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仅剩的电学记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谨身殿点起了烛火。
殿内的光线变得柔和,烛焰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烧着,把墙上那幅舆图照得半明半暗。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焰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皇帝正坐,方以智站在御案前。
他的心绪还是没有平静下来,手指在袖中攥着,微微发抖。
御前单独奏对,他爹恐怕都没这个待遇,加上刚才皇帝的夸赞和赏赐,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桌案上摆着那个雷气瓶,锡箔纸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白色,铜球悬在瓶口上方,一动不动。
“密之。”朱由校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现在的质测,有没有发现哪些东西碰这个球会释放雷气,哪些东西不会?”
说到自己的研究,方以智的紧张消退了些,理了理思绪,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回陛下,臣记录了一些——铜、铁、打湿的东西,还有人触碰到这个球都会发出火花。
干木、橡胶、干布、干丝绸不会。臣在香山就是用涂了橡胶的布包着雷气瓶下山的。”
朱由校继续问,语速不快,像是在引导一个学生。
“好,他们为什么会发出火花?为什么你的手握着瓶身外部的锡箔就不会?”
方以智有些迟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从脑子里翻找那些他还不完全理解的道理。
“臣窃以为,雷气被关在了瓶子里,铜球是出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朱由校嘴角微翘。“很好。那么现在来试一下。”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桌案上雷气瓶顶端的铜球。
“皇爷!”王承恩惊叫,身体往前倾,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拉了。
但并没有方才的火花产生,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没有理会王承恩,只看着方以智。“这是为什么?”
方以智深思了片刻,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起自己之前也发现过这一现象,但缘故,他不知。
“臣也发现过这一现象,只是缘故,臣不知。”
朱由校看向王承恩。“把瓶子放地上。”
王承恩学着刚才方以智的握法,双手捧起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一步,像是怕它炸开。
“拿支沾了墨的紫檀笔,用笔尖碰一下那个铜球。”
“啊?”王承恩不敢,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让他去摸一条毒蛇。
但皇命不能违,他颤抖地拿起桌上的毛笔,笔尖还在抖。
方以智拦住他,伸手接过毛笔。“公公,在下来吧。”
王承恩松了口气,站到皇帝身边。
方以智拿着毛笔,笔尖慢慢靠近铜球。
快要碰到的时候,刺啦一下,火花冒了出来,蓝白色的,在烛光中闪了一下。
朱由校招了招手。“拿个凳子来。密之,站上去再碰。”
内侍搬来凳子,方以智按要求站了上去,靴子踩在凳面上。
他拿着毛笔,笔尖靠近铜球——并没有反应。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王承恩面露崇拜,眼睛瞪得溜圆。
“皇爷真神了,让它发火就发火,不让发就不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
朱由校点点头,看着方以智。“密之,发现什么了吗?”
方以智下了凳子,眉头紧皱,站了一会儿。
又蹲下看了看瓶子和地面的接触,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想了很久。
然后拱手,目光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亮。
“陛下,臣觉得——似乎瓶身和铜球这两头,有一侧悬空,便不会释放雷气。”
朱由校微笑,嘴角微微翘起。
“聪明!不过这不叫悬空,叫绝缘。
一头有了绝缘体,瓶子的雷气便无法形成回路——这是你质测电学的第一课。
从刚才的实验可以看出,大地也不是绝缘体,是导电体。”
他看着方以智。“想想,你以后再研究要注意什么?”
方以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地上的瓶子,有些迟疑的开口。
“臣的双脚要悬空才能安全?”
朱由校没说话,吩咐王承恩。“给他找一双干净的胶鞋,不能有水渍。”
不一会儿,内侍拿着一双新雨鞋进来了。
硫化橡胶做胶鞋要掺很多硫磺才能硬,所以显的很黑,鞋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方以智看见就懂了——用胶鞋给自己绝缘就行。
“换鞋,然后分别用手和笔尖碰那个铜球。
放心,这个大小的瓶子存不了多少雷气的,经过这几次也放得差不多了。”
进入自己一直在研究的领域,方以智也不紧张了。
他脱了布鞋,换上胶鞋,蹲下,先用手碰了一下铜球。
他的手指触到铜球的瞬间,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出去。
“有点酥麻,很微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新奇的兴奋。
然后他拿起毛笔,笔尖靠近铜球——刺啦一声,火花又冒了出来,比刚才小一些,但还是很清楚。
方以智又疑惑了,眉头拧在一起,看看手里的笔,又看看地上的瓶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面露希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朱由校却是苦笑了一下。
“这是为什么,朕也不知道。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他的语气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真诚的无奈。
方以智躬身,声音郑重。“臣遵旨。臣当质测苦学,以解此题。”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将自己记忆里的东西多想起一些来。
他拿起御案上的两支笔,一支是琥珀笔杆,一支是水晶笔杆,递给王承恩。
“一支在你头发上摩擦一会儿,一支在袖子上摩擦。再找两根丝线来。”
王承恩不明所以,但照做。
他先把琥珀笔杆在头发上反复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又把水晶笔杆在袖子上摩擦。
摩擦完丝线也拿来了,两根,白色的,细如蛛丝。
“密之,看好了。”朱由校将两支笔用丝线吊起来,悬挂在同一根木棍的两端。
两支笔在空中轻轻晃着,慢慢静止。
然后他将两支笔靠近——琥珀笔杆和水晶笔杆吸在了一起,丝线倾斜,笔杆贴在了一起。
朱由校又拿起另一支水晶笔杆,递给王承恩。“刚才水晶笔在哪摩擦,还是在哪。”
王承恩拿起笔杆在袖子上摩擦起来,搓了几下,放回去。
朱由校将其吊起来,和刚才那支也摩擦过的水晶笔杆靠近。
两支笔刚一接触,立马弹开,最后以“八”字形停留在半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在互相躲避。
“看明白了吗?”朱由校放下笔,看着方以智。
方以智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两支笔和两支笔之间来回移动。“臣不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看见了新东西的光。
朱由校反而很满意,靠在椅背上。
“朕也不知,朕猜测是不同的物件摩擦之后所带的静电本质是不同的,它们分正负。
也可以理解为……男女。”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戏谑。
“你出去郊游,是愿意和傅山同行,还是愿意和你们之前在苏松会馆遇到的那位女子?”
方以智的脸憋得通红,低着头。心道:傅山那家伙,就是变成女子也不想正眼看他!
他的耳根都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好了,传膳吧。明天朕派人送你去天工院,慢慢解决这些问题。”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雷气瓶。
“还有,你那个瓶子里可以试着加点盐水,可能会有些好处。”
随后抬头看着方以智的眼睛,目光沉静。
“你的质测之学,重在根本,在实验理论。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只会做试验和数据收集,那只能做个不错的工匠;
但如果能多去追问“为什么”,你就有可能成为真正质测物理、开创学派的学者,名留青史。
桐城方氏将以你为荣,将来的大明百姓都会以你为荣。”
方以智深深躬身,腰弯得很深,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臣谨记陛下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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