号——开始被算法逐层剥离。温度过低的:排除。频率与标准雨滴一致的:排除。方向与风向吻合的:排除。

一层。两层。三层。

噪点越来越少。

然后——

以诺看见了。

在被算法清洗干净的声学频谱上,在"标准雨声"组成的灰色海洋里,浮现出三个异常的空洞。

三个人形的、雨声消失的区域。

像一幅由百万个雨滴组成的点阵画中,有三个人形被橡皮擦抹掉了——没有雨滴撞击的声音,没有水花飞溅的热信号。

因为雨水在那里遇到了某种表面——然后无声地滑落了。

光学迷彩可以欺骗光线。

但它无法欺骗缺席。

当你从一百万个雨滴中删除三个人形的区域——被删除的形状本身,就是最精确的坐标。

"**三点钟方向!距离40米!二楼窗台内侧!**"

以诺的声音从四层楼的高度穿透雨幕,像手术刀切开噪音。

---

地面。

凌牙靠在墙角,听到报点的瞬间——嘴角牵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在失血、低温和剧痛的三重压迫下几乎可以忽略。

但那是一个笑。

赌徒翻底牌之前、发现底牌恰好是自己需要的那张时的笑。冷的。锋利的。

*不需要看见敌人。*

*只需要一个坐标。*

右手从腰后抽出脉冲手枪。枪身沾满雨水和血。他没有瞄准——这个能见度下瞄准毫无意义。枪口指向以诺说的方向——三点钟,40米,二楼窗台——

扣动扳机。

**砰!**

蓝色脉冲能量束撕开雨幕。弹道沿途的雨滴在接触瞬间蒸发成白色蒸汽,在两侧形成一条转瞬即逝的蒸汽隧道。

光线终点,蓝白色电弧炸开。

光学迷彩像被打火机点燃的保鲜膜——纳米涂层从弹着点开始逐片崩溃,扩散成一圈扭曲的马赛克。一个人形从马赛克中浮出来:黑色紧身作战服,全覆式头盔,胸口冒着黑烟。

身体向后一仰。消音步枪脱手飞出。整个人从二楼窗台栽下去,砸在积水中。

没有挣扎。

"**九点钟!地面!25米!巷道拐角左侧!**"

以诺的声音紧随其后。

凌牙的身体在"九点钟"三个字出口的同时已经开始转——枪口划过九十度弧线。

**砰!**

第二道蓝光。

目标在被击中前一瞬做出反应——那个隐形的杀手试图侧翻。但脉冲弹比他的反应快零点一秒。光线击中颈部偏左,烧穿迷彩和防护层,在颈动脉附近留下拳头大小的烧灼创面。

迷彩层从颈部开始溃散。先是头部,然后肩膀、躯干、四肢。一具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尸体完整地浮现在雨幕中。

两枪。两个。

"还有两个!"以诺在上方喊。声音开始急促——平板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在闪:**电量14%**。酸雨环境对电池腐蚀远超设计指标,全功率扫描的能耗又极大。"天眼"撑不了太久。

"**十一点——在移动!距离在缩短——35米……30米——他朝你来了!**"

