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廷争
朱由校看着幕布上瓦剌的势力范围。
从阿尔泰山一路向西延伸,北接沙俄控制的伊希姆河。
西至巴尔喀什湖和伊塞克湖,南面是天山山脉,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正缓缓合拢。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忽然停在一个位置上。
“文虔,准噶尔的牙帐不在斋桑泊了?”
贺明允点头。
“是的,陛下。去年刚迁入了额敏河附近,距离乌伦古湖不远,改名叫和布克赛尔。”
朱由校的眉头皱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把牙帐往南迁,是想干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英国公张维贤开口了,他坐在五军都督府的位置。
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声音里带着一股恨意。
“陛下,这个准噶尔贼子和他的祖先也先一样,狼子野心。”
他的起身拿起指挥棒点着舆图上额敏河的位置。
“臣以为准噶尔贼子迁徙驻地目的有二:
其一,额敏河距离另外两部的牧场都很近。
骑兵奔袭阿尔泰山北麓杜尔伯特部、伊犁河上游的和硕特部十日可达。
他是要掌控整个瓦剌。
其二、他在盯着天山南边的叶尔羌!”
朱由校看着舆图微微点头,战场他不懂,但政治他能明白。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陛下,臣以为对瓦剌不可姑息,正如老国公所言,和多和沁狼子野心。”
他走到幕布前,接过贺明允手里的指挥棒,指向准噶尔牙帐的位置,语气笃定。
“叶尔羌汗国绿洲居多,有水有田,多是农耕为主。
若是被瓦剌吞并,他们就多了一块稳固的根基,届时西北后患无穷。
我朝当发兵讨伐,以免养虎为患!”
“臣附议。”
左光斗、顾大章、孙传庭、李若星、文震孟、曹文诏、李觉斯等人纷纷出列。
“臣愿统兵西征!”贺明允干脆抱拳,动作利落。
朱由校看了看,赞成的占一半,另一半没动静。
他的手抬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
“先说说——打的话怎么打?从哪出兵?”
对准噶尔还是要谨慎些,毕竟他的记忆中,另一个时空这个草原帝国可是存续了上百年。
洪承畴走到幕布前,指挥棒点在瀚北都司西部的位置。
“陛下,瓦剌四部加起来满打满算五万人。
一直没能平定,无非就是阿尔泰山加戈壁阿尔泰山天险和当地贫瘠干旱的气候。”
他的语速很快,不停的计算着。
“然我军现在已经据有漠北,可以从这里——”
他在乌里雅苏台、安西城两个地方点了一下。
“在乌里雅苏台、安西城屯兵,可以缩短大量的补给线。
辅以罐头、马料砖、山地榴弹炮,加上瀚北都司的精锐骑兵、向导,完全可以奇袭这个地方。”
指挥棒移向天山山脉东段北麓,哈密卫以北。
“巴里坤!这里有天山融雪形成的巴里坤湖。
只要拿下这里屯田练兵,便是踏进了瓦剌乃至整个西域的东大门,随时可以西进。”
洪承畴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颔首,前几年朱燮元也说过,想拿下哈密,重点就是这个叫巴里坤的地方。
还没等其他人说什么,赞成出兵的孙传庭先反对了。
他站到洪承畴身侧,接过指挥棒,指向乌里雅苏台。
“陛下,从瀚北都司出兵还是有些行险了。
正如洪部堂所言,瓦剌本身相较于我朝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地方占得好。”
指挥棒在幕布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
“从乌里雅苏台出兵固然可以缩短补给线,舆图上看着近,然则真走起来还是有足足两千五百里。”
然后又在阿尔泰山周围画了个圈,手指在幕布上缓慢移动。
“阿尔泰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山,而是一个巨大的山群。
主要的山口乌伦古河谷、额尔齐斯河谷地势险峻。
用农政院的话说就是海拔太高,每年只有五月到八月积雪融化时才能通行大队兵马。
其余时间,山口被大雪封死,商队和大军都无法通过。”
他放下指挥棒,转头看着洪承畴。
“我军再精锐,补给再简便,最多通过两个卫的人马军械。
反观瓦剌,熟悉地形,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草场,只要在其中几个河谷设伏袭扰。
如此险地,我损失将不可预见。”
贺明允走到幕布前,拿起另一根指挥棒,在乌伦古河谷的位置点了一下。
“孙部堂,瓦剌绝想不到这一点,在下来自草原,最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在草原上的战争中,从漠北翻越阿尔泰山进入西域,被视为一条绝路。
山脉东西两侧的部落通常只在山脚下的科布多一带发生战斗。
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带着辎重翻过去。
在瓦剌看来,大明若是西进,唯一的路线就是河西走廊、哈密的路线。”
孙传庭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瓦剌就算开始不明白,等我军进了巴里坤也会明白的。
届时过了八月,大雪封山,那就是一支断绝补给的孤军。”
他还是觉得太险了。
洪承畴微微一笑,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从容。
“孙部堂所虑甚是。
在下方才少说了一步,那便是拿下巴里坤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对瓦剌做什么。
而是拿下哈密卫!”
他接过指挥棒,点在哈密的位置上。
“从关西攻哈密,那是千里无人、无水的绝地。
但从巴里坤,一片坦途,居高临下,以我军战力,轻易就能破开哈密城。”
孙传庭此时却是有些意外,眉头抬了一下。
“洪部堂没听说吗?叶尔羌乱了。”
“嗯?”洪承畴的眉头皱起来,手里的指挥棒停住了。
孙传庭接着说道,语速慢了下来。
“叶尔羌那位篡位的阿布杜拉·哈桑汗已经控制不住国内的黑山派和白山派了。
前年还好,只是吵得厉害,去年末双方已经打起来了。
白山派则拥立汗王的弟弟、喀什噶尔总督速檀·阿布杜勒·哈迪尔。
还引狼入室,搬来了准噶尔骑兵助阵。
吐蕃番总督速檀·玉素甫也是蠢蠢欲动。”
他看着洪承畴的眼睛,很平静。
“这引狼入室的例子历史上太多了,我只怕明年出兵的时候,准噶尔已经吞了哈密卫。”
洪承畴看着舆图,脸上带着戒备,手指在指挥棒上攥紧。
“孙部堂从何得知这个消息?为何我兵部没有?锦衣卫吗?”
他第一时间想到孙传庭受宠,可能知道一些锦衣卫渠道。
孙传庭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面色平静。
“不是锦衣卫,我鸿胪寺掌管各边地民族事务。
关西蒙古、畏兀儿、回回,乃至叶尔羌的朝贡事宜都在管辖之内。
此事是驻沙洲的少卿钱牧斋禀报的,黑山派现在势弱,有人跑了出来。”
他转身面对皇帝,拱手。“陛下,臣以为还是从关西出兵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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