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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一对二十


六月初五,盛夏。

从万岁山顶南望,整座西苑蒸腾在一片碧色与金芒中。

太液池水被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轻纱般笼着琼华岛上的广寒殿。

灰瓦朱柱,在万绿丛中露出危檐。

池南岸,永乐年间筑起的圆坻之上,仪天殿覆着鎏金铜瓦,日光一照,晃得人眼发花。

殿后石桥九曲,连向东西两岸,是分界内海与中海的水关。

目光越过仪天殿,水面骤然开阔,便是中海与南海相接之处。

正南方向,一脉长堤将水势束住,堤上遍植垂柳,柳烟深处,隐约可见那座昂然挺立的万象楼。

那便是“瀛台”,是苑囿中最清旷的处所,也是天工院所在。

瀛台的西面就是南海射苑。

这片射场宽约五丈,长约三十丈,南北走向。

水泥地面已经被军官学院的学员洒了水压了尘,在日光下泛着匀净的浅褐色。

场东是一带朱红栏杆,栏外便是太液池的浩渺烟波;

场西则是一道虎皮石墙,墙上爬满了密密的凌霄花,正开着橘红色的喇叭,在热风里微微颤动。

辰时正。

场地上数十名年轻的学员穿戴整齐的护具甲胄矗立最北面。

他们都骑着马,背后背着标靶,手中拿着步枪,汗水浸湿了衣领。

马匹也被晒得有些不耐,时不时打个响鼻,马蹄刨着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场南尽头,一座歇山殿坐西朝东,面阔三间,前出抱厦,是为南台行殿,供天子阅射时更衣小憩。

此时殿门大开,太子朱慈烜端坐殿中。

十一岁的少年储君,身着青色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的面容沉静,目光平视着场上的准备,看不出情绪。

辽国公曹文诏、英国公张维贤、鸿胪寺卿孙传庭三人立于殿前石阶之上。

曹文诏站在最前面,一身青色武官常服,腰佩左轮,目光如鹰。

张维贤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不时落在场上那些年轻的将领身上。

孙传庭手里拿着一份名册,面色沉静,目光从每个名字上扫过。

他们面前,陆军参加考核的将领列成一排:

周遇吉、马世龙、曹变蛟、李弘基、祁兴周、鲁印昌、李洽、张世泽、唐仁卿。

九个人,九道笔挺的身影,军服熨帖,护具齐备,腰间挂着左轮手枪,马刀插在鞘里。

他们站在日头下,一动不动,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没有人擦。

这些人除了马世龙,都出自军官学院第一期。

其中的周遇吉、曹变蛟官职早已超过指挥使,但还是来了。

曹文诏转身向太子禀报,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射场上回荡。

“殿下,武试考核准备完毕,请殿下训示。”

太子朱慈烜沉稳开口,“开始。”

曹文诏领命转身,面朝场下列将,声音拔高了半度。

“皇太子令旨:武试开始——”

“臣遵旨!”九人一齐躬身,动作整齐,军服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孙传庭拿着名册走到阶前,清了清嗓子。

“第一科,武艺。

规则:每人独战二十名重甲枪骑,二十骑自北而南冲锋,参试者自南而北迎击。

火器、马刀皆可。中要害者退,伤肢者缚。马失、器失,仍可战。

直至敌军尽没,或参试者失能。按存活、歼敌数、受伤程度综合评定。”

他合上名册。“抽签定序,第一签——周遇吉。”

周遇吉出列,抱拳,然后转身看向北面的“敌军”,嘴角微微翘起。

“诸位师弟,多谢了。”北面的人听不见,但意思明白。

他戴上护具,动作利落,铁盔扣在头上,护心镜卡在胸前,护臂绑紧。

然后翻身上马,马是枣红色的,高大雄壮,马鬃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策马走到场地最南面,勒住缰绳,马匹稳稳停住,前蹄刨了一下地面。

孙传庭举起哨子,放在唇边。

“嘟——”

