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异邦学子
当晚,会同北馆。
京城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中钻进来,让人不自觉的收紧衣袖。
烛光照亮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房舍,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箱。
孙元化坐在书案对面,面前坐着一个少年。
灯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浅棕色的头发照得微微发亮。
他身形清瘦单薄,肩胛微耸,腰身紧束于坎肩之中。
双腿修长但膝下灯笼裤略显空荡,整个人显得纤弱而挺拔。
那是长年营养不良与频繁骑射训练共同塑造的轮廓。
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颧骨已经有了成人的棱角,下巴绷得很紧,显出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孙元化开口,说的拉丁语:
“陛下同意你的留学,但你要先学汉语才行,不然无法理解兵法、炮术和军纪。”
弗里德里希起身站直身体,弯腰,右手轻触帽檐:“多谢导师,我可以学汉语。”
孙元化抬了抬手,笑了笑:“我没教过你什么,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要去的北海陆军军官学院,是大明镇国重器。
入学即是九品武官待遇,每月有俸禄三块银元,每年只招收一百人,所以很难考。
你要在上万人中脱颖而出才行,考上了还不一定能顺利毕业。
那里是大明武人精英中的精英,但还是每年都有十几个人被淘汰打回原籍。”
弗里德里希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怯意。
孙元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你很聪慧,骑术精湛,数学也不错,最大的障碍是语言。
这是我写给阜财坊宛平社学社师杨之华的推荐信。
他曾经是我老师编纂历法的助手,精通拉丁语和天文学,是你最合适的去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叫他西华先生。”
弗里德里希双手接过信,再次弯腰:“多谢孙先生。”
孙元化点点头,然后起身。
“早些休息吧,你带的金币路上掉进了海里。
社学可以住的,不收费,帮着做些事就可以。
明日辰时便去吧,我会派人送你,随从不能带,我给他们安排谋生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靴底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弗里德里希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烛光将信纸上的文字照得发亮,那是陌生的方块字,他不认识几个。
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感受着纸张的纹理,然后小心地将信放进怀中贴身的衣袋里。
次日辰时,礼部外交司的小吏来会同馆接人。
弗里德里希跟着他穿过棋盘街、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南。
沿途的街景让他目不暇接,水泥路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写着他看不懂的汉字。
但那些字和街道一样方正整齐,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秩序感。
阜财坊,宛平社学。
社学的门脸不大,甚至有些朴素。
没有他见过的欧洲教堂那种繁复的雕刻,也没有大明宫殿的琉璃瓦。
只是灰砖灰瓦,方正得近乎刻板,但进门之后,院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三个四进的四合院连在一起,形成一片规整的建筑群。
主体是三间硬山讲堂,两侧是厢房。
院中有井、几棵老树、一个练习射箭的靶场,还有一块捶丸等运动的场地。
一切都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像是这所社学本身就在践行某种道理。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院落。
讲堂里传来齐声的诵读声,那是童生们在读《论语》。
声音清脆而整齐,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溪水一样流淌。
门房引着他穿过院子,来到社师房间。
杨之华坐在书案后,正对着一卷书出神。
他已年过五十,须发见白,接过弗里德里希呈上的信,拆开,慢慢看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人,低头轻叹:
“孙初阳倒是看得起老夫,八个月就要考学,唉。”
他放下信,目光落在弗里德里希脸上,开口说拉丁语:
“你的情况孙初阳都说了,按部就班的课程不适合你。”
他放下信,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样吧,先学礼。
然后每日上午听小课,午后来老夫处学汉字,认识一千个字之后再试试大课。”
弗里德里希弯腰脱帽,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谢谢西华先生。”
那四个字说得生硬,但咬字清晰,显然是练过的。
杨之华微微点头,站起身来:
“行李先放下,随我去圣位间,先拜至圣先师,然后给你安排住处。”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弗里德里希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往东侧走去。
经过讲堂时,几个童生正站在廊下说话,看见弗里德里希,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凑近同伴,低声道:“栗色卷发,夷人?”
另一个声音接上:“看这是要去圣位间啊,要在这读书吗?这可稀罕了。”
“有什么稀罕的,宣武门外多的是。”
“宣武门那些是传教士和使节,读书的没见过啊。”
“读得明白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童生忍不住凑近了些。
弗里德里希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那些打量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低下头,脚步慢了一拍。
杨之华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廊下那些半大小子。
“以貌取人,谁教你们的?”
声音不大,但那种老儒特有的威严让所有人立刻噤了声。
几个童生赶紧低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杨之华站在那里,胡须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大学》云:‘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
尔等自家《论语》背熟了么?《九章》算得清了么?骑射拳勇可曾习得?”
他看了看弗里德里希,又看向那些童生:
“此人渡海而来,能通拉丁语,骑术可以上阵拼杀,尔等谁能?
见贤思齐尚且不能,反在背后唧唧咕咕,此非‘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乎!”
一众童生们被镇住了,低着头,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声躬身:“学生知错。”
杨之华冷哼一声:“在场之人,《论语·卫灵公》抄十遍。”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弗里德里希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童生苦着脸散开。
他虽然听不懂刚才那些话,但他能感觉到,这位西华先生方才训斥了他们。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权威,不是靠拳头,不是靠权力,而是靠道理。
穿过月洞门,来到一间不大的屋子前。
屋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
杨之华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供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面容清癯,目光温润,穿着宽大的袍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画像下方是一张香案,案上摆着几卷书和一盏小小的油灯。
杨之华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点燃,递给弗里德里希:“拜。”
弗里德里希接过香,学着杨之华的样子,将香高举过顶,然后缓缓拜下。
杨之华站在一旁,用拉丁语轻声说:
“这是至圣先师,孔夫子,天下读书人的老师。”
弗里德里希直起身,看着那幅画像,听不懂“孔夫子”具体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位先师和耶稣基督一样,都被无数人敬仰着。
杨之华面朝弗里德里希,神态庄敬而不僵直。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圣人弟子,大明的童生,受大明礼法护佑。
日后读诗书、习六艺、敬先圣、明人伦、惜光阴、守学规、明礼仪。”
“为师今日教你先圣的第一个道理:
不欺弱,不惧强,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弗里德里希疑惑:“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杨之华嘴角微动:
“意思就是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
遇到欺辱你的恶行能阻止就阻止,阻止不了就去废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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