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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李待问——蜀道有解


广寒殿前,湖风渐渐小了。

朱由校的目光从远处那片漂着死鱼的湖面收回来,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白色的水雾已经散尽,中海水域重新变得平静。

他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才开口:“西域那边,倒还好说。”

孙元化和王辅同时抬起了头。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琼华岛的树梢,越过西苑的红墙,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沙洲卫至哈密卫,中间隔着一片莫贺延碛。

八百里瀚海,没什么大的地形障碍,最大的敌人是风沙和干渴。”

“用铁轨、深井、固沙林带,一路铺过去,一路种过去,慢慢磨。

沙子再厚,也厚不过大明的国帑,厚不过关西将士的耐心,终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天。”

在场两人轻轻点头,朝廷上下都知道皇帝决定用钱把西域砸下来,

这没什么不好的,现在每年一万万三千多万的岁入,不花留着干嘛?

朱由校转过身来,目光却投向了另一个方向,西南。

方才看西域方向的时候,是一种笃定、成竹在胸的平静;此刻看向西南,却多了一层忧虑。

“川陕就不一样了。”

“七曲山的石灰岩,剑门关的绝壁,嘉陵江上几百处险滩……

还有秦岭,那道‘断崖式海拔落差屏障’。

从汉中到关中,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高差却有四百多丈。

不破开那些该死的花岗岩,修出隧道,还是要走两千年来的古道。”

没有人接话,孙元化和王辅都知道皇帝这番话不是在问他们的意见,只是在思虑川陕。

四年前,天启十一年腊月的年终预算会议。

工部尚书董可威提出的“川陕共济”方案并非不切实际。

他不是要从成都至西安修出一条笔直、直通的官道来,那是痴人说梦。

总体是方案是:“借水攻山,炸石取直”,是一套分三段、以水运为主的联运系统。

三段工程,从南往北,最南段是成都府至绵州。

这一段是整个工程里最容易的,利用沱江与涪江水系,在平原上几乎没有高差。

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开凿了一条从成都直达绵州的三百里运河。

运河宽四丈,深一丈,沿途设了二十三座水泥双门船闸。

每一座都是按最新式的齿轮、杠杆启闭结构,两扇闸门一开一合,水位逐级升降。

满载粮米的大船就像走台阶一样,一级一级稳稳当当地从成都走到绵州。

涪江与安昌河交汇处的绵阳码头被扩成了水陆换装枢纽。

栈房、粮仓、木材场沿着江岸一字排开,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装卸、分流、重新编队。

中段是绵州至汉中府。

这是全线地势最艰险、最关键的段落,也是卡住整条大动脉的瓶颈。

工部的方案是清理嘉陵江上游,使之成为可以连续航行的水道。

但“清理”这个词用在这里,轻描淡写到了近乎残酷的程度。

首先是绵州到剑州,过去走金牛道,骡马要翻山越岭走上一旬。

工部决定用水路彻底取代这段陆路,从绵州引涪江水,经梓潼向北。

硬生生沿着山腰开凿出一条八十里的引水渠,在关键隘口处打通若干段短隧道。

运河不宽,只能走小船,但足以让货物从涪江转入嘉陵江水系,直抵剑州城下。

然后是剑州至广元至宁羌州。

在剑州与嘉陵江汇合处,工部建了一座大型水闸与码头,所有物资从此转入嘉陵江航道。

但嘉陵江上游是什么样子?数百处险滩,暗礁密布,水流湍急。

自古以来行船的人有一句老话,“嘉陵江上行,十船九空还。”

工部招标的各大工程行,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对这数百处险滩逐礁爆除。

用黑火药把航道里的礁石一炮一炮炸碎,硬是清出了一条深约一丈、宽约六丈的连续航道。

落差较大的河段,修了五到八座低水头水泥船闸,把咆哮的江水驯成了一级一级可以攀爬的阶梯。

而宁羌州到沔县、汉中府这一段,才是真正让所有工匠和官员头皮发麻的地方。

在略阳与沔县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分水岭,五丁关。

这个名字是从秦代传下来的,传说五丁力士开山辟路,才有了入蜀的通道。

两千多年过去了,五丁关依旧是横在嘉陵江与汉水之间的一道天堑。

两边的水系近在咫尺,却被一道山脊死死隔开,西边的水流不进东边,东边的船到不了西边。

按照过去的思路,只能在山脊上开凿一条大约两百里的栈道。

穿过五丁关、棋盘关等石灰岩山地,然后用骡马在栈道上翻山转运。

栈道能走,但太慢了,翻一次山,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骡马驮运的损耗太多,而且容易死人,除非陕西粮价卖到3块银元一石,否则根本不愿意走。

