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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文定


“王辅。”

“臣在。”殿外传来王辅的声音,低沉而干脆。

“备车,快,去西苑。”皇帝说完就起身往殿外走去,步子很快,袍角在风里翻飞。

李邦华和毕自严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臣遵旨。”王辅的脚步声急促地在廊下响了一阵,然后远了。

十月的京师,已经入冬了。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穿过宫墙,穿过街巷,带着塞外的干冷,把树梢上残存的几片黄叶也卷走了。

但还没到结冰的时候,太液池的水面还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西苑门外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老人的手指。

马车出了西苑门,沿着太液池东岸往南走。

路两侧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池水是灰蓝色的,被风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晃晃悠悠的。

到了水边,换乘御舟。锦衣卫撑着篙,船头劈开水面,往南海子方向去。

御舟很稳,桨声欸乃,在寂静的湖面上传出很远。

岸边的芦苇已经枯了,白花花的,一丛一丛,在风里弯着腰。

船靠岸,朱由校跳上码头,快步往前走,王辅跟在后面,李邦华和毕自严紧跟着。

穿过实验楼——楼里飘出草药的气味,苦涩的,混着酒精的刺鼻——来到后院的一间病房。

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医学院的学生,看见皇帝,赶紧躬身让开。

陈实功和雷时震都在屋里,陈实功站在床边,手指搭在郭允厚的脉上,眉头紧锁。

雷时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纸页翻开着,但没在看。

郭允厚正躺在病床上,形同枯槁。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干裂着。

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像随时会停。他的儿子郭掞守在床边,眼眶通红,跪在地上。

“郭卿——”朱由校快步走进,摆手拦住要行礼的众人。

“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吗?怎么这样了?”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惊愕。

陈实功刚要解释,郭允厚抬了抬手。

他的手像枯枝,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对他来说,为什么病成这样不重要了。

他的眼睛缓缓转向皇帝,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劳陛下亲至,臣……臣惭愧。”

朱由校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很低,骨头硌手。

“无妨。想说什么就说,朕无不允。”

郭允厚艰难地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大了些。

他的眼睛看着皇帝,目光浑浊,但底下还有一丝光亮。

“陛下,老臣要去了……臣幸得陛下信任,此生无憾矣。”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条线,随时会断。

朱由校看着这个以“抠门”著称的能吏,心中不忍。

这些年,户部的账本上每一笔钱粮,背后都有郭允厚拨算盘的声音。

太仓库从四百万涨到四千万,税制改革、银行设立、复式记账法推行,哪一件都少不了他。

他在各部堂官中名声不好——太抠,太死板,不懂变通——但皇帝知道他是一道堤坝。

没有这道堤坝,再多的钱粮也会漏个干净。

“郭卿,何人可继之?”

郭允厚知道皇帝说得不是谁能继任户部左侍郎。

能做这个职位的人大把,皇帝问的是——谁能像他这样“抠门”,守着户部这个账本。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傅……傅……”

朱由校问道。“傅宗龙吗?”傅宗龙是辽东巡抚,能管军政,也擅长调度钱粮。

郭允厚摇头。

朱由校又说。“顺天府尹傅淑训?”

郭允厚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

朱由校点头。“好,朕回宫就下旨。”

郭允厚看着皇帝的脸,目光挣扎了一下,忽然有了力气。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声音比刚才清楚了许多,像是把最后的精气神都聚在了这几句话里。

“陛下,老臣……老臣斗胆,大明的赋税能不能管好,靠的不是老臣……

不是老臣这种酷吏,靠的是……是现在的六科!”

他的声音急促起来,手指在皇帝掌心里攥了一下。

他又看向老上司毕自严。毕自严连忙上前,弯下腰,凑近他。

“万舆,我知道,你放心吧。”

郭允厚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的光散开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

“郭侍郎?”雷时震轻呼一声,伸手握住郭允厚的脉,手指按了许久,然后松开。

摇了摇头,声音很低。“陛下,郭侍郎去了。”

朱由校站起身,松开郭允厚的手,那手还温热,但已经没有了回应。

他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李邦华和毕自严的声音。

“万舆!”两声呼唤叠在一起,在病房里回荡。

郭掞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父亲——”他的声音被哽咽吞没了。

朱由校站在廊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吹得他的袍角翻飞。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南囿秋风的景致还在——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水鸟在浅滩处踱步,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岸边的枫树红得像火。

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落在这个秋天里,落在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身上。

“又走了一个干实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李邦华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皇帝身后,躬身。

“陛下,万舆是笑着去的。臣等能在您的治下为官,幸事也。”

他的声音沉稳,但尾音微微发颤。

毕自严低着头走出来,没有说话,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郭允厚是他最好的搭档。

朱由校没有回头,问道。“景会,郭允厚方才交代你什么?”

毕自严还是低着头,躬身,声音沙哑。

“回陛下,万舆是想告诉臣——今年是清丈完成的第一年秋收,户部岁入倍增。

让臣盯着些,周尚书为人温厚,万舆怕他顶不住今年各部的预算施压。

此事万舆刚病的时候就和臣说过一次。”

朱由校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在冷风中化成一道白雾。

“郭万舆啊……抠了一辈子,要走了还放不下那点账。”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从李邦华和毕自严脸上扫过。

“传旨:倪元璐调任户部左侍郎,顺天府尹傅淑训调任户部右侍郎。

今年的谨身殿年终岁报,朕要亲临。

郭允厚追赐户部尚书衔,太子太傅,谥号文定,荫一子为中书舍人。”

说完,他迈步往码头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王辅跟在后面,李邦华和毕自严落后几步。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寂静的苑囿里格外清晰。

毕自严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元辅莫要有疑。”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见。

“天启元年起,年终‘岁报’改成核销今年、预算明年之后,陛下便不参与了。

那年下官在乾清宫问过陛下,陛下说——

宁愿现在让各部去吵,让户部去扛,让内阁去平衡,慢慢摸索出个规矩来。

有郭万舆在,出不了大乱子。今年陛下参与,非是不信元辅,是万舆刚走,陛下不放心。”

李邦华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景会放心,老夫明白。陛下是圣君,万舆是能吏。”

他顿了顿,抬起腿,迈过一块翘起的石板。

“走吧,左共之、杨文孺二人,还需要你我去‘宽慰’一二。”

毕自严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袍角吹得翻飞。

远处,医学院的钟楼敲响了,沉沉地,在空旷的苑囿上空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时间的门槛。

御舟离岸,桨声欸乃,船头劈开水面,往北岸驶去。

岸边的芦苇在风里弯着腰,白花花的,一片连着一片,像送葬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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