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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印帅和卫帅


腊月二十,土瓦至丹老一线海域。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不急不缓,吹动了旗帜,也吹散了热带常年积攒的闷热。

早晚微凉,正午的阳光虽然依旧明亮,却不似雨季那般黏在身上甩不掉。

体感非常舒适——这在南洋是难得的好天气。

南海舰队二十几艘战舰散落在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影点点。

最显眼的是广东、广西两艘三级战列舰。

船身如山,三层炮甲板,炮窗紧闭,桅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其余的战舰拱卫在两翼,像一群跟随巨鲸的鱼群。

广东号的甲板上,郑国桂放了一把躺椅,正半躺着看书。

椅子是竹制的,从吉打港的华人商贩那里买的,躺上去吱呀吱呀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军服,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左手拿着书,右手边搁着一杯椰子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书是《海军测量全义》,封面已经卷了边,书脊上的字被海水浸过,有些模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的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画着线。

年轻的百户胡嘉瑞从船舷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一条大鱼。

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甲板,啪啪作响。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署印大人,这天气那么好,咱烤鱼吧!”他把鱼举起来,在郑国桂眼前晃了晃。

“我刚钓一条大家伙,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

“您总看这玩意儿有啥用啊,出来这么久,仗也打差不多了,也该歇歇了。”

郑国桂笑了笑,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了那鱼一眼。

“你们烤吧,我再看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注意警戒,别光顾着吃。”

胡嘉瑞把鱼扔在甲板上,擦了擦手,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

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人,属下有个事不明白。”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

“按说您的功劳和出身,早该是指挥使了,咋还是个‘代’啊?

陛下也不是《史记》里说的项王那般人主啊——”

话没说完,千户阮进从艉楼方向走过来。

他三十出头,面容方正,步伐沉稳,听见胡嘉瑞的话,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徵祥,你不知道这事?”

胡嘉瑞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知道什么?大人犯什么事了?”

阮进笑了笑,走到船舷边,靠着栏杆。

“那倒不是,新军指挥使的权力太大,陛下新立的规矩:

以后所有指挥使一职,除了功劳资历,还得通过殿前武试才行。

通不过,永远只能是‘掌印的印帅’,不是‘卫帅’。”

他顿了顿。“一字之差,区别大了去了。”

胡嘉瑞的眼睛瞪大了。“殿试?当兵还得考进士?这谁能考得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困惑。

郑国桂坐了起来,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不是考进士,是考武试。

考的是天文、数学、测绘、兵法、武艺、君子六义——六大科目。

都合格了,才能钦点为野战卫指挥使。”

胡嘉瑞愣了一会儿,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要是通不过,就不给升了?”

阮进摆摆手。

“不是,通不过照升,不影响升副总兵、总兵、都督什么的,封爵也不影响。”

胡嘉瑞更疑惑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这又是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就得个‘卫帅’的称呼?没什么区别啊……”

郑国桂摇了摇头,把那本《海军测量全义》放在椅子扶手上。“区别大了哦。”

他竖起一根手指。

“得了钦点卫帅,御赐绣春刀、左轮枪、冠带,荫一子为子爵。

有过——兵部上官无权处置,须呈奏御前,召集兵部、五军都督府合议、自辩之后方可定罪。

即便获罪,佩刀、冠带不缴。”

胡嘉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这好处这么大吗?免死金牌啊这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大人,这……这考试难吗?”

阮进点点头,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

“是有点难,题特别难。而且必须是军官学院出身,五十岁之前通过。

一年一次,自行报名。”

郑国桂从手里的书中抽出一张纸,纸页折了两折,边角有些卷。

他递给胡嘉瑞。“看看这个。”

胡嘉瑞接过,展开,纸上写着一道题,字迹工整,墨色乌黑。

他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犹豫。

“已知天启十二年十月廿五日太阳黄经为二百五十四度十三分十七秒。

(由《日躔表》查得,已考虑本轮均轮修正)黄赤交角为二十三度三十一分三十二秒。

求:该日日出时,太阳的时角——即地方时从正午起算的角度——为多少度、分、秒?

将该时角转换为地方时,以一昼夜等于一百刻,一刻等于十四点四分为单位……”

他念不下去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

“这啥啊?求谁去?”他的声音都变了。

“哈哈哈——”郑国桂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求你自己呗。这是天文考核最简单的一题了,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署印了吧?”

胡嘉瑞讪讪地把纸递回去,手指都有些抖。

“这也太难了……我还是算了。”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但是署印,沈指挥他们怎么不需要呢?”

郑国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因为他们是老将,没有军官学院的底子,所以不用。以后就不行啦。”

他拍了拍胡嘉瑞的肩膀。

“我明年准备告假回京试试,听说陆军的曹变蛟、周遇吉、李弘基都要回去参加。”

阮进正要说什么,忽然转过头,望向船舷外的海面。

一艘小船正从舰队外围驶来,船头劈开浪花,激起白色的泡沫。

船上站着一个士兵,手里举着信号旗,旗子在风中翻飞。

小船靠近,绳梯抛上来。士兵利落地爬上甲板,在郑国桂面前站定,立正行礼。

“禀印帅,缅北干崖水师来人,查验无误。”

郑国桂正色,笑容收了,点了点头。“看来是缅北那边撤了。”

他转身,看着阮进。“转送土瓦城卢经略。”

“传令全军——准备启航,回满剌加驻地过年。”

阮进抱拳。“得令!”

胡嘉瑞也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得令!”

命令传下去,各舰的号角声陆续响起。

水兵们在甲板上跑动,收帆的收帆,起锚的起锚。

铁链从水里拉上来,哗啦哗啦响,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舰队爆发出一阵哄闹——

“回去过年咯——”

笑声、喊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郑国桂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嘴角微微翘起。

他把那本《海军测量全义》夹在腋下,弯腰捡起胡嘉瑞扔下的那条大鱼,朝伙房走去。

脚步轻快。

八莫城内,袁崇焕也下令:“全军休整,准备过年。”

“明年出兵收复孟养、木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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