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两个父亲
毕懋康沉吟了一下。
“陛下,后装枪还是有些难度。”
他斟酌着说:
“问题还是火药漏气。没有前装那种封闭的结构,火药威力发挥不足。”
他顿了顿:
“天启元年造的那批后装燧发枪,除了装弹快些,威力并不如前装的滑膛枪。
军中士卒评价不高。目前只有骑兵装备了一些改制的后装火帽枪。”
他苦笑了一下:
“而且造价还高出前装枪很多。”
朱由校问:“还是材质和结构的问题?”
毕懋康点头:“陛下圣明。”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继续研制。”
他想了想:
“可以将你们的问题,书信一封给陕西的王徽。
他对机械的研究很深,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毕懋康躬身:
“是,陛下。臣久仰王良甫之才。”
一行人转身,往火器院正堂走去。
院子里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些水力机械还在运转,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工棚里传出来,混在风里。
走到正堂门口,毕懋康忽然想起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皇帝说:
“陛下,焦勉之上奏,触发引信的事情,好似有了眉目。”
朱由校脚步一顿。
“哦?”
毕懋康说:
“正在天津试制。”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好事。”他说,“若是做出来,第一时间上奏。”
天光渐暗,临近酉时,皇帝起驾,火器院众人恭送。
回到谨身殿,朱由校刚迈进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丹陛下面,坐着一个小人儿。
朱令仪。
四岁的公主穿着红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
正双手抱在胸前,板着小脸,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
那表情,像是谁欠了她一百块银元没还。
朱由校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继续往里走,登上丹陛,在御案后坐下。
并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卢象升不必行礼。
卢象升会意,悄悄坐回角落的案几后。
朱令仪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谁都听得见。
朱由校拿起一份奏本,翻开,低头看。
朱令仪又哼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
朱由校没抬头。
朱令仪急了。她站起来,小脸涨红:
“我生气啦!”
朱由校这才抬起头。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气鼓鼓的小人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令仪,”他说,“上来。谁又气着你了?”
王承恩赶紧走下丹陛,弯腰伸手要抱。
朱令仪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
四岁的孩子,腿短,台阶又高,爬得磕磕绊绊,但倔得很,不许人帮。
朱由校看着,这情形是真气着了,赶紧伸手把她捞起来,抱到腿上。
“跟父皇说说,”他放低声音,“这又是怎么了?”
朱令仪在他腿上蹦跶了两下:
“大哥气我!”
朱由校挑眉。
“他笑话我不认字。”
朱由校明白了。
朱慈烜今天刚开蒙,学了几句千字文,正是新鲜的时候。
在皇宫能炫耀给谁看?也就这个比他小两个时辰的妹妹了。
朱令仪继续蹦跶:
“父皇,我也要认字!为什么大哥能读书,我不能?”
朱由校伸手按住她。
虚四岁的孩子也不轻,蹦起来震得腿疼。
“好好好,”他说,“父皇错了。父皇教你认字,好不好?晚上就教。”
朱令仪愣住了。
她眨眨眼,看着父皇。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前,拱了拱。
虽然才四岁,但她已经明白一些事了。
在宫里,谁也没有她爹有排面。父皇亲自教,那一定很有面子。
但只拱了一会儿,她又挣开了。
板起脸:
“还有!大哥有个纸鸟,飞的时候还能扇动翅膀。我没有。”
她又扑进怀里:
“大哥不给我……啊啊啊……”
朱由校一脑门黑线。
朝堂上一碗水要端平,家里还要端平。
他拍拍女儿的背:
“好,父皇教你也折一个。听话,别嚎了。”
朱令仪立刻住嘴。
她抬起头,眼珠一转:
“好。但是我要大哥没有的,不能和他一样。气死他。”
朱由校捂了捂脑袋。
他这点东西,没几天就得被这丫头掏空。
“好,”他说,“父皇教你一个新的。飞出去,自己能飞回来的,怎么样?”
朱令仪眼睛亮了:
“好!父皇最好了!”
朱由校正色看着她:
“但是要答应父皇一件事情。”
朱令仪本能地戒备起来,小脸绷紧:
“什么事呀?”
朱由校指了指殿内:
“以后不能来这里。要找父皇,去乾清宫。好不好?这里是父皇议事的地方。”
朱令仪想了想。
好像没什么损失。
她点头:
“好。”
朱由校从御案上拿过一张硬一些的纸,开始折。
他的动作不快,让女儿能看清。
先折出一个形状,再折出翅膀,最后调整了一下尾部的角度。
折完,他把纸鸟递给朱令仪:
“试试。”
朱令仪接过,用力一扔。
纸鸟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绕了一圈,又飞回她面前。
她伸手接住,愣了一瞬,然后欢呼起来:
“飞回来了!飞回来了!”
她捧着纸鸟,跳下父亲的腿,往殿外跑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
“父皇最好了!”
然后消失在门后。
朱由校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殿门,摇了摇头。
“拿到东西就跑,”他说,“什么时候能关心关心你爹。”
王承恩在旁边笑着说:
“陛下对公主的疼爱,可为天下表率。
公主殿下正是贪玩的年纪,前天还念叨要给陛下泡茶呢。”
朱由校挑眉:
“哦?那还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要和皇后说说了。慈烜得有个当大哥的样子。”
傍晚,文昭阁。
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嘉靖之前叫文楼,位于奉天门内,离内阁不远。
一直是收藏典籍和内阁文书的地方。
韩爌正在二楼查看如何收拾布局,用于日后编纂字典。
这时韩霖走到楼前,站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蓝色封皮,是新印的。
封面上的字他写了很久,才写成这样——《职方外纪》。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
窗口亮着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咯吱咯吱。
二楼靠里的一间屋子,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韩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但是不到一刻钟,阁内响起韩爌连续的咆哮:
“滚,你有过正事吗?那火箭是戚南塘旧作,动动手脚就是你的了。”
“平时叫你多读读《周易》、《左传》,你整天以为然。
‘谦,亨,君子有终。’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拿着你这离经叛道的书,马上滚!”
然后韩霖就跌跌撞撞的走出了文昭阁。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封面有些皱了。
他伸手抚平。
然后抬起头,嘴角撇了一下。
“就是虚荣。”
他轻声说。
“哼,不仅虚荣,还固执。”
他把书夹在腋下,走出向东角门。
文昭阁的窗口,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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