凌牙没等他说完。

第三个杀手显然意识到情况逆转——十秒内被清除两人,报点来自高处,继续躲藏毫无意义。他选了最直接的方式。

突进。

声学阻尼垫能消除脚步声。但一个全速奔跑的人体无法消除身体切割空气时的低频压力波。

凌牙的右侧脸颊感受到一阵极微弱的、不符合风向的气压变化。

皮肤听到的。

他放弃了枪。

右手松开脉冲手枪,同时从腰间抽出匕首。整个动作不到零点四秒——枪还没落地,刀刃已经横在身前。

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撞上刀刃。

冲击力从刀柄传入手腕,沿前臂骨骼向上。右脚在积水中滑了半步,但他撑住了。匕首刃口切入某种坚韧的纤维材料——作战服防护层。然后是温热的、湿润的阻力。

肌肉组织。

血。

一道鲜红色弧线从虚空中喷射出来,溅在他脸上和胸前。热的。铁锈味。活人的血。

光学迷彩在近距离剧烈运动下开始闪烁。凌牙在闪烁的间隙捕捉到碎片化的画面:全覆式头盔、正试图举枪的手、被匕首划开的前臂——

没有给第二次机会。

匕首抽出前臂,以极短弧线切入头盔与领口之间那道两厘米的缝隙。刀尖触碰颈椎的瞬间——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震动——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第三个杀手软了下来。迷彩彻底失效,像一层撕破的透明胶带从身上一片片剥落。

三个。

凌牙站在雨中。浑身是血——自己的和别人的。呼吸粗重得像濒临报废的引擎。匕首还在滴血。左臂没有知觉。大腿绷带在混战中松了,暗红色重新沿裤腿往下淌。

但他的眼睛亮了。

瞳孔深处某根神经被激活后烧出来的光。和霓虹灯无关。纯粹的、原始的战斗本能的辉光。

猎物变成了猎人。

---

"别得意太早。"

以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凌牙听出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慌。

是无力。

"还有一个。钟楼上。"以诺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距离——九十米以上。你的枪……够不着。"

砰——!

和之前的"噗"完全不同。撕裂空气的爆鸣。大口径狙击步枪。消音武器的有效射程六七十米——超出这个距离弹道偏差让精确射击变成赌博。距离拉到九十米以上,第四个静默者换了重武器。

代价是放弃消音。

这说明两件事:他不再玩猫鼠游戏了。在这个距离上,暴露枪声无所谓——因为猎物够不着他。

子弹击中凌牙身侧不到一米的石柱。混凝土炸裂成碎石和粉尘,一块拇指大的碎片弹射出来,在凌牙右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缩回掩体。

"太远了!"他吼。"九十米——我的极限五十!中间四十米是死亡地带!"

脉冲手枪在赌场混战中已经消耗大半能量。满电有效射程也不过七十米。

四十米的差距。一条跨不过去的沟。

砰——!

第二发狙击弹打碎掩体右侧矮墙。碎砖飞溅,粉尘被雨水瞬间压成灰泥。

"他在校枪!下一发会命中——你必须动!"

凌牙咬着牙从掩体后面滚到另一根石柱后。大腿伤口在翻滚中撕裂得更大。温热的液体沿裤管涌下来。视野开始周期性发黑——每隔四五秒暗一瞬间,像眼球里安了故障百叶窗。

*失血。太多了。*

"以诺——"声音变得很轻。"你那个脑子——想点什么——"

---

防火梯上。

以诺蹲在平台上。战术平板屏幕上的电量跌到9%。大脑以近乎自毁的速度运转——额叶前皮层温度在过去三十秒内至少上升了一度,太阳穴血管跳得像要从皮肤下面挣出来。

九十米。极限五十米。差四十米。

手伸进湿透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圆形的、冰凉的金属表面。

赌场赢来的筹码。

掏出来时雨水在金币表面汇成细流,沿边缘锯齿纹滑落。标准金手指赌场筹码。直径38毫米。厚度3毫米。

掂了掂。约11.5克。

思路在一秒内完成跃迁。

金币和凌牙的质量差99.98%——远超【坐标置换】的2%限制,不可能直接置换。但如果金币不是用来换的——而是用来画路的呢?

