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沈川
夜色渐消，天还未完全透亮的时候，张丹就已经到了天字一号牢房。
这里说是牢房，但是配备齐全，除了采光不好之外，与厢房无异。
若是按照张丹的性格，他必然是不会这样宽待皇后的，但是二皇子已经传过话来，不得动刑，不得通宵审理，不得落下丝毫的把柄。
所以这一场审问，他憋了太久了。
“娘娘。”
张丹到了牢房，先鞠一躬，行过礼之后，方才开口问道，“不知娘娘可知道，在您的极云宫，已经搜到了那毒药？”
韩商茗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张丹也捉摸不透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所以他继续问道，“既然已经有了证据，微臣劝娘娘还是招了吧。”
韩商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眉毛轻挑，终于开口道，“看张大人这意思，是要屈打成招了？”
“不敢，微臣只是秉公执法，皇上龙体大过天，有人居然妄图以毒药染指，为人臣者绝不答应！”
“张大人好大的口气，听张大人这意思，您眼里的罪人就是本宫了？”
韩商茗脸色渐渐冰寒下来，她站起身子，与张丹隔着监牢的铁栏对望，“在我宫里搜出药就是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的人偷偷塞得？皇上薨天，什么话都任由那个欧阳苍信口胡言，他说有那毒药你们便深信不疑，那为何不叫来我千山郡的医药大家前来问问？”
张丹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开口，微微一笑道，“难不成皇后还想拖延时间？怎么？要等着您的荣历军前来，还是等着您的沈川大总管前来？”
“呵呵，本官告诉您，这两个，哪个都来不了。。。。。。”
可是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一个牢头急匆匆地领着沈川入了牢房。
“沈川？！”
韩商茗大为惊喜，沈川一来，至少这个韩商茗就不会胡作非为了。
“张大人。”
沈川甩了甩拂尘，冲着张丹行了一礼，然后就看向皇后，面露担忧之色，“娘娘您没事吧？没受委屈吧？”
张丹面色愈加阴沉，这沈川一来，局势便扑朔迷离起来，至少有这个极云宫的太监总管在，他张丹就不敢再对皇后有丝毫不敬。
不然被他抓住把柄，怕是自己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哼，沈大人真是有闲情呢，这极云宫就在您的眼皮底下被搜出毒药来，您还敢自己来这监牢？”
张丹出言讽刺，在他看来，今日沈川若是不来，也许韩商茗无望，也就招了。
“沈川，那毒药真的是在宫里搜出来的？”
韩商茗明显的极为不信，一双眼睛中掺杂着太多的惊疑之色，见沈川点头，她一张脸都是跨了下来，“怎么可能？没想到，还是被人算计了。”
她说自己想不到，事实上也是如此，接下来的事，她做梦都不曾想到过。
沈川悲痛不已地又摇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主子，事已至此，便是隐瞒也已经无用了，药已经被搜出来，老奴竟然觉得心中舒坦了一般，终于不用再日夜担忧暴露行踪了。
“你在说什么？”
韩商茗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张丹却是眼中神光大亮，急忙唤过来登记之人，命他将沈川所有的话全部记录下来。
“当初您第一次绝对给皇上下药的时候，老奴就说过，皇上龙运昌盛，万万不可动歪心思，万万不可触及皇上圣体根基。”
“可是谁成想，您的执念这般深重，为了滔天的权势，不惜要毒害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皇上，老奴虽伴您多年，但是心中亦有胆寒。”
沈川一直手，捂着胸口，面容褶皱起来，眉毛拧在一起，“若是您手下留情也好，但是您为何非要急于一时？非要在这种时候毒死皇上？难不成玄国的江山不稳，您才满意吗？”
韩商茗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看着沈川，似是沈川的话像是一把把的刀子，扎进她心底，让她心中血流成河一般的凄惨。
“老奴累了，这秘密老奴守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守不住了，昨夜老奴梦见皇上，他吊着长舌，穿着白衣，来向我索命。这样的日子，老奴真的是过够了。”
“说，完了吗？”
韩商茗眼神发怔，没有聚焦点，但是沈川总觉得，她在看着自己。
“十年前，本宫回乡省亲，与后面的官兵走散，路遇大批劫匪，非要抢我车上的皇家珍宝，甚至连我都不想放过。那时候你若是不出现，也许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你知道吗沈川？从你那日决定追随我开始，十年了，本宫一直拿你当亲人一般看待，十年来本宫何曾让你受过一丝委屈？”
