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大明海棠 > 第643章 土地制度和工商业的矛盾

第643章 土地制度和工商业的矛盾


朱由校沉默。

孙居相今年七十一了,去年末就和他当面说过致仕的事情。

这也是他作为吏部天官没能入阁的原因。

补全这些位置的确是当务之急,要快速决定。

不然拖累行政效率事小,引发党争就麻烦了。

思量之后,他开口了。

“不用了,这次朕乾纲独断。”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两下,然后收回,声音平稳但语速不快。

“礼部左侍郎李之藻升任尚书,山东布政使何如宠调任礼部左侍郎。

吏部左侍郎张泼升任尚书,右侍郎王家桢调任应天巡抚。

南直隶按察使陈仁锡调任吏部左侍郎,福建按察使傅冠调任吏部右侍郎。

工部左侍郎董可威升任尚书,天工院院丞王徵升任工部右侍郎。

刑部左侍郎王之寀升任尚书,右侍郎袁化中任左侍郎。

兵部左侍郎李若星……

调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左佥都御史谷裕中升任左副都御史。

洪承畴调任左侍郎,继续经略南洋,顺天巡抚范景文调任兵部右侍郎。

至于兵部尚书一职,还是元辅先兼任。”

“户部……”

李邦华一直站着,垂首聆听。听到这里,他轻轻开口。

“陛下恕罪,南京户部的李部堂病了,昨日刚收到的《恳求致仕疏》。”

朱由校微微一愣。李长庚病了?

南京各部其实都是闲职,唯有户部不一样。

南京户部掌管南直隶及南方各省的赋税、粮储,过去是负责漕粮的征收、储运。

现在又增加了南方的几个海关,位置极其重要。

他略作沉吟。

“泉州海关司蒋德璟升任南京户部尚书。

京师户部左侍郎周士朴升任尚书,右侍郎郭允厚调任左侍郎。

银元提举司兼中央银行总督银元事倪元璐,升任右侍郎。

大理寺少卿吴甡升任大理寺卿,南京大理寺少卿刘可训调任京师。”

他一口气说完人事任命,看着李邦华,目光沉静。

“就这么定了,其他空缺,内阁先票拟,不用廷议。”

李邦华略显惊讶。

自从天启四年之后,皇帝很少独断这么多的人事任命,而且是内外调动。

他敛容躬身。“臣遵旨。”

随后李邦华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本,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由校翻开,心中一惊——是密揭。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密揭压在手下,抬起头。

“顾卿,凌义渠回京之前,国子监你先去管几天。”

顾大章坐在下首,早就看出李邦华有机要之事要奏,闻言起身。

“臣遵旨。”他行了礼,退出谨身殿。靴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顾大章走后,殿内静悄悄的。

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但御案周围的空气是凝着的。

朱由校翻开奏本,仔细地看着。

是李邦华亲笔所书,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落下去的。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翻过去时,手指都在纸边停一下。

全部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盯着李邦华。

目光很沉,像深潭表面没有波纹,但底下有暗流。

“元辅,你可知道这事的难处?弄不好你这个首辅干不了十年就要下台。

当年的张江陵,凭借太后的信任,以考成法操控六科,强行推动清丈。

先不说清丈的效果如何,其本人最后的结局何其凄惨?”

李邦华站在大殿中央,整了整衣冠,跪下去,行大礼。

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他没有立即起身,伏在那里,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陛下,臣知道。

但这块二百年积攒的顽疾总要有人去治,否则陛下的中兴之治,臣恐不能尽全功。”

朱由校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李邦华面前。

弯下腰,伸手握住李邦华的手臂,用力往上提,把李邦华扶起来。

“清丈田亩一事,朕过去也同孙先生商议过,但先生认为时机不够。”

李邦华轻轻点头。

“陛下圣明,太师英明。

昔日非太师推诿,实是民情未定、朝局未一,骤行清丈恐生他变。

然今日之势,臣以为急切不可再缓。”

他抬起头,目光灼然。“臣斗胆,为陛下析之。”

朱由校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正色道:“请元辅教朕。”

李邦华站在殿中,面上现出激奋之色,是那种终于可以一展胸中抱负的神采。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推出来的。

“陛下,我大明二百余年,田土兼并日甚一日。

官绅之家,以诡寄、飞洒诸般手法,将田粮转嫁小民。

有田者不纳粮,纳粮者无立锥。此弊不革,国本日削。”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一些。

“而田制之坏,牵连不止于赋税。

如今朝廷开海、兴工商,户部银库岁入倍增,此诚善政。

然陛下可知——工商所获之利,大半未留在市井,反流回了田间?”

朱由校的眉头微微皱起。

“商贾得利,不思添置作坊、广募匠作,而争相回乡买地。

为何?

市井货利,盈亏无常,一着不慎,本钱立尽。

唯有田地,旱涝保收,稳如磐石。

且工商富而不贵,不入士绅之列,终觉身无所托。

为此两故,天下财货,出市井而归于田土者,十居七八。”

他竖起两根手指。

“此其一弊,其二,兼并日烈,失地小民无处容身。

若流入城中,为匠为佣,尚可活命。

然地主势大,多以‘投献’之名行占丁之实,将逃户收为庄奴佃仆,锁在田里,不得脱身。

以致城中有活计却无人应募,乡间有无告之民却不得自由。”

朱由校眉头紧锁,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元辅是说,工商愈兴,财货愈聚于土地;土地愈聚,民人愈困于乡里?

两头堵塞?”

“陛下圣明。正是此病。”

李邦华躬身,随即抬头,目光炽然,像是有一团火在眼底烧。

“所以臣要做的,不是追着张江陵的旧路走,只去量地、造册、逼赋。

张江陵当年考成法虽严,清丈虽细,然丈完之日,田仍在豪强之手,民仍为佃仆之身。

不过换了一本新册子,换了一批催科的胥吏。

二三十年之后,死灰复燃,变本加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臣要做的,是改这个‘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田地兼并之所以治不了,不是丈不细、罚不重。

是有田者与耕田者之间,是主仆之分,而非公平之约。

主仆之分一日不改,小民便一日是附骨之疽,不能自养,不能自断。

朝廷想让工商吸纳丁口,可丁口被人捏在田主手里,放不出来,工商便无丁可用。

想让工商之利再投工商,可商人怕风险、求安稳。

最后钱全买了田,田又回到了坐享地租的旧路。”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臣要做的——是让田归田、人归人、商归商。

让耕者有其田而不必依人为奴;

让工商者乐业而不必藏富于田;

让天下的财和丁,各得其所,各循其道。

如此,陛下的中兴之治,方才根基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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