一条从地面到钟楼的、用速度铺就的桥。

以诺发动【矢量赋予】,把金币射向钟楼方向。超音速。金币划出蒸汽尾迹——凌牙的眼睛沿着尾迹"滑"到远处——获得一个此前不可能到达的视角。然后二段跳——先和地面上一个质量接近的物体互换,送到半空;再从半空锁定钟楼,第二次置换,直接贴脸。

金币是信标。是路径。

*是一条用速度铺成的桥。*

"**凌牙!**"

以诺的声音从四层楼高处砸下来,带着一种凌牙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某种接近于"不顾一切"的决意。

"**我扔金币!它会往钟楼方向飞——非常快!你用眼睛跟住它——进入射程之后——用它当跳板!**"

凌牙花了半秒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他笑了。

嘴角咧开的幅度过大,露出被雨水冲白的犬齿。悬崖边上发现一根看起来不太结实但确实存在的藤蔓时的笑。荒谬。疯狂。

*但有赔率。*

"**老子懂了。**"

他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体。匕首叼在嘴里,腾出右手握住脉冲手枪。然后抬头,目光穿过雨幕,锁定防火梯上的以诺。

金色瞳孔。即使在失血和低温的双重侵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不讲道理。像两团被压缩到极限的火焰,在暴雨中拒绝熄灭。

"扔。"

以诺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鼻腔,差点呛咳出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币边缘,举到眼前。

全部精神力灌注到指尖。

那种感觉——像把大脑接上高压变压器,电压旋钮拧过了红色警戒线。额叶前皮层温度在半秒内飙升三度。视网膜血管开始充血,世界边缘染上一层淡红。鼻腔深处有温热液体开始往下流。

血。

`矢量赋予——启动`

`目标:金属筹码(11.5g)`

`方向:钟楼方位角  317°,仰角  22°`

`初速度:≥340m/s`

音速。

*代价——用大脑的灰质当燃料。*

金币从指尖消失了。

一声尖锐的、像玻璃被划破一样的破空声刺穿雨幕。11.5克的金属圆盘以超音速撞开空气分子,在身后制造出锥形真空区域。雨滴在接触到真空锥体时瞬间蒸发,在飞行轨迹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白色蒸汽尾迹——

一颗流星。

金色的、在暴雨中划过夜空的流星。

以诺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平台上。鼻血流到了下巴,被雨水冲成粉红色的细流。视野在急剧收缩——像有人在眼球内侧慢慢拉窗帘。

但他强迫自己睁着。

*必须看到结果。*

---

地面。

凌牙的金色瞳孔死死锁定那道流星般的轨迹。

白色蒸汽尾迹在暴雨中存在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一秒够了。对一双在垃圾场里靠追踪变异鼠生存了十几年的眼睛来说——一秒是一个世纪。

金币在飞。每秒超过三百米穿越雨幕,沿着略微上扬的弹道飞向钟楼。

20米……30米……40米——

*进入射程。*

视线沿着蒸汽尾迹继续延伸——穿过雨幕、穿过黑暗、穿过四十米的死亡真空带——落在钟楼顶端。

维多利亚风格的旧钟楼。表盘玻璃碎裂,指针卡在某个没人记得的时刻上。尖塔右侧——

两样东西。

一口铜钟,悬在横梁上,表面布满被酸雨腐蚀了几十年的铜绿。

和铜钟旁边那个正惊愕抬头的人影。

第四个静默者。

凌牙的直觉——在垃圾场搬了十几年废铁积累下来的、对金属重量的野兽般的本能——告诉他:

*那口钟大约70到80公斤。*

*和他差不多。*

第一跳。

瞳孔收缩到针尖。锁定脚边一根从矮墙上崩落的混凝土预制件——大约60到80公斤。

`坐标置换——启动`

空间错位。

每一个细胞在同一瞬间被拆解、编号、传输、重组。视网膜在0.01秒内接收到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信息——大脑试图同时处理,然后失败。前庭神经发出撕裂般的尖叫。胃酸涌上食道。

凌牙消失了。

从墙角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块沾满泥浆和雨水的混凝土预制件,无声躺在积水中。

而凌牙——出现在二十五米的半空。

雨水从四面八方砸在脸上。风从耳边呼啸。失重感和晕动症同时爆发——胃猛地抽搐,酸液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回去。

