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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京师日报》


四月初九,清晨。

宣武门外大街上,报童奔跑着,手里攥着一叠报纸,一边跑一边吆喝。

声音尖利,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

“《京师日报》——首辅李吉水朝会上奏清查皇产。

天子下旨司礼监清查皇庄、赐田,取消皇店、京畿崇文门等税关小税,着户部接管,重新拟定税收——”

行人纷纷驻足。

有人掏出铜钱买一份,有人凑过去看别人的,有人站在原地,听着报童的声音发呆。

报童在人群中穿梭,报纸一张一张递出去,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布褡裢里。

全浙会馆、绍兴会馆、江阴会馆、苏松会馆、徽州会馆……各地会馆的执事几乎同时动了。

有的亲自跑出来拦住报童,有的打发伙计去买,有的站在门口等,伸着脖子往街上看。

柳泉居的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亲自拦住报童,要定下一整年的报纸。

二酉堂、汲古阁分肆、文粹堂的书商紧随其后。

掌柜们挤在报童周围,喊着自己的店名,铜钱举过头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京师日报》是通政司继《大明月报》之后新创立的报纸,每日一更。

为的就是掌控部分民间舆论,宣传新的政令便于改革。

免得那些监生、商民天天变着法地找借口去千步廊打探消息,弄得谣言到处飞。

通政司也增加了收入,现在的通政司官员的隐形福利冠绝朝堂。

当然坏处就是,过去那些私营报房彻底破产——

他们的“腿子”再快,给勾结的六部小吏再多的钱,也快不过就站在奉天殿的通政使周永春。

徽州会馆里,正厅的窗开着,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亮色。

墙上挂着几幅字,都是徽州籍名人的题字,落款处有名字和年月。

一张花梨木的方桌摆在厅中央,桌上放着茶盏、果盘,还有几份刚买来的报纸。

翰林院庶吉士金声坐在左侧,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头戴方巾。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目光在上面扫着,嘴唇微微翕动。

监生方以智的父亲方孔炤坐在他对面,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留着长须。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面前也放着一份报纸。

吴应箕坐在方孔炤下首,三十五六岁,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英气。

他的行李已经打好,放在门口,一个青布包袱,一把雨伞。

方孔炤放下报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想到李吉水登庸首揆的第一把火,居然烧向了内府。

此一举,可谓‘正君心,格君非’,无负首揆之寄矣。”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

吴应箕感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报纸上。

“真‘刘元城’再世也。敢批龙鳞、折逆鳞,今乃见之。”

金声跟着称赞,点了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

“李吉水不畏君威,清查皇产,固然当得起贤相之名。

但此事关键还在天子——若无陛下这般圣君,李吉水所为不过飞蛾扑火罢了。”

他拿起报纸,抖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段。

“你们看这报纸上说的,天子不仅准了,还要在皇产清查之后向天下公布明细和缴税细则,明确产权。

此举着实高明——内官再也无法假借皇家名义随意克扣贪腐。”

吴应箕点头,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正希所言极是,无圣天子在位,孙太师、李吉水等人,不过侍从之臣矣。

今天子圣明,元辅忠直,朝政一新,正是吾辈奋起之时。

我今秋倘得隽,明春南宫之战,必当一举破的。

生逢如此之会,岂可袖手旁观,虚负此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激昂。

金声笑道:“弟祝次尾兄此行一帆风顺。”

方孔炤拱手,袖口垂下来,纹丝不动。“次尾一路小心。”

吴应箕站起来,抱拳,动作很利落,腰背挺得笔直。

“近日多谢二位今日款待了,某先南下,明年京师再聚。”

方孔炤也站起来,回礼。“保重,明年再聚饮茶。”

金声此时却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明年弟恐不能在京与二位清谈了。”

方孔炤惊讶,眉头微微抬起。“正希还没到翰林院散馆之期吧?”

金声点头。“确实未到。

然今上行事不拘一格,我已接到吏部文书,下月上任陕西巡按。

原陕西巡按高推调任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他看着方孔炤,“这徽州会馆,日后就有劳方公打点了。”

方孔炤拱手,面色郑重。“恭喜正希高就,放心。”

吴应箕拍了拍金声的肩膀。

“陕西大旱,正是我等圣人子弟兼济天下之时。正希兄正可一展胸中抱负。”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吴应箕拎起包袱和雨伞,走出会馆。

金声和方孔炤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手里攥着报纸,边走边看,差点撞上对面的驴车。

其他会馆之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高声诵读报纸上的句子,有人低声讨论其中的关节,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摇头沉思。

“堂堂正正,扫积年之弊;磊磊落落,开一代之规。”

“李文靖对客‘不用’之套,不足以喻公也。公是‘吃紧为人’之学。”

“昔汉文尽出私钱以赈贫,唐宗尽取内库以养军,今见之矣。”

“上供尽以养贤,而四海之财不匮——是谓‘与天下共其利’。”

一句句歌颂夸在首辅和天子的话在会馆内响起,士人们争相传诵。

有人端着茶盏站起来,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捋着胡须点头,有人闭目回味。

商人同样激动,但关注的角度更多是税收的问题。

过去京师、南京、临清、扬州等地的皇店。

它他们除了经营绸缎、皮货、香料等奢侈品之外,其实还插手市税,收入归内府。

最著名的就是北京的“宝和店”“和远店”等六大店,完全不听户部调遣。

万历年间,有些管理皇店的太监甚至直接公开要抢夺商铺,把一个商人搞破产是很轻松的事情。

还有崇文门、河西务等京畿重要税关。

以及运河沿线的关卡,内府设立的正税之外的小税、“私茶局”,让人极为头疼。

若是将这些都能取消、明晰责权,归了户部之后,税会低下来还是升上去?

每个商铺掌柜都有不同的判断,纷纷想方设法地打探户部的消息。

京师一片称颂的同时,也有人开始警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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