这是整个川陕联运系统最致命的短板。

栈道不除,中段就算修得再好,整条大动脉也要在这里被掐住喉咙。

就在朝廷一筹莫展的时候,时任四川巡抚李待问提出了一个方案。

不是在山上修路,而是让船翻山。

在略阳县与沔县之间的分水岭垭口,也就是五丁关附近。

两侧各修一段大约四里的高架石砌渡槽,将嘉陵江和汉水的水分别引到分水岭垭口附近。

然后在垭口上布置一套由三到五个大型水力平衡升降塔串联而成的“升船阶梯”。

每一个升降塔,都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巨大铸铁转轮。

转轮两侧各悬吊一个装满水的密闭水箱,两个水箱之间以铁索和滑轮相连,始终保持重力平衡。

船从嘉陵江方向驶入第一个渡槽,直接开进第一个升降塔的水箱中。

船进入水箱后排开的水重,恰好等于船本身的重量。

两个水箱在任何位置都保持平衡。

工人只需要借助一盏水轮机或几头畜力,轻轻推动转轮。

就能使船连同整整一箱水平稳地旋转半圈,垂直提升六到十丈。

船驶出水箱后,继续沿下一段渡槽驶向第二个升降塔,如此反复。

就像乘坐一连串的“水力吊梯”,逐级爬升。

到达分水岭顶端后,再以完全相同的流程逐级下降至沔县一侧的引水渠。

最终平稳驶入汉水,顺流而下直抵汉中府。

这套方案的核心优势,不是快,是省。

它不是用蛮力“吊”起船只,而是通过重力平衡近乎零能耗地完成垂直位移。

整段翻山过程中,船体始终停留在水中,货物无需卸装,人员无需下船。

全程只需要几个操作手和轻微的外力推动,就能把一座山翻过去。

它把传统翻山过程中“以天为单位”的运输时间压缩到了“以时为单位”。

把过去令官员们恐惧的损耗降低到了近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这是自开海、提倡新学之后,大明工程学智慧与自然界水力平衡法则结合的极致成果。

李待问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彷佛都在对千年前的诸葛武侯说:

蜀道其实也没那么邪乎,它就是欺负你是个文科生。

最后是北段,汉中府至西安府。

汉中到西安,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中间却隔着一座秦岭。

秦岭不是普通的山脉,就是皇帝说的那道“断崖式海拔落差屏障”。

花岗岩山体连成一片,刀削斧劈一般横在关中平原与汉中盆地之间。

把汉水里的船直接翻过秦岭,无异于让鱼爬楼梯。

所以工部的方案不是让船翻秦岭,而是让船绕秦岭。

四川的船可以从汉中府出发,沿汉水东下。

经兴安州、洵阳,到达陕西与湖广交界的白河县。

在这里开挖一条四十里的人工运河,连通丹江上游。

船入丹江,顺流而下至丹江口,再从这里开挖三条总长约两百里的运河。

依次连接丹江、唐白河、伊洛河,最终汇入黄河。

经黄河西上,入渭河,直达西安城西码头。

这条线路弯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从地图上看,船从汉中出发之后不是向北,而是向东。

沿着汉水一路走到湖广边上,再掉头往北,穿过河南,最后从潼关方向绕回关中。

比翻秦岭远了好几倍,但全程都在水里,船不需要离开水面一步,损耗的节约比绕路划算。

比起修一条翻越秦岭的栈道,这条绕行水路的总造价和工期,更是低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这套川陕水陆联运系统一旦建成,四川的粮食去陕西只需一个月,损耗不足两成。