他在下坠。

25米高度自由落体——约2.2秒。

*够了。*

自由落体第一秒——视野彻底展开。

今晚第一次拥有不受遮挡的全景视野。脚下是第7区漆黑的巷道迷宫,雨水填满的街道像反射霓虹灯光的暗色血管。

正前方——钟楼。

铜钟和惊愕抬头的人影,清清楚楚。

距离约45米。在射程内。

*赌了。*

`坐标置换——二段启动`

第二次空间错位。

连续两次置换间隔不到两秒——前庭神经在第一次跳跃后已经紊乱,第二次直接把紊乱推过临界点。世界粉碎了。视觉、听觉、触觉、平衡感——所有感官通道在同一瞬间全部失真,变成一锅沸腾的刺耳噪音。

他吐了。

胃里仅存的酸液和雨水从嘴角溢出。眼前漆黑——大脑在两次空间错位后暂时放弃了视觉。

但右手在动。

不需要视觉。不需要听觉。

触觉。

五根手指在黑暗中摸到冰凉的、湿滑的、表面布满凸起锈斑的金属——钟楼护栏。攥紧。指甲嵌入锈蚀的金属表面。

他在钟楼上。

视觉三秒后回来了。模糊的,带着严重重影和色差。

足够了。

第四个静默者。距离不到三米。

半跪在护栏后面,大口径狙击步枪架在三脚架上。光学迷彩还在工作——但三米距离上,迷彩制造的视觉扭曲反而让轮廓更明显,像一团透明果冻摆在雨幕中间。

他正在转头。

也许是那口铜钟突然出现在45米外半空然后坠落时的巨响——70公斤铜铁从25米高砸在地面,暴雨中也像一记闷雷。也许是凌牙踉跄一步靴底在湿石面上的摩擦声。

他正在转头。

但转得太慢了。

凌牙的右手已经从嘴里取下匕首。

在那个狙击手完成九十度旋转之前——在他有机会看见那个浑身是血、凭空出现的男人之前——在他的手有机会放下步枪之前——

一把匕首刺穿了他喉咙的侧面。

刀刃从左侧颈动脉进入,穿过气管,从右侧颈静脉穿出。最后一寸,凌牙的手腕施加了一个短促的扭转——刀刃在伤口内旋转三十度,气管和两条主要血管同时切断。

狙击手的身体抽搐了两下。

然后软下去。

四个。

**全部。**

凌牙站在钟楼顶端。雨水从头到脚冲刷着他。左臂垂着。大腿在流血。肋骨在每次呼吸时发出声响。前庭系统还在混乱——整座钟楼在视野里缓慢地、令人恶心地旋转。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从赌场后巷开始就紧紧缠绕在脊椎上的、冰冷的、精确的死亡凝视——

消散了。

雨还在下。

但雨不再像子弹了。

他低头看向地面。四层楼下,一个银色头发的身影趴在防火梯平台上,仰着脸看他。

凌牙抬起右手——那只还握着匕首的、沾满血和雨水的手——朝以诺挥了挥。

*看见了吗?*

*你给我的坐标——我用上了。*

---

以诺看着钟楼上那个黑色的、模糊的身影向他挥手。

战术平板已经因为电量耗尽黑屏了。鼻血还在流。右手腕攀爬时拉伤的韧带在持续钝痛。

但他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彻底——支撑精神的最后一根弦在那个瞬间断了。双腿一软,身体向前倾倒,手抓住栏杆勉强稳住。

腹部传来湿热的感觉。

低头。工装外套下摆被深色液体浸透——赌场里的伤口在被凌牙向上抛掷的加速度和攀爬中重新裂开了。血沿着腰线向下蔓延。

没有力气了。

以诺闭上眼。靠在栏杆上。雨水冲刷着脸,把鼻血和汗水一起带走。大脑像刚经历全功率运转的服务器——风扇在尖叫,温度在红线以上。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

