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左轮
午后,皇城西北。
北安门东侧,西苑太液池东岸。
对岸的琼华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绿,白塔的尖顶刺向蓝天。
岸边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轻轻划着。
皇帝站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
这里是“兵仗局御前作”的旧址。
天启元年改制后,兵仗局与工部的军器局合并为火器院,由毕懋康掌管,直属内阁。
京师只保留研制机构,制作工坊全部移到了天津。
院子不大,到处堆着铜锭、铁块、铅条。
靠墙立着一排水力机械——研磨机、压铸机、镗床,都是从天工院运来的。
齿轮和杠杆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混着金属的腥气。
毕懋康走在前面,领着皇帝一行往北走。
穿过几排工棚,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场地,百步见方,尽头立着几排靶子。
火枪试验场。
场边的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火枪,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前装的后装的。
地上散落着弹丸、火药纸、擦拭用的麻布。
毕懋康走到第一个靶位前,站定。
他伸手,掀开一块红布。
红布下是一把手枪。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他太熟悉这东西了。
左轮手枪。
枪身不再是天启三式火帽枪那种黄铜为主。
枪管、转轮、击锤、扳机——那些承力和运动的部件,都是锻铁的,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
只有扳机护圈还是黄铜的,打磨得发亮。
握把是胡桃木的,木纹细密,握在手里应该很舒服。
毕懋康指着枪,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陛下,这个新枪采用转轮设计,可以连续击发六次。
而且单根枪管重量下来了,就可以加长,射程比天启三式大了五倍——五十步远。”
朱由校点点头。
他伸手拿起那把枪。
沉。
比想象中沉。
他仔细端详——转轮、击锤、枪管、准星。
每一个部件都打磨得很精细,接缝处严丝合缝。
他放下枪,又拿起旁边的火药,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毕懋康正要安排人演示,朱由校抬手止住他。
“从装弹开始。”
毕懋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示意韩霖。
韩霖上前。
他是火器院主事,三十出头,身材清瘦,黝黑的国字脸,手上满是老茧。
他拿起另一把枪,开始装填。
动作很慢,为了让皇帝看清楚。
先拿抓起一把固体的黑火药块,挨个倒进转轮的每一个弹巢。
六个弹巢,每个都要倒。然后从弹袋里摸出铅弹,一颗一颗塞进去。
塞完,他用枪上自带的压杆,把每颗弹丸压紧。
最后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底火——小小的铜帽,里面装着雷汞。
放进每个弹巢尾部的小孔里。
装完,他合上转轮,咔哒一声,锁住了。
“陛下,可以了。”
朱由校点头。
韩霖举起枪,瞄准十余丈外的靶子。
砰。
枪声不大,但很脆。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和转轮缝隙里喷出来。
砰。砰。砰。砰。砰。
又连续五声。
硝烟弥漫,遮住了视线。
远处,一个匠人跑到靶子前,仔细查看。然后他回头,喊道:
“全部中靶!”
王辅站在皇帝身后,眼睛瞪得老大。
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天启三式手枪,那玩意儿又短又粗。
只能打一丈多远,还不准,开枪时震得手腕发麻。
过去是好东西,可现在跟眼前这左轮一比,简直就是垃圾。
他忍不住开口:
“陛下,这如果配发军中,组建一支精锐。
再有当年青海之战那种奇袭,五百人——足矣。”
朱由校点点头。
他从韩霖手里接过一把刚装填好的枪,掂了掂。
然后举起。
单手握持,瞄准。
砰。
枪响的同时,他的手腕猛地一震,枪口差点甩出去。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色各异。
王辅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皇帝握枪的手,帮他稳住。
其他人有的扭头看向别处,有的低头盯着脚边的蚂蚁。
朱由校轻咳一声。
“这太阳光太晒了,”他说,“影响视线。墨镜拿来。”
王承恩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副墨镜,双手递上。
镜片是茶色的,用银丝镶边,是中昌号新研制的有色玻璃做的。
身为火器院主官,三品大员的毕懋康立刻附和:
“就是就是。这靶场位置怎么选的?那么刺眼。”
他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自己选的靶场位置,面不改色。
火器院众人低头不语。
心说:这不是你院正大人亲自选的么?
朱由校戴上墨镜,重新举起枪。
这回他学乖了,双手握持。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
硝烟散去。
远处那个匠人跑到靶子前,仔细查看。然后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朱由校微微皱眉。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响起:
“那孩子愣着干嘛,快报啊!”
那年轻匠人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喊道:
“中一发!”
场面更尴尬了。
毕懋康清了清嗓子,及时转移话题:
“陛下首次使用新枪便能集中一发,着实非常人所及!”
他侧身引路:
“陛下,那个膛线步枪也有样品。请移步。”
朱由校放下枪,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这以后配发的时候要注明,”他说,“后坐力大,别伤着人。”
“是。”毕懋康应声。
朱由校没有立即走。
他指着旁边另一个红布盖着的架子,问:
“那是什么?”
毕懋康走过去,掀开红布。
下面是一支长枪。
比手枪长得多,枪管也粗。
但最显眼的是那个转轮——和手枪的转轮一样,但更大,就装在枪身中部。
“这是韩主事设计的左轮步枪。”毕懋康说,
“射程比手枪还远些,射速也比普通步枪快。”
他顿了顿:
“但是宁远伯和开原伯试了,说这个枪不稳妥。”
韩霖上前,拿起那支枪。
毕懋康指着转轮和枪管之间的缝隙:
“陛下请看。看似可以一次装六发,士卒能瞬间压制敌军。
但射程、精度,远不如前装的天启三式步枪。”
他指着转轮前方:
“而且弹巢这里永远都有缝隙。如果抬枪瞄准,容易伤到眼睛。”
卢象升也点头:“打仗的话,射速、稳定、威力、后勤都要考量在内。”
朱由校接过枪,仔细端详。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左轮步枪确实昙花一现,只有猎人和牛仔偶尔用用。
军队不用,因为漏气、精度差,还有安全隐患。
想提高射速,还是得靠金属定装弹。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放下枪,看着韩霖,语气诚恳:
“韩卿敢于尝试新的设计方向,很好。以后愿意试就试,不怕浪费。”
韩霖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躬身:
“谢陛下。臣一定多尝试,为大明造精良的火器。”
朱由校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韩卿,你跟你父亲是怎么了?他平时也不提,你自己也不说。
你住都自己住在外面。”
韩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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