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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最富裕的“一杖”


文渊阁外的海棠,叶子已落尽,枝干光秃秃地指向低垂的铅灰色天空。

李邦华走出东阁时,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他站了片刻,看着那几棵光秃的海棠树,然后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沿着廊庑往谨身殿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此后不到半月,皇城变了另一副模样。

五凤楼前的御道两侧,积雪扫了一遍又落一层,琉璃瓦上的雪越积越厚,将金黄的脊兽盖成了白茫茫的圆丘。

太庙前的松树枝条被冰凌压弯,风一过,丁丁当当的脆响传得很远。

内阁的值房日间虽已烧起地龙,热气自砖缝中丝丝透上,但因殿宇高大,四角仍存着驱不散的寒气。

玻璃窗擦得明净透亮,将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引了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白的光影。

诸位阁老批票拟时,手指不再冻得发僵,但久坐不动,指尖仍微微泛凉。

铜手炉搁在案角,偶尔拢上去焐一焐。

又过了一阵,宫里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

尚衣监的人抬着新采购的貂裘、狐腋大氅,一排一排送进乾清宫的库房。

神宫监的李峰领着人,将旧年贴的对联、福字一扇一扇揭下,重新刷上浆子。

贴上簇新的红纸,墨迹未干,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天色短了,申时刚过,日头便斜斜地落到西苑的树梢后面去,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冷金色的余光。

科举的两项改制已经借助报纸传遍了所有传统的内地省份。

在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北直隶这些科举强省。

读书人有的聚会讨论,有的在家中祠堂上香,有的在父母坟茔前长跪不起。

有的已经顶着寒风出门拜访当地的刑名、算学名士,尤其是那些致仕老臣。

七十五岁高龄的前大理寺卿姚思仁,一月时间在家乡秀水收了二十名学生。

同样年过七旬的前太仆寺少卿、参与过《新大统历》编纂的周子愚,被请到苏州府学拿着放大镜讲课。

比他们岁数还大的前南京刑部尚书、八十一岁的沈儆炌,被抬进了南京国子监。

福建闽县的前刑部侍郎董应举正在家中发愁自己写的书找谁出版,福州府学的人上门,承包出版费用,条件是去福州讲学。

北直隶磁州的前大理寺卿乔允升,也被京师国子监的监丞拉上了马车。

今年的谨身殿年终“岁报”有些特别。

第一,特别在有钱。

虽然今年的夏秋两税,只有秋税按照清丈之后的田亩执行。

但也是一笔巨款,足有四千一百三十八万两,比户部尚书周士朴预估的还多了四百万。

这笔钱不在今年的预算之内,全部结余。

虽然夏收要比秋税少很多,但按照过去的比例,明年新增田赋一共也能至少达到五千万。

加上本来就有的田赋、商税、海关、邮政四千五百万,明年可支配收入达到了一万万三千六百余万两。

相当于去年的三倍,天启二年六倍多,万历四十八年的三十四倍。

大明朝立国以来就没这么富过!

六部十卿的堂官们摩拳擦掌,各地巡抚、总督、经略的奏本如雪片一般飞入京师。

纷纷准备“大战”一场,为自己部门抢夺更多的预算。

特别的第二点是两个消息。

一是那位号称“预算裁纸刀”的郭侍郎病逝了,所有人心中复杂。

二是皇帝今年亲临谨身殿参与岁报,同样让人复杂——皇帝会不会抢夺预算?会要多少?

腊月初一辰时,岁报开始。

一群绯袍大员排成整齐的队列进殿肃立,首辅李邦华站在最前。

“陛下驾到——”魏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躬身行礼。“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身着常服入内,走到御座坐下,挥了挥手。

内侍搬来一道屏风,立在御前。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云龙纹,将御座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皇帝的顶冠。

魏朝高声宣旨。

“陛下口谕:今年岁报仍以首辅居中定夺,户部税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内帑不取分毫。”

群臣心中大定,皇帝不要,下面就看大家各显神通了。

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嘴角微微翘起。

“臣遵旨。”李邦华出列行礼,随后转身,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开始吧。”

李邦华在大殿的长桌主位端坐,座位略微偏左,不在正中。

六部十卿的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鸿胪寺卿在长桌两侧落座,各部门左贰官站立在主官身后。

户部新任右侍郎傅淑训站在户部尚书周士朴身后,等李邦华坐定,他翻开手里的册子,缓缓开口。

“明年新增田亩夏收税额尚无确切数字,是以不在明年预算之内。

今日预算决议,可支配总数为一万万二千七百七十六万一千二百四十五两三百一十七文。”

话音刚落,殿内安静了一瞬。还没开始就给砍了八百多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傅淑训身上,重新审视这位新任户部侍郎。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打量。

兵部左侍郎范景文立即开口,身体前倾,语气急促。

“傅侍郎,有赖陛下圣明、内阁与地方同僚辛劳,天下田亩清查已毕。

历年预算皆以旧额为本,秋税数目已定,明年夏收如何不能算入明年岁入?”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胡须修剪得很整齐,是兵部的强硬派。

傅淑训漫不经心地瞥了范景文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轻蔑。

“范侍郎怕是忘了——以旧额为本,还有下一句:量入为出。”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不慢。

“若是范侍郎能够保证明年无灾无难,将夏收数字落到实处,本官可以计入明年夏收。

但若是缺了,你兵部补上吗?”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范景文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众人看着傅淑训,心里都有同一个念头:

这位新任户部右侍郎,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有一种面对郭允厚加强版的感觉。

不好惹啊。

范景文还要说什么,户部尚书周士朴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傅淑训温和许多,带着一种老吏的圆融。

“此数户部已定,望各位体谅一二。”

他看了范景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先别争了”的意思。

李邦华没有犹豫。“准户部之议。”

首辅开口,这事只能先定下来。

正式开始,刑部尚书王之寀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元辅,诸位阁老,刑部除往年常例之外,各地按察使司上奏:

近年来我大明律法革新甚多,加之童试加入律法,请刊印《大明会典》《大明律》共计三十一万六千一百部。

用于分发各省按察司及府县官,让他们熟读,免得日后审案时歪曲了圣意。

还有各地社学、府学、州学、县学教学之用。”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需拨付五十三万七千元。”

然后翻了翻册子,继续说。

“另,顾阁老在刑部时曾提议修缮各地府州县、按察使司刑房一事。

过去因国帑不丰而搁置,今年刑部经评议,决定全部重修,需拨付三百万元。”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的目光又动了起来。

三百五十三万——这个数字在殿内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傅淑训急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又尖又快。

“王部堂!新增律例哪一次没有在《大明月报》刊载?各地官员不会自己补吗?

这点事情都做不了,官也别当了。

至于教学之用——刑部什么时候开始管礼部的事了?”

“修牢房要三百万?刑部是要把各地大牢修成金陵秦淮河边的画舫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刑部此议——绝无可能!”

“还有,刑部大牢的工坊收益,什么时候纳入审计?”

殿内安静了。众人看着傅淑训,又看着王之寀。

顾大章坐在长桌另一侧,神色一动。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当年郭允厚好像就是这么怼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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