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额敏河之战(一)
七月十三,天还未明。
额敏河的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七月正是天山融雪最盛的时节,河面比春季宽出近二十丈。
水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木和草根,在浅滩处打着浑浊的旋涡。
河西岸,一道黑影沿着河岸快步行走,身后跟着三个人。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探杆,每隔三十步便往河床里插一下,试探淤泥的深度。
探杆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拔出时带起的一小股水花在夜色中闪出一瞬即逝的银光。
这是他连续第五夜做同一件事:
在所有可能的浅滩处标记可涉渡的路线,然后在日出前用浮土和草皮掩埋痕迹。
“台吉,寅时三刻了。”身后的亲兵低声提醒。
楚琥尔·乌巴什直起腰,望向东方。
天边还没有任何光亮,但那种纯粹的黑暗正在悄悄地松动。
对岸的明军大营此刻一定已经醒了,人马调动的声音顺着水面隐隐传来,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低吼。
他转过身,将探杆交给亲兵,快步向后方的高地走去。
那里有一座用树枝和毡布搭起的简陋望台。
望台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碗尚有余温的奶茶。
那就是丘尔干联盟的盟主,准噶尔部的巴图尔珲台吉。
楚琥尔在望台下单膝跪倒,右手抚胸,声音平稳:
“珲台吉,所有浅滩都已标记完毕。
按照探马来报,明军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渡河准备,今日必有一战,我们可以点火了。”
巴图尔珲台吉将碗里的奶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望向东岸那片黑暗。
“风呢?”
“静风,偶有西风,极弱。”
巴图尔珲台吉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中旬,月亮在后半夜才升起,此刻正挂在西天边缘,像一把磨薄了的弯刀。
星光倒映在额敏河的水面上,碎成万千点银鳞。
“点火。”他说。
命令沿着河岸传下去,不是用号角,不是用喊叫。
而是一个接一个的亲兵压低声音对着下一个人的耳朵复述。
河西岸,每隔百步便有一堆早已码好的柴草堆。
它们都是湿的,浸透了水的干草和芦苇,混着新鲜的牛马粪,最下面压着几块浸了油脂的羊毛毡。
第一堆火在寅时四刻被点燃。
潮湿的柴草没有立刻腾起烈焰,而是先冒出浓稠的白烟。
烟柱在无风的清晨里垂直升起,升到一人多高时,遇见了上层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西风。
烟开始缓缓向东偏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推着它。
紧接着,第二堆、第三堆……
上百个烟点在河西岸依次亮起,像是大地上生出了一串暗红色的疮疤。
烟开始蔓延了。
它们并不浓烈到遮蔽一切,楚琥尔·乌巴什特意安排的:
不要烧得太旺,要让烟雾像晨雾一样自然。
在七月的额敏河谷,清晨河雾本是寻常,河东明军不会对一片略微浑浊的雾气起疑。
但这一片“晨雾”里,夹杂着细微的炭灰。
当第一缕天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露出时,烟雾已经铺满了整个河面,并向东岸弥漫了大约半里。
晨光穿越烟雾,被散射成柔和的金色光晕,不再刺眼。
明军的火炮阵地就在这片柔和金光之后的某个位置。
炮手此刻应该已经就位,正在调整射角,准备在光线足够时将第一轮炮弹砸向西岸的阵地。
“大人!对岸起烟了!不是雾!”
炮兵观测手虎化龙的声音从河岸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警觉。
正在中军帐外查看的麻承宗、张世泽、祁兴周三人几乎同时抬头。
麻承宗放下手里的舆图,大步流星地往河岸方向走去,张世泽和祁兴周紧随其后。
穿过一片正在集结的骑兵队列,一直走到河岸边一处略微凸出的土坡上才停下脚步。
隔着宽阔的河面,他们看见了对岸。
西岸沿线,星星点点地亮起了暗红色的火光。
那些火光并不旺盛,没有冲天的烈焰,没有滚滚的黑烟,却接连不断地亮起。
白色的烟雾慢慢铺展,像一层厚重的纱幔,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漫过河面,向东岸方向飘来。
“……这是要遮我们的视线。”麻承宗脸色凝重,声音沉了下来。
张世泽也看出了端倪,目光在烟雾中来回扫了两遍:
“他们在利用烟雾掩盖自己的布防。”
“不只是布防。”麻承宗的目光在烟雾中搜寻着什么,忽然抬手一指。
“你们看,烟是向我们飘的,虽然很慢,但确实是往东飘。这意味着什么?”
