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茶叶和咖啡
辰时正，巴达维亚港外。
一艘快艇划开浅滩边缘浑黄的海水，朝停泊在深水区的舰队驶去。
范·迪门坐在艇尾，手边搁着一顶三角帽，帽檐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身边的卢卡斯则不停地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南海号。
目光从那高耸的艉楼移到整齐排列的炮窗，再移到甲板上走动的水手身上，始终没有说话。
快艇减速，在两艘丁级战舰之间穿过，最终停在南海号右舷舷侧。
范·迪门原以为会上来一挂绳梯，毕竟是敌人，即使会见，也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的事。
但他抬头看到的，却是一段带着扶手和踏板的折叠木楼梯，从舷门处缓缓降下，直落到快艇边沿。
木板上涂着黑色的木焦油，踩上去不滑，台阶之间的缝隙刚好容一只脚通过。
一个明军水手站在舷门旁边，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安静地扶着扶手，等他们上来。
明军这种意外的体面，出乎范·迪门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然后抓住小艇边沿，跨上了踏板。
踏上南海号甲板的那一刻，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谢隆仪。
那位海军老将站在舷门内侧，穿着一身笔挺立领的深蓝色海军军服。
腰间挎着一把左轮手枪，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范总督，好久不见，恭喜高升啊。”谢隆仪说，声音不高，但透着熟悉。
范·迪门在东亚多年，去过台湾和福建，参与过当年澎湖之后的谈判，能听懂一些汉语。
闻言，他微微皱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谢隆仪：
“将军阁下好久不见，非常感谢您的迎接，但您可能不了解欧洲的文化。
我不姓范，我的全名是Anthony van Diemen，van Diemen是我的姓，Anthony是名。”
他侧身指了指身边的卢卡斯：
“这位是我的副手，评议员Philips Lucas，Lucas是他的姓。”
谢隆仪听完，眨了一下眼，然后嘿嘿笑了：
“你们的名字太长，我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
他收了笑，上下打量了范·迪门一眼，“不过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就姓范，这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转身就走，往船尾方向去，那里有通向最上层甲板的楼梯。
范·迪门和卢卡斯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跟上，一个年轻的小将从谢隆仪身后走出来。
从绶带判断是一名百户，穿着同样的蓝色军服，朝二人点了点头，用流畅的拉丁语开口：
“总督阁下，我是这次会见的临时通译张家玉，请随我去见卢经略。”说完便在前引路。
卢卡斯脚步顿了一下，转头低声对范·迪门说：“明国的海军还配备了懂拉丁语的军官？”
范·迪门抬腿跟上，头也没回：
“不用意外，据说他们总旗以上军官多少都能额外掌握一门语言，尤其是海军。
否则他们何以在东亚海域连战连捷。”
卢卡斯沉默了一瞬，快步跟上：“真是匪夷所思……明国对军官的培养值得我们学习。”
二人被引到最上层甲板。
让他们意外的是，并未被带入艉楼的舰长室，而是被带到了一片开阔的甲板区域。
那里支着一柄极大的遮阳伞，伞面是黄白色帆布，四角用绳索固定在甲板上的系缆桩上，撑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阴影下方放着一张矮桌，三把藤椅。
桌面上搁着三杯冰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闷热的海风中显得格外诱人。
卢象升坐在其中一把藤椅上。
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身素色纱罗直裰，领口微敞，头上戴着网巾。
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看不出是哪家的笔墨。
他这副模样不像坐镇数万大军的经略，更像江南某座私家园林里消夏的士绅。
只是那把藤椅背后的海面上，三十艘战舰的炮窗正对着巴达维亚的方向。
见二人被张家玉引到近前，卢象升放下折扇起身，指了指对面的两把藤椅：
“范总督，请。”
带路的张家玉走到卢象升身边站下，范·迪门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先后落座。
卢象升也坐了回去，拿起面前的冰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范·迪门：
“这是云南的咖啡豆，在这茫茫大海上，可是罕见的很。”
范·迪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股困顿和燥热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他放下杯子，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经略大人，我听闻大明的官员都很有学识，但是为何你们都觉得我姓范？”
卢象升微微一笑，摇了两下折扇，然后收了笑容，脸色变得严肃：
“这是太子殿下的叫法，本官奉劝总督阁下最好接受这个汉语姓氏。”
范·迪门心里微微一惊，明国皇太子知道自己？
他是今年一月一日才接任的总督，距离现在不过七个月。
皇太子肯定在京师，而面前的南海官员随口就提到太子对自己的称呼。
这说明明国的海外情报能力远超公司的理解。
他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咖啡，借着冰凉的触感定了定神。
卢卡斯放下杯子，看着卢象升开口：“不知阁下请我们到此会见，所为何事？”
卢象升微微一笑，折扇在手里转了小半圈：
“这位阁下快人快语，卢某也就直言了。
这次来到爪哇，是希望能与贵国结盟，共迎南海的和平。”
结盟？范·迪门和卢卡斯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正是当下他们最需要的，巴达维亚被马塔兰的大军围困，粮道已断，望加锡的运粮船不知何时能到。
若大明的舰队此时再从北面压过来，巴达维亚顷刻间便会毁灭。
真能结盟，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能为他们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只是这好事来得未免太快了。
范·迪门放下杯子，正色看着卢象升：
“卢大人，你我两方十余年大小战事不断，贵国一向以红毛蛮夷称呼我等。
不知这个结盟之意，是您的意思，还是贵国朝廷的意思？”
卢象升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咖啡杯：
“范总督，本官是南直隶宜兴人，宜兴阳羡茶闻名海内外，其中以罗岕茶为最。
宜兴人都很爱喝茶，爱到什么程度呢？为了喝茶专门创制了泡茶的紫砂壶。
自正德年间便有‘壶必阳羡，杯必成化’的说法。”
他顿了顿，折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本官也爱喝茶，但自从奉旨到了宋州，来了南海，慢慢就改成了冰咖啡。
二位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卢卡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卢象升笑了笑：“因为在海上想得到一饼阳羡茶，太贵了。
想瀹泡出一杯真香、真色、真味的好茶，更是费时费力。
本官公务繁忙，根本没有那个闲情。
而且南海气候常年湿热，使人困顿，慢条斯理地喝茶只会让人更加乏力，无法静心思虑。
咖啡就不同了，研磨简单，提神醒脑，加入冰块还能疏散胸中那股热气。
所以在本官这里，更实用的咖啡替代了茶叶。”
他摇了摇折扇：
“人要根据所处的不同地域调整饮品，外交策略自然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说法。
与贵国结盟，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
他看了范·迪门一眼，合上折扇，搁在桌边：
“当然，朝廷现在还没有明旨，这是本官的意思，总督阁下可以慢慢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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