哨声尖利,在热风中炸开。

二十名学员策马从北面冲过来,马蹄声急促,像擂鼓。

他们穿着护具,背后背着白色标靶,手里举着步枪,枪口朝前,队列散开,形成半包围的弧形。

尘土从马蹄下扬起,在阳光中形成一团黄雾。

周遇吉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持左轮,身体微微前倾。

马蹄扬起尘土,他迎着二十骑冲了上去。

距离三十步。

双方同时开火。“嘭——嘭——嘭——”枪声密集,白烟从枪口喷出,在热风中迅速飘散。

弹丸击中标靶的声音清脆,像竹板敲在石头上。

第一回合,四名学员背后的标靶上多了白点,他们举起手,勒马退到一旁。

周遇吉的马速不减,继续向前。

学员们的还击没有停,铅弹从周遇吉身边掠过,有的打在护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发射中了他的右臂,白印落在护臂上。

医官立刻上前,用白布缠住他的右臂,打了个结。右臂被缚在身侧,动弹不得。

五名学员退出。

第二回合结束。

周遇吉只能左手持枪,继续射击,准头不减,一发接一发,弹无虚发。

又有五名学员退出。

第三回合结束时,他的马中了一弹。

周遇吉扔掉左轮,右手被缚,左手拔出了马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还剩五名学员。

四个回合后,周遇吉马刀断裂,敌军也都“倒下”。

孙传庭报,声音平稳。“周遇吉,一对二十重甲枪骑,伤一臂、一马,通过。”

场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海军郑国桂、周鹤芝、黄蜚三人也在一旁观看。

他们穿着海军蓝色军服,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水壶。

黄蜚说道,声音里带着佩服。

“周德甫不负盛名,一对二十能活下来很不错了,而且这些可不是士卒——将来都是总旗官。”

郑国桂跟着说道,目光落在场上。

“他们都是当年参加过奇袭青海湖的人,单兵搏杀不强是不行的。

下面还有曹侯爷呢——恐怕会更猛啊。”

周鹤芝点头,目光从周遇吉身上移到曹变蛟身上。

“不错。曹侯爷在火器还没完全装备的时候就是人形兵器。

当年在辽东万军丛中都能取建州贝勒首级。”

黄蜚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海军对陆军的复杂感情。

“还是陆军人才济济啊,这次海军就咱们三人。”

郑国桂冷哼一声,嘴角往下撇。

“咱们海军建得晚,家底子薄而已,明年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个人武艺科目已经结束了,在旅顺进行的,也是不简单。

一人操小船对二十艘“敌船”,海船颠簸,还有海风。

抽到第二签的是张世泽。

张维贤老国公站在石阶上,看着自己这个在边军打磨多年的孙子张世泽走进场地。

目光慈祥欣慰,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祖先——河间王张玉在战场上的身影。

他的手背在身后,想到那些被废的勋贵——魏国公、定国公、抚宁侯、成国公。

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人什么时候都要摆正自己位置啊。

后面陆军的人依次上场,曹变蛟最猛,一对二十,自己毫发无伤,连马都没受伤。

他打光左轮的子弹后,拿起长枪,冲进敌阵,枪影连闪,十二名学员的火枪被他抽断。

剩下八人举枪投降,怕被他的长枪抽出内伤来,场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李弘基稳扎稳打,用火枪精准点名,二十发二十中,无一虚发。

祁兴周、鲁印昌、李洽、唐仁卿各有千秋,有人善骑射,有人善近战,有人善用地形。

一直持续到午时末。

最后一场结束,场上硝烟散尽,学员们收拾枪支标靶,牵走马匹。

射场上的尘土慢慢落下来,露出水泥地面原本的颜色。

凌霄花还在墙头开着,橘红色的,在热风里微微颤动。

哨声响起,武艺科结束。

张维贤护送太子离去,曹文诏站在石阶上,看着太子仪仗远去,然后转身面对众人。

“第二场科目——天文科目笔试,申时初,谨身殿。不得迟误。”

众人领命,无声地往饭堂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短。汗水浸湿了衣领,但没有人解开领口。

这只是最简单的一场。

后面的天文、数学、测绘、兵法、外语才是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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