陕西乃至宁夏、河套等地的羊毛织布、药材、皮子可以迅速进入四川。

再沿着长江直下江南,或者南下贵州,走钦州港直接出海。

四川的粮养关中的胃,关中的羊毛暖四川的身。

这不再是奢望,而是一桩可以常年运行的生意。

只要成功,要不了五年,陕西就不再需要朝廷每年拨银救济了,它将成为整个西北的经济中心。

然而,伟大的工程向来是不容易的。

天启十二年春开工,历时近三年,耗费银元六百万。

招募的大大小小标段的工程行带来的数万工匠、民夫在川陕之间的崇山峻岭中日夜施工。

炸山、凿石、架桥、修渡槽,南段通了,北段动工了,嘉陵江的险滩也一处一处地清掉了。

但整条大动脉上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五丁关垭口的升降塔系统。

时至天启十五年十月,仍然死死地卡在那里。

现在的五丁关垭口,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荒凉的、只有猎户和采药人才会路过的山间垭口了。

这片小小的山间垭口,如今至少集中了三千人。

原来那个荒凉的垭口,已经被硬生生逼成了一个“临时山城”。

工程行老板、工匠、军士、官吏,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垭口两侧的山坡。

原来的山脊已经被削去了整整六丈,都是用黑火药药包一炮一炮炸开的。

从略阳方向蜿蜒而来的嘉陵江引水渡槽已经建成了大半。

这座用水泥浇筑、以条石垒砌的高架渡槽,沿山腰盘旋而上。

每隔三丈便有一座石砌桥墩支撑,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攀附在山体上。

渡槽底部已经抹好了水泥,正在养护期,几个工匠提着水桶在上面来回洒水。

渡槽的尽头,垭口最高处的平台是整座工地的核心。

工地正中央,第二级升降塔的基坑已经开挖了大半。

按照规划,这里要下挖三丈二尺,露出完整的基岩,再浇筑水泥底座来安放下一个铸铁转轮。

但此刻基坑底部,十几个石匠正围着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岩石犯愁。。

这块石头太大了,露出地面的部分足有两丈方圆,看那走势,地下怕是还连着整片山体。

按照过去的经验,这种“连山石”只能用火药一点点崩,崩碎一层再崩一层,没有别的办法。

沿垭口平台西侧新修的水泥台阶向上走约百步。

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立着一座行辕,是这几天刚到的。

行辕门口插着一排红底金字的木牌立在大门两侧。

左边:钦差大臣、兵部尚书、左副都御史。

右边:总督川陕等处军务兼理粮饷。

行辕正堂内,川陕总督黄尊素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工程总图出神。

他今年五十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

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皮肤被西北的风沙打磨得粗糙而黝黑。

在陕西做了四年巡抚,赈灾、治沙、安抚流民,把一片赤地千里的废墟硬生生拽了回来。

两年前,加了他川陕总督的衔,川陕修路的担子也压到了他肩上。

墙上的工程总图占了整整半面墙。

图纸上画着从成都到西安的整条线路,蓝色的水道,红色的标注,黑色的地形等高线。

黄尊素背着手站在图前,一动不动。

“焦院丞。”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在图上。

“你们火器院的新炸药,能解决那块连山石吗?”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绯袍官员。

火器院院丞焦勖,刚从京师赶来的。

焦勖上前一步,点头道:“回部堂大人,完全可以。”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语气笃定:

“硝化棉的穿透力、粉碎力极强,是您现在用的黑火药的十倍。”

“那块石头,下官看过了。

最好是钻孔分两次爆破,先用一尺深孔预裂,再用三尺深孔扩爆,需要一百斤硝化棉。”

“下官已经派人在略阳准备了铅室,棉花四川就有。

十天之内可以制出百斤炸药,算上钻炮眼的时间,十五日内就能解决那块顽石。”

黄尊素转过身来。

他刚才一直盯着图,此刻终于把目光落在了焦勖脸上。

看着这个四十岁、瘦得像根竹竿的火器院丞。

“十五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厉害。”

焦勖行了个揖礼,动作干脆利落:

“部堂说的哪里话。我等都是为天子尽忠,解关中百姓疾苦。”

黄尊素微微一笑,忽然想到什么,重新转身盯着图纸,

“十五日就能解决那块顽石……那么……”

他的目光沿着汉水一直到秦岭,又到关中平原,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野望。

“焦院丞,你们的炸药能炸穿这五丁山的石头,那能不能直接炸穿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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