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欧洲来客
孙元化见皇帝如此正色,心头微微一凛。
“是的,陛下。
拉丁语书名为《Discorsi e dimostrazioni matematiche intorno a due nuove scienze》。
汉字直译的意思就是《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朱由校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
“孙卿看过了吗?”皇帝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里面讲了什么?”
孙元化看着皇帝那副急切的神情,心下更是诧异。
定了定神,回忆着书稿中的内容:
“臣看过一些,第一门新科学是材料力学,也叫强度科学。
主要讲梁、杆等材料在拉伸、弯曲、断裂时的力学规律。”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第二门新科学是运动学。
主要研究匀加速运动的公式、自由落体定律、斜面运动、抛体运动,还提到了引力。”
朱由校呆住了。
那种呆滞从他脸上浮现出来,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击中,一瞬间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种情形,自他即位以来很少发生。
因为他太清楚这本书的分量了,那是经典力学和运动力学的奠基之作。
是将来桥梁、建筑、造船学、火炮的理论基础。
那些计算公式,那些物理定律,将让大明的工匠从“凭经验”走向“理论依据”。
将让大明的火器从“试出来”变成“算出来”。
窗外的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将殿角的铜铃吹出一声轻响。
朱由校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中的震动都吐出去。
“更让臣感到敬佩的,”
孙元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面对大师时特有的敬意。
“是伽利略大师的心智,他在书中写道:‘尽管我的体力衰退,我的精神仍然坚强。’”
朱由校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他盯着孙元化,声音笃定而专注:
“伽利略大师这个礼有些大了。”
“除了希望书稿保留出版,他还有什么困难?大明驻欧洲使馆全部照办!”
孙元化被皇帝盯得有些心里发寒,他低下头,斟酌着词句:
“陛下,伽利略大师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自由,这个……我等帮不上忙。”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就是他和爱女的疾病。
能做的都做了,他爱女得的是痢疾,臣去年已经让医官开了芍药汤。
剩下就是书稿的出版,是他最大的心愿。”
“好!”朱由校语气笃定。
“传旨欧洲的两个使馆:伽利略大师的一切需要,全力满足。”
“那份书稿交给天工院,让宋应星召集四夷馆懂拉丁语的人尽快翻译。
你们三个也去,原稿先拍照,拿到宫里来。”
“臣遵旨。”三人齐声躬身。
片刻的安静后,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荷兰呢?听说他们本土的海军有一万多艘战舰,财政也有盈余。
这几年VOC被打得缩在巴达维亚,议会没商量着远征?”
殿内的气氛重新活动起来。
熊明遇上前一步,从容回禀:
“陛下圣断,VOC的股东去年的确是嚷嚷着要调集本土舰队东征,恢复东方秩序来着。”
“不过被议会压下了,民众更多的是指责VOC董事会无能。
荷兰的海军是议会商人的看门狗,要看的地方很多。
保护各地航线,运输亚美利加的白银都需要很多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而且陛下深谋远虑,早早与欧洲的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建交,如今早已是利益交织。
黎塞留听闻此事直呼愚蠢,亲自去了一趟海牙见了奥兰治亲王。
西班牙更是直接屯兵荷兰南部的佛兰德(比利时)。”
“当然,此事只是费利佩国王的顺水人情而已,他们本来也要和帝国军队协同。”
朱由校听完,轻轻笑了一声。“打过来正好。”
“朕正愁没理由夺取爪洼岛呢,那里的火山灰土壤可是肥得很啊,航线也是富得流油。”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爪洼岛——那地方都多远了?
这时孙元化三人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一个眼色。
最后,孙元化向前一步,行了一个深躬。
“陛下,”他的声音微颤,带着紧张,“臣等……除了这些,还带回来一个人。”
朱由校的眉头微微挑起。“谁?”
孙元化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回陛下,是德意志民族的一个年轻人。
他是……勃兰登堡选帝侯的儿子,弗里德里希·威廉。”
朱由校正要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德意志民族?勃兰登堡选帝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外的疑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站了起来。
“你们把神圣罗马帝国七大选帝侯之一的继承人带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他才十几岁吧?勃兰登堡国内现在乱七八糟的,他来大明干什么?”
孙元化咽了口唾沫,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的,陛下。
弗里德里希·威廉的确是勃兰登堡的唯一继承人,也是将来的七大选帝侯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准确来说,现在只有六大选帝侯。
普法尔茨伯爵十年前将选帝侯之位转移给巴伐利亚公爵,但普法尔茨方面不承认,总之挺乱的。”
熊明遇也跟着解释:
“威廉按大明的说法,今年十五岁,之所以来大明,正是因为国内动乱。”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一个复杂的故事:
“他父亲格奥尔格选帝侯大权旁落,朝政长期被其宠臣亚当·冯·施瓦岑贝格把持。
兵马名义上归属选帝侯,实际上都是雇佣兵指挥,士兵靠劫掠维生,群众视之如匪。”
“两年前吕岑战役之后,瑞典占领勃兰登堡大片领土,勃兰登堡被强行纳入新教联盟。
臣等回来的时候,又听说帝国要反攻,所以,他们两头不讨好。”
张燮这时也开口了。
“格奥尔格选帝侯不是个乱世合格的君主。
他从不做决定,除非被逼到墙角;
而当他终于做了决定,往往已经太晚,或者选错了方向。”
说到这里面上带着些许同情。
“臣等准备返回的时候,格奥尔格派遣亲信卫队将儿子弗里德里希塞进了船舱。”
这时孙元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起:
“这是选帝侯的信,之所以让继承人来大明,是因为见到了波兰新军。
他听说是大明派去的军官训练的,而且沙俄被驱逐出叶尼塞河的消息也传到了欧洲。”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情,不是同情选帝侯,是同情一个父亲。
“勃兰登堡最需要的就是一支军队,一支真正的军队,大明是一扇正确的大门。
选帝侯说,这是他此生唯一主动做出的决定,希望可以拯救自己的国家。”
朱由校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接过那封信,却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感受着那页纸的厚度和重量。
天启八年安排新大使的时候,他的确派了几个陆军军官去接触波兰。
目的其实就是想强化波兰以给沙俄添堵。
没想到这个决定,竟把万里之外的选帝侯给引来了。
他在案前踱步,靴底踏在玉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事倒也没什么,留学嘛,谁强跟谁学,西方人也一样。
只是自己这个蝴蝶的翅膀扇得有些大发了,都影响到欧洲君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没记错的话,这个叫弗里德里希·威廉的孩子,好像不简单呐。
“这个威廉会汉语吗?”皇帝问,“他来是想留学?”
孙元化被这个新词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一语中的,就是留学,他父亲的意思是来读军官学院。
汉语嘛……臣在船上教了一些,平时还是以拉丁语为主。”
朱由校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先给他找个社学学学汉字吧。”
“现在也没到军官学院招生的时候,你们带回来的人,你们自己管。
到了十月他考不过也没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社学不收学费,让他从头学起,汉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学兵法?学炮术?学军纪?”
张燮三人低头互相看了看,同时躬身:“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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