祁兴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变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气球!他们看出我们侦察气球的弱点,在拖延时间,拖到巳时之后风速增强。”
“对。”麻承宗的语气又沉了一分。
“不是瞎放烟,是在等风。
他们想用烟雾在清晨挡住我们的视线,让我们看不清对岸,也就没办法趁风还弱的时辰进攻。
烟雾会随着西风越来越浓,等到巳时,风一起来,我们的气球就上不去了。”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开炮?趁烟雾还没完全铺开——”
祁兴周话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他看见对岸的烟雾已经开始往河面上合拢。
一道道独立的烟柱在河面上空汇聚成一整片连绵的灰色屏障,把整个西岸藏得严严实实。
即使现在开炮,也无法瞄准什么。
“来不及了。”麻承宗摇了摇头。
“小看这个和多和沁了,古城营一战居然就发现了气球的秘密……
这是他们算好的,在天亮前放烟,等我们看清时,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传令兵。
“传令:各炮位按预定标尺装填,先射三轮实心弹试射。
不用瞄准特定目标,往那片烟最浓的地方打。”
“总兵,”祁兴周忍不住又开口。
“三轮炮打出去,就算打不准,也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位置……”
“我知道。”麻承宗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放烟,我们也放点‘迷雾’。
让他们以为我们被激怒了,让他们以为我们在用炮火出气。”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祁兴周,目光锐利。
“随机应变!正好利用这波烟雾遮挡,佯攻人马立即出发。”
“得令!”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声往三个方向同时飞驰而去。
祁兴周、张世泽面露敬佩,到底是老将。
麻承宗又看了一眼对岸的那片烟幕。
烟越来越浓,已经在河面上形成了一堵灰白色的墙,把整个西岸从大地上抹掉了。
“嘭!嘭!嘭!”明军的火炮声响了。
爆炸声从对岸传回来,但被烟雾吸收了大部分的视觉信息。
打中了什么?打在空地上还是阵地上?炮手们全都不知道。
炮弹落入烟墙时,烟墙抖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初。
卯时日出,风力渐强。
清晨的阳光翻过东边的山脊,把整个额敏河谷染成了一片金色。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明军将士背对朝阳,视线将无比清晰。
风也很弱,还可以放出气球,简直占尽了天时地利。
而西岸的守军将迎着刺目的金光,所有布防被明军看的干干净净。
但他们此刻看到的,只有一片茫茫的白烟。
那烟并不浓黑,也并不呛人。
它就像一层薄薄的棉絮,温柔地铺在河面上,铺在两岸的草滩上,把对岸的一切都藏进了柔和的轮廓里。
晨光穿过烟雾,变成了均匀的暖色光晕,失去了方向性。
明军失去了他们最宝贵的“静风背光优势”。
巴图尔珲台吉站在望台上,透过那层乳白色的烟幕,看着东岸的方向。
对面的火炮还在轰鸣,炮弹仍然在往西岸砸,但频率和密度并没有增。
这说明明军主帅并没有因为烟雾而慌乱,也没有被激怒。
三轮炮打完就停了,有条不紊,像是按时完成的例行公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风……稳住了。”他轻声说。
七月中旬的额敏河,从天亮前到日出后大约半个时辰之内,风力极弱,时有时无,风向不定。
一旦过了这个窗口,稳定的西风就会从哈萨克丘陵方向吹来,贯穿整个白日。
到那时,风速骤增。
他要拖的,就是这半个时辰。
拖过这半个时辰,明军的气球在今天就上不了天。
没有那只悬在七十丈高空的巨眼,这场仗就没有那么悬殊了。
他可以凭借额敏河的天然屏障,凭借浅滩处的淤泥和暗流。
凭借对这片草原每一寸地形的熟悉,和明军打一场接近对等的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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