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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社稷之将


经武堂占地近一亩,面阔七间,进深四间。

灰砖墙,黑瓦顶,檐角翘起,脊兽蹲在瓦上,被风吹日晒磨得轮廓模糊。

完全媲美国子监的彝伦堂,功能也是相同,用于学院集会、讲学、典礼。

正中三间打通,面阔五丈,进深五丈五,可容四百人听讲。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木制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梁架很高,空气里浮着细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学员分列东西纵向班位,每列二十到三十人,盘膝坐于蒲席。

每人面前有一个很小的书案,只有一人宽,黑漆的,案面磨得发亮。

行列之间留出步道,宽约三尺,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细沙。

学正、学录等训导官分坐敞厅四角的“巡视席”,面前也有书案,案上摆着名册和笔砚。

今日虎大威就是训导官之一。

他坐在东侧靠前的巡视席上,穿着正二品武官常服,腰背挺直。

目光从队列的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敞厅最北端正中,是皇帝专用的御讲台。

台基比地面高出三尺,铺着金砖。

御讲台前方略低一阶,居中面南设讲案与师座。

师座是太师椅,紫檀木的,椅背雕着松鹤延年,坐垫是藏青色的绸缎。

讲案是红木的,案面宽大,铺着红布,布上压着镇纸,镇纸旁边摆着一盏清茶。

师席低于御座,但高于学员,体现“天子重师道”。

巳时初,所有人已经全部按制入内坐好。

四百人的敞厅里,静悄悄的一片,只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马上压住了。

蒲席上偶尔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是有人在调整坐姿。

窗外的风吹过檐角,呜呜的,隔着墙传进来,声音很闷。

巳时三刻,孙承宗进入经武堂。

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在网巾里,花白的,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御讲台前,站定,整了整衣冠。

“肃立——”助理教习的声音在敞厅里回荡。

四百人同时站起来。

蒲席上发出整齐的摩擦声,袍角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孙承宗先率所有人面向御讲台,行四拜礼。

身后四百人跟着躬下去,动作整齐,袍角同时掀起,又同时落下。

礼毕,直起身。孙承宗转身,走到师席前,坐下。

然后在场武官、学员全体肃立,向师席行礼。

双手合抱,左手压右手,举至胸前,躬身行揖礼。

起身时手自然下垂,目视师席,面容庄重。

整个过程保持安静,仅衣袍窸窣、步履轻响。

这种礼仪设计不仅服务于教学,更是一套“行为礼仪剧场”。

每日重复强化着帝国的意识形态。

“就坐——”助理教习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百人同时坐下,蒲席上又发出一阵摩擦声。

孙承宗坐定,助理教习上前,在讲台后面的巨大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社稷之将”。

四个字占了黑板的一半,在光线下很清晰。

孙承宗开口了,声音洪亮,透过敞厅的特殊结构,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不讲阵法,不讲火器,不讲粮秣。”

他停顿了一下,“今日讲——‘何为社稷之将’。”

他的目光扫过敞厅,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何谓社稷?”他的声音在梁架间回荡。

“《左传》云:‘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

社为土神,稷为谷神,土能载物,谷能养民。故社稷者,万民所依,江山所系。”

“何谓将?”孙承宗继续说。

“《孙子》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助理教习在黑板上写下“智、信、仁、勇、严”。

“然‘社稷之将’四字,非智信仁勇严可尽言。此四字,重逾千钧。”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放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老夫观史千年,将分三境。”

敞厅里更安静了,有人屏住了呼吸。

军官学院有很多讲师,有朝堂高官,有边关悍将,也有西洋学问精深的学者。

每个人风格不同,如兵部尚书李邦华讲课喜欢提问解答的形式。

西洋学者如汤若望和邓玉函,习惯于使用黑板,写下大量几何、数学公式。

曹文诏则经常游走于整个敞厅,观察所有学员最直接的反应。

孙承宗基本以坐着为主,很少站起来,也很少提问,需要黑板写什么也是教习辅助。

原因首先是年纪大了,今年六十七岁了,还有就是首辅公务繁忙,需要保持体力。

“第一境:战将。”孙承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勇冠三军,斩将夺旗。

如汉之霍去病,封狼居胥;如本朝之开平王常遇春,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此境之将,为战而生,为胜而存。

然若止于此,不过一利器耳。战将之弊,在只见战场,不见天下。”

“第二境:帅才。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知天时,察地利,懂人和。

如宋之岳飞,连结河朔;如本朝之中山王徐达,北伐中原。

此境之将,统千军万马,谋一国胜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坐在前列的那些将领。

“尔等研习天文几何,探讨炮兵协同,已入帅才之门。

然帅才之限,在只见军事,不见政事。”

孙承宗端起讲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第三境:社稷之将。此境之将,眼中无战场,心中有天下。”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推出来的。

敞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社稷之将的四重担当。”。

“第一重:为万民执戈。”

“今年夏,瀚北都司出兵,合瀚川卫所部围歼沙俄木堡一战。

战法高明,干脆利落,可为围城战之典范。

但若只知杀戮,不知安抚,今日之友明日即为敌。

社稷之将,要让刀剑守护的百姓,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

叶青岳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位端坐的老者,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当时他们直接屠了木堡,汪乔年也说过类似的意思。

但此刻在京师的核心武学中听到首辅这么说,更让他慨然。

这说明朝廷重视瀚川,并不是只将他们当作一个前线炮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案。

“第二重:为江山谋远。

社稷之将不可只谋一城一地,而是要承担百年国运。

自陛下临御以来,大明中兴,连续收复台湾、青海、漠南、漠北、奴儿干全境。

以强兵收复这些地方只用了九年。

但若要这些地方永为华夏之土,永不复叛,需要多少年?”

敞厅里的将官沉思,这些地方曾经都臣服过,但后来依然成为边患。

“需要一代人的教化,两代人的融合,三代人的认同。

兵战之胜只是开始,教化才能永恒。

社稷之将要为后世铺路,哪怕自己看不到路成之日。”

“第三重:为君分忧而不恃功。

社稷之将,当如古剑藏鞘——不出则已,出必惊天;功成则归,不恋权位。

你们将来或镇守一方,或统领大军。

但切记老夫忠告——功越高,头越低。权越重,心越慎。”

“第四重:为道统守节。

天启元年,老夫主审山西通敌案。

有犯官申辩:‘天下官员皆贪,独我不成?’

老夫批文:正因为天下有贪官,才更需要有不贪之官。

正因为世道浑浊,才更需要有清流砥柱。

社稷之将,可以接受朝廷赏赐,不可索取百姓分文。

武人的气节,不仅在于马革裹尸,也在清正自守。”

他的声音沉下去,“否则再有言官弹劾,武官跋扈,陛下何以回护诸位?”

武官前列,刚调任南海舰队二十七卫指挥同知的郑国桂从座席上起身肃立。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从蒲席上抬起来,袍角没有发出声响。

他站直了,目光平视前方。

孙承宗轻轻点头。

郑国桂这才沿纵向步道缓步行至讲台前约一丈处。

他先向御讲台方向躬身行礼。

然后转向师席,深揖一礼,比刚才躬得更深。

他保持躬身姿势,目视地面,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末将愚钝,敢请太师释疑——何修成社稷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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