韩商茗颓然一笑，“可是今日呢，你三言两语，就将我的一辈子付之一炬，将本宫的一条性命都搭在这里啊！”
韩商茗又是忽然哭泣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嗓子沙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贵为皇后至尊，可是此刻的韩商茗就像个被人欺瞒了许久的孩子一样。
“张大人，你可记下了？”
沈川沉默半晌问道。
张丹点点头，不知这种境况下，该说什么，他负责的，就是皇后投毒案，其余这案子中的一切情感牵扯，人生曲折，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点了点头，“记下了。”
“那么老奴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沈川最后看了一眼韩商茗，眼神之中饱含着复杂的情感。
但是韩商茗却不看他，她蜷缩在监牢冰凉的地面上，双目发怔，眼神空洞得让沈川心头疼痛。
“娘娘，再会。”
沈川忽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接着起身就奔着身旁的一个牢头冲过去，牢头大惊之下，想要反抗，但是面对沈川那拿起来瘦弱的臂膀竟然动弹不得丝毫。
“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
张丹双目圆睁，大声喝道。
他惊疑之中以为沈川要劫狱，毕竟他的身手不弱，真的再次将自己劫持住，后果实在难料。
只是他还没有说完，沈川就从牢头的腰间抽出长刀，下一刻，一蓬血花就从他的颈间绽放。
这一瞬间，沈川只觉得眼前似是有无数的往事飞速流逝，他看见了当年的嘉仪先皇，那个英武不凡以图统一天下的男人，那个在战场上领着他纵横冲杀不曾将他抛下的男人。
“沈副将！”
那时先皇的怒吼还在耳边，无垠的疆场上漫山遍野的敌人，敌军锃亮的铠甲沾着鲜红的血液。
那时的沈川还年轻，纵马天下一柄银枪舞得无人宴其锋芒，他应答一声长枪扫过尸横遍野，“皇上，您先跑，臣断后！”
“胡说，朕不会抛弃亲军中每一个活着的人！你跟我一起走！”
“杀！”
对面，无数如狼似虎的军队冲杀上来，将二人几乎淹没，雪花纷飞，嘶嚎遍地。
沈川到现在还记得先皇的体温，还记得先皇与他背背相抵，二人苦苦支撑，垂死挣扎，等到援军到来的时候，他们的背后，破烂的血肉已经凝结在了一起，宛若他们的血脉流通起来。
所以他为他出声如此，从来没有皱过半分的眉头。
所以十年前，当有人拿着先皇的信物找到他让他加入百草楼，去完成一个凶险万分的任务的时候，他也不曾犹豫过丝毫。
这是男人之间的豪情，在沈川的心里，先皇的恩情重过他自己的性命，所以他堂堂男儿，为了取得韩商茗的信任，十年前在一场百草楼安排的冲突中救韩商茗一命，甚至不惜入宫为太监，为百草楼在玄国皇宫埋下庞大的暗线网走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韩商茗性情暴戾，甚至对后宫嫔妃堪称狠毒，但是她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会爱护自己的皇子，会护佑自己的极云宫总管。
那些恩情，他沈川也不能忘。
如今，百草楼将他调动，将玄国皇后搬倒，他还了昔年先皇的知遇之恩，救命之恩。
而此刻，他觉得，可以还给韩商茗的，能让自己不再内疚自责的办法，也只有血溅三尺，魂归此地。
沈川的脖子上，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将他所有的生命尽数抽走。
也只是转瞬之间，他就没有了呼吸，没有人知道他那一瞬间几乎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别人看到的也只是那略带年迈的躯体，轰然倒地，一双不曾闭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韩商茗。
张丹自认为，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这样的一个眼神。
那是释然，是解脱，是放下身上的一切重担终于了无牵挂地离去。
可那也是悔恨，是不舍，似乎是愧对韩商茗多年的宠信，愧对他的本心。
这个沈川身上到底埋藏着什么样子的秘密，他已经不得而知，他与韩商茗之间到底有什么固执，他也不得而知。
他所在意的，只是现在的皇后投毒案，人证物证俱在，只要将眼前的一纸供文交上去，韩商茗必然是死罪。
而他所有的任务，也就终于完成了。
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是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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