极轻。像湿布被人从地上拖起来。

以诺的眼睛猛地睁开。

防火梯下方。巷道阴影中。

那个最先被凌牙脉冲枪击落的静默者——从二楼窗台栽下来的、胸口冒着黑烟的——正在动。

没有死。

脉冲弹命中位置偏高两厘米——击中的是锁骨下方的防护硬板,不是心脏。冲击力让他从窗台坠落、昏迷。但过去两分多钟里,他一直一动不动地躺在积水中。

在等。

等最后的机会。

他的右手正缓缓举起一把手枪。

枪口——没有对准防火梯上的以诺。

对准了巷道深处。

凌牙正从钟楼上下来。

十四米。他的大脑已经承受了连续两次置换的冲击。第三次可能直接昏过去。所以他选了最原始的方式——跳。从防火梯一层层往下翻。金属在他的重量下咯吱作响。他的背对着那个倒在阴影里的"尸体"。

他不知道身后有一支枪正在抬起。

以诺知道。

距离——不到十米。那个濒死的静默者趴在积水中,手枪的准心正缓缓向凌牙的后背靠拢。凌牙的背。肩胛骨之间。心脏的背面。

以诺张开嘴想喊。

声带像被人拧干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精神力透支。四肢瘫软。连转头都做不到,更不用说闪避。

但他的右手——那只抖得握不住平板的手——抬了起来。

不是意识在指挥。

是本能。

一个在上层区的实验室里把【矢量赋予】练习了上万次的大脑,在死亡逼近时做出的、不经过意识层的、纯粹的条件反射。

`矢量赋予:偏转`

没有计算。没有频率。没有角度。没有速度公式。

只有一个最原始的、最暴力的指令——

**偏。**

枪响了。

**砰。**

子弹飞出枪管的一瞬间——在它穿越十米距离的零点零几秒旅途中——以诺的精神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扇了它一巴掌。

粗糙。不精确。偏转角度误差至少十五度。力的分配完全不均匀。如果这是一道作业题,他会给自己打不及格。

但够了。

子弹的轨迹发生了一个微小的、足以决定生死的弯折。

它没有命中凌牙的后背。

它擦过了以诺自己的右前臂外侧。

"嗤——!"

子弹在前臂上犁出一道十二厘米的沟壑。没有伤到骨骼和主要血管——但皮肤和浅层肌肉被高速金属弹头撕开的瞬间,世界炸成了白色。

以诺的身体向后一仰,后脑勺撞上栏杆。手臂上的血涌出来,顺着指尖滴落。

凌牙听到了那声枪响。

他在防火梯的二层平台上,正准备翻下最后一段。枪声从下方传来——不是消音武器。是手枪。近距离。

然后他看到了以诺手臂上的血。

然后他看到了阴影中那个正在举枪的"尸体"。

不需要思考。

凌牙从二层平台跳了下去。

七米。着地时双腿承受了体重十倍的冲击力。右脚跟骨发出像踩碎蛋壳的脆响。膝关节的半月板被压到极限。整个身体在着地的瞬间缩成一团,在积水中翻滚了两圈。

没有停。

翻滚结束,右腿蹬地弹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以完全不符合"身上有三个弹孔和若干骨折"这个事实的速度冲向阴影中的静默者。

右脚踩上那个人的手腕。

枪脱手了。

然后右膝砸上面罩。

防弹玻璃从中心扩散出裂纹。第二下——裂纹变成碎片。第三下——面罩塌陷了,连同底下的鼻骨和颧弓。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

凌牙从那具尸体上站起来时,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肌肉在失血和过载之后的生理性痉挛。右脚跟骨骨折——他很确定,因为每走一步,脚跟都发出像在碎玻璃上行走的清脆声响。

但他没有停。

他走向防火梯。

以诺靠在平台栏杆上,右手按着右前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被雨水稀释成近乎透明的粉红。脸白得发荧光——失血加上屏幕余光的映射,一种近乎病态的白。

"下来。"凌牙站在下面,仰着头。雨水直直砸进眼睛里。他没有眨。

"你的腿——"

"下来。我接着。"

