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太子推向前台
谨身殿内,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回父皇,”朱慈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有一点。”
朱由校拉住儿子的手。“说说看。”
朱慈烜看着父亲。“他们都想拿下瓦剌,只是在争功。
洪部堂和贺总督是一伙的,孙部堂和关西的陈经略是一伙的,蒋阁老他们是另一伙。”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呵呵一笑,笑声不大。“说说为什么?”
朱慈烜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陈经略的二十里固沙林带,按理说洪部堂作为兵部尚书,不应该不知道。
还有叶尔羌内乱,兵部也没有收到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
“蒋阁老他们不争,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争。
无论谁打,都离不开他们调度钱粮,所以他们站在中间,谁有理就支持谁。”
“哈哈哈。”皇帝笑出声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连你都看出来了。”
朱慈烜站在那里,被父亲摸着脑袋,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下面应该怎么做?”
朱慈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了一下。
“儿臣不知。”
朱由校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下来。
“父皇教你。”他的声音放低了些,“等会儿赐宴,父皇就不去了,你去。”
朱慈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是爱喝潞王叔祖进献的奶茶吗?”
朱由校嘴角翘起,“今晚管够,以茶代酒,敬一下他们。”
朱慈烜的眼睛亮了起来,奶茶平日里不让他多喝,父皇说是会发胖。
今晚管够,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很快压下那份雀跃,问道:“父皇,怎么敬啊。”
朱由校看着儿子,目光意味深长。
“让瞿詹事教你。”他顿了顿,“把贺秉钧带在身边。”
朱慈烜认真听着。
“记住了,元辅次数要最多,洪承畴第二,其他人次数一样就行。”
朱慈烜的眼睛转了转,然后重重点头。
“好,儿臣一定办好。”
他的声音清脆笃定,眼中仿佛已经看见了奶茶在向他招手。
朱由校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还有,开印之后,让你詹事府左春坊的司直郎撒应乾去一趟关西巡视。
公开的,不干政、不涉军务,就用太子令旨。”
“好的,父皇。”
“去吧,回东宫更衣。”朱由校说完,松开儿子的手。
脸色忽然闪过一丝异样,极快的、几乎无法捕。
朱慈烜没有发现异常,走下丹陛,在殿中央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殿门开合,朱由校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陈卿也去吧。”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角落里的舍人陈子龙起身,躬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王承恩。
朱由校忽然伏在御案上,剧烈的咳嗽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肺腑。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不是干咳,而是带着湿漉漉的、沉闷的回响。
他的身体随着咳嗽的节奏一下下弓起,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龙袍清晰可见。
王承恩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手掌贴上皇帝的背,一下下地顺着。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另一只手从御案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湿毛巾。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意,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
朱由校接过毛巾,捂在嘴上,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毛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紧皱的眉头。
咳了好一阵,那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皇帝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潮红得发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承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爷……叫一下毕院使吧。”
朱由校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的潮红也慢慢消退。
“叫一下陈院正吧。”
王承恩嘴唇哆嗦了一下:“皇爷,陈疯子……陈院正治病太吓人了,这……”
朱由校抬起手,摆了摆。
“没事,让他来。”
王承恩站在那里,盯着皇帝看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到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年轻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文治大步走了进来,步伐大而急。
他还穿着实验室的衣服,白色,交领,宽大,有点像私塾先生的深衣。
行礼后提着药箱走到御案侧方。
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将金属罩贴在皇帝胸前,凝神倾听。
听诊器在皇帝胸口移动时,陈文治时而皱眉、时而抿唇。
听了许久,他又换了位置,从胸前到后背,从左侧到右侧。
然后他收起听诊器,伸出手指搭上皇帝的脉腕。
这一次他听得更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指尖在脉上轻轻按着,偶尔调整一下力度。
王承恩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陈文治的脸,试图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什么。
终于,陈文治松开手,退后几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罪臣无能。”
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在殿内激起无声的涟漪。
陈文治的声音继续响起,没有抬头:“陛下圣体是……肺损。”
“此症乃幼时形气未充,染劳瘵之疾,潮热盗汗,咳嗽羸瘦。
虽服补剂,未能尽除。痨虫伏于肺络,正气未复,病根潜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致使年长后咳嗽时作,胸闷气短,乃是肺叶生疮,结成窟窿,真气由此走泄。”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朕知道。”
“陈院正不必惶恐,朕只想知道,还能活多久?”
陈文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一动不动。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不敢欺君,臣做过解剖,肺损之人年长体衰之后,肺叶渐次溃烂成窟,肺络弛张不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勇气。
“陛下……正值壮年,且方才并未咳血,所以肺还未有大损。”
朱由校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些话朕听得懂,说结果。”
陈文治咬了咬牙,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若按旧法,以甘汞治之,伤人脏腑,不过三五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殿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是在为这句话做注脚。
然后,陈文治抬起头。
“但是——”
“臣在台湾数年,已经用那些倭寇试出了麻药的可控用量。
臣可将麻药调制成镇咳酊,咳嗽大作时含服一口,可缓其势,防肺络崩裂。”
“臣还在西山煤窑给窑工治病时制过‘清痨液’。
以砒霜入药,佐以甘草、蜂蜜调和,日服三次,可杀痨虫、止咯血、复元气,效果显著。”
“砒霜!”
王承恩的声音响起,尖锐而急促。
“陈文治大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朱由校抬起手,“继续说。”
陈文治跪在地上,再次叩首。
“臣之心,日月可鉴,大明能有今日,臣能有今日,皆赖陛下雄才,臣唯愿陛下千秋圣寿。”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数年后若遇逢咯血不止,臣还有最后一法。
以银针刺入胸膛,打入清气,压扁坏肺,让窟窿合拢。”
他抬起头,眼睛直视皇帝:“此法凶险,但臣已经在试验,三年内此法可成!”
朱由校正视着陈文治,有些意外,他居然知道人工气胸。
“你这三法并用,朕能活多久?”
陈文治再次俯首,额头触地。
“臣不敢言万无一失,”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然陛下信臣,臣可保陛下十年无虞。”
“十年?”朱由校轻声重复了一遍,“倒也够了。”
“陈卿平身,朕这副皮囊,就托付给你了,此事不可外传。”
陈文治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臣明白。”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叩首后的红印。
“臣可找寻病症相似之人,以攻坚肺病为名,召集名医研判。
如此,便不会有人怀疑到陛下身上。”
“去吧。”朱由校靠回椅背,“朕相信你的才能。”
陈文治起身,提起药箱,倒退几步,然后转身往外走。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王承恩。
王承恩站在御案侧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朱由校侧过头,看着他。
“承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温和。
“不用悲戚,这就是朕的命,人哪有不死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声音飘忽起来:
“有位学者说过,人无法延长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无限延伸宽度。”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如今大明一切向好,太子聪慧,朕知足了。
况且,不还有十年吗?要相信大明医者的才情,说不准十年后有什么突破也不一定。”
王承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奴婢就是觉得上天不公,皇爷如此英明神武,却落个天不假年。”
“走吧。”皇帝起身整了整衣冠。
“去坤宁宫,别让皇后看出异样。”
皇帝不知道的是,他的病症给陈文治催生了一门新医学——临床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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