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桂王想就藩
朱由校回到御座,坐定,手指搭在扶手上。
“刘卿平身,何事?”
刘一燝直起身,没有立即站到一旁。
他看着皇帝,目光带着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诀别的意味。
那目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涌动。
“陛下锐意中兴,革故鼎新,法令制度日新月异。”
“臣虽竭尽驽钝,近年观朝中咨文政令,已觉新法迭出、术语精微,时有目眩神惶之感。
恐臣旧学之识,难应维新之局。若因臣迁钝而滞缓朝廷大计,则臣万死莫赎。”
朱由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刘一燝继续说,语速不快,很稳。
“伏念陛下圣明烛照,天下英才济济。
当此鼎革之际,正需通晓新法、明锐敢为之士,佐陛下成不世之业。
臣恳乞陛下准臣骸骨还乡,俾贤路通达,新政畅行——此非臣惜身,实为社稷计也。”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臣蒙两朝厚恩,虽草木微质,亦知鞠躬尽瘁。
然譬如老农操新械,心虽切而力不逮,若强持耒耜反误春耕。
惟愿退守闾里,日夜焚香,祝陛下维新之政如黄河北归,涤荡积弊,永定山河。”
朱由校沉默了。他看着刘一燝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
“刘卿,你们是商议好了?袁可立、朱燮元也上了致仕疏。”
刘一燝坦诚一笑,那笑容里没有隐瞒,没有矫饰,只是很坦然。
“不敢欺瞒陛下,臣力有不逮是真,内阁商议亦是有。
太师开历代之先河,定下宰辅任期,同为内阁辅臣,宜当效仿。
否则新任首辅必受困于臣等资历而不得简拔英才。
日后若内阁都不能如臂挥使,何谈施政。”
朱由校最不喜欢面对这种场景,当年方从哲担负污名离任给他留下了阴影。
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本,奏本封面写着“刘一燝谨奏”几个字,墨色乌黑。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内阁,主持完今年的年终审结。
正月之后,南居益回京,朕会下旨。”
刘一燝深深一躬,腰弯下去,全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臣告退。”他退后一步,转身,往殿门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一步,两步,三步。
朱由校独坐许久,殿内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南窗移到西窗,在地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他抬起头,看着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绘着龙纹,金线描边,在暗处发亮。
“承恩。”殿内空旷,每个字都有回音。
王承恩从侧旁走过来,垂手躬身。“奴婢在。”
“去天工院问问,朕给内阁诸公准备的礼物如何了。”
王承恩轻轻点头。“是,皇爷。”
他转身,脚步很轻,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紫禁城的雪越下越深,朝廷也越来越忙。
内阁、六部的官员不断奔走,廊下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
天空灰蒙蒙的,雪片不大,但密,落在官帽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摊开的公文上。
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洇出一小片湿痕。
正在这忙碌的时候,腊月十五午后,乾清宫来了一个朱由校意料之外的人。
桂王朱常瀛,万历皇帝的儿子,泰昌皇帝的弟弟,朱由校的叔父。
三十余岁,身着亲王朝服,赤色袍盘领窄袖,织有四团金织蟠龙纹。
头戴翼善冠站在乾清宫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乾清宫正殿,光线从南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亮色。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往上涌,但桂王的手还是凉的。
他走到御案前,郑重行四拜礼。
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咚,四下,每一叩都很实在。
直起身,声音清朗。“臣常瀛,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圣体安康。”
朱由校抬手:“皇叔免礼平身,赐坐。”
桂王却没有立即起身,仍然伏在地上。
“臣蒙神庙隆恩,封藩衡州,至今二十余载,未尝一日敢忘君父社稷。
然臣年已而立,仍困居京师,坐食厚禄,愧对祖宗成法,亦负陛下供养。”
他顿了一下。
“今湖广安定,臣虽愚钝,愿效仿洪武年间藩王戍边之志,为陛下分忧。”
朱由校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却没有笑。
他本以为即位之后以雷霆手段废了福王,这些年更是大力整治宗室。
会让万历留下的几个废物不敢再提就藩的事。
没想到桂王居然有这胆子。
他看着伏地的桂王,声音不紧不慢。“衡州?你怎么封桂王?”
桂王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金砖硌的。
“回陛下,衡州古属桂阳郡,是以神庙册封臣为桂王。”
朱由校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看来皇叔这些年读了不少书啊。
只是还望皇叔体谅,如今户部捉襟见肘,没钱给你修建王府。”
桂王似乎早有准备,再次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比刚才更恳切。
“陛下圣主明君,如今陕西大旱,朝廷体恤民生。
臣就藩不敢耗费国帑,臣可以自行出资修建。”
朱由校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皇家银行桂王也入股了,还跟潞王一起做了些生意,有点钱也正常。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来到桂王面前,低下身,语气玩味:
“朕本以为神庙的几个儿子都是废物、蛀虫、傻逼。
没想到还出了皇叔这么个人物啊。”
这话有些大不敬了。
不过现在乾清宫没有其他人,只有几个内侍,说了也就说了。
何况以皇帝如今的功绩和威望,就是公开这么说,官员也会只当没听见。
王承恩站在侧旁,看见皇帝蹲下去,听见那句话,脸色不变。
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几个内侍先出去。
他是皇帝贴身太监,清楚这位爷的脾气,后面的话估计会更离经叛道。
内侍们无声地退出去,殿门轻轻合拢。
桂王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本来是看最近几年朝廷一片欣欣向荣,想趁着过年皇帝高兴,提提出去就藩的事情。
怎么皇帝莫名其妙说这种话?
他只觉脊背发凉,大冬天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帝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他精心准备的奏对,直戳到最不堪的底处。
他脑中飞速转动——皇帝这是在试探?是嘲讽?还是真的动了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却竭力维持平稳。
“陛下天威赫赫,功比唐宗宋祖,臣等庸碌之辈,安敢与陛下并论?
臣……臣只是念及祖宗‘屏藩帝室’之训,愿效犬马之劳。”
朱由校蹲下身,赤色袍角曳地,几乎要碰到桂王的额头。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猫戏鼠般的兴致:
“屏藩?
皇叔,现在大明的疆土东至苦夷岛,西抵哈密,北达冰原,南括南洋。
你说,朕还需要一个藩王去衡州‘屏’什么?”
桂王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他的额头贴着金砖,眼睛盯着地面上皇帝靴子的影子。
朱由校站起来,直起身,袍角从桂王额头上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调。
“皇叔以祖制压朕,朕若是不准,似乎不妥。
但衡州就算了,朕给你换个地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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