以诺沉默了一秒。然后松开栏杆,让身体从平台边缘滑落。

凌牙接住了他。

用唯一还能动的右臂——那条已经累到连举匕首都困难的右臂——接住54公斤的体重。膝盖弯了。跟骨骨折部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咬住嘴唇——咬破了。血和雨水从下巴滴落。

没有摔倒。

他把以诺放下来。以诺双脚踩在积水中,站了一秒,腿一软,靠在了凌牙的肩膀上。

凌牙蹲下来。蹲的过程本身就是酷刑——肋骨、大腿、脚跟,每一个伤口联名抗议。但他蹲下了。撕下自己右臂的袖子——湿透的布料在蛮力下"嘶啦"裂开——缠上以诺前臂上的弹痕。

缠得很紧。不温柔。布条勒进伤口边缘的皮肉。

"痛——"

"痛就对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从碎石底下传出来的。"痛说明神经还连着。说明血还是热的。说明你这条胳膊还长在身上。"

打了一个结。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然后直起身。

看着以诺。

"你的手。"凌牙说。

以诺没听懂。"什么?"

"你拿来挡子弹的那只手。"

沉默了两秒。雨水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编织出一层薄薄的水帘。

凌牙注意到以诺右前臂上的弹痕——子弹从外侧擦过,沿着前臂的长轴犁出一道沟。

如果那颗子弹没有被偏转。

它会打在凌牙的后背上。

他没有问以诺"为什么"。在第7区活了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情问出来就变味了。

"谢了。"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以诺愣了一秒。

在他认识凌牙的三四天里,他听过"滚"、"闭嘴"、"给老子让开"、"你个掉书袋的废物"。他甚至听到凌牙在被暴君打断肋骨时骂了一句结构异常复杂的脏话。

但"谢了"——

第一次。

以诺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

"别误会。"

声音虚弱,但那种冷淡的学院派腔调还在。像一台被砸得只剩外壳的精密仪器——外面全是裂痕,里面的核心模块还在运转。

"你死了,Type-0密钥触发安保协议。半径五百米内炸成等离子态。包括我。"

"所以是利益绑定。纯粹的风险对冲。"

目光移向别处——移向巷道尽头被打灭的路灯,移向积水中正在被雨水冲散的血迹。移向任何一个不是凌牙眼睛的地方。

凌牙盯着他看了三秒。

以诺的右手——刚才不经过任何计算就发动了一次本能级矢量偏转、替他挡开子弹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凌牙没有拆穿他。

"是是是。利益绑定。"

弯下腰,把以诺背了起来。肋骨发出今晚第无数次的抗议。步伐一深一浅——右脚踩实,左脚拖行。

"等拿到了钱,"凌牙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被雨水和喘息切割得断断续续,"给你买个最好的……防弹衣。把你整个人……包起来。从头到脚。"

以诺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凌牙肩膀上,脸朝着来时的方向。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那叫全身甲。"声音闷闷的,闷在凌牙湿透的工装外套和雨水编织的白噪音里。

"野蛮人。"

凌牙嘴角在雨中牵了一下。

三个街区外,有一家废弃的汽车旅馆。老爹喝多劣质伏特加时提过——第7区"最死的死角"。信号盲区。监控死角。上方有半坍塌的立交桥当天然屋顶。

凌牙决定赌一把。

他已经习惯拿命押注了。

怀里的金属箱夹在右臂和以诺身体之间。箱子表面在微微发烫——来自内部。什么东西在里面等待。

解码器。

能不能把胸口那颗炸弹变成武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之后,他欠以诺的不只是一条命。

雨幕中,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一个高一些,黑色的,步态因伤而歪斜;一个趴在背上,灰色的,银发贴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以诺在凌牙背上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精神终于放弃了维持紧张状态。额头抵着凌牙后颈,银色头发贴在他的皮肤上。

冰凉的。

在他们身后,第四个静默者的尸体已经被积水淹没了大半。光学迷彩的残余模块还在断续工作——轮廓在"可见"和"不可见"之间闪烁,像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

然后——灭了。

雨水填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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