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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色楞格河的黄昏


十一月的色楞格河流域,黄昏来得格外早。

太阳在西南方的山脊后沉下去,余晖将萨彦岭的雪峰染成金红色。

像天神遗落在人间的冠冕。

风从贝加尔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和森林的松脂香。

比鄂尔浑河草原冬天的风温和得多——不那么割喉咙。

这里是喀尔喀左翼斡齐赉部的冬季牧场。

第一次踏足漠北的商队总会疑惑:

为什么色楞格河流域比哈拉和林还靠北,冬季却更温暖?

而当地牧民会指着远方的山,用那种世代相传的、充满隐喻的口吻回答:

“远方的客人,你看着太阳的位置问得有理。

但草原的冷暖,不是飞鸟的直线能丈量的——风、山和水的灵魂,比方位更重要。”

他们会掰着手指解释:

“你看哈拉和林——那是大地的额头,寒风像饿狼一样从四面八方扑来。

没有山峦的怀抱留住一丝温暖。”

“而色楞格河这边,虽然太阳更低,但萨彦岭的脊梁为我们挡住了极北的刀风。

河流钻进森林的胡须里,树木像祖先的袍子裹住河谷。

贝加尔湖的呼吸,也让空气不那么割喉咙。”

最后,他们会总结出最实在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雪不会埋没草根,牲畜能用蹄子刨出生路。

森林永远有枯枝喂旺我们的火堆。而冬季的哈拉和林,只有牛粪和寂寞。”

“哈拉和林是夏天议事的广场,不是冬天存活的襁褓。

祖先的骨头睡在那里,但活人的帐篷,必须扎在能听见水流破冰的地方。”

说穿了,就是海拔更低、有山脉挡风、有贝加尔湖调节气候、有森林可以烧柴取暖。

这是生存的智慧,刻在血液里。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蒙克家的蒙古包升起炊烟。

包顶的天窗敞着,烟从那里钻出去,在暮色中拉成一道细细的灰线。

包内,铁皮炉子烧得正旺,松木劈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包内的陈设——毡毯、矮桌、装着家当的木箱。

还有挂在支架上的弓箭和皮囊。

蒙克一家围坐在炉边。

父亲哈丹盘腿坐在主位,四十出头,脸庞被草原的风和炉火镀成古铜色。

母亲琪琪格正在往铜壶里添茶砖,动作麻利。

祖母乌云坐在最暖和的位置,手里捻着羊毛线,眼睛半闭着,嘴里哼着古老的调子。

十岁的蒙克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炉上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里面煮着手把肉,羊肉的香味混着野葱和盐的气息,让人直流口水。

六岁的妹妹萨仁挨着母亲,手里捏着一块夏天的奶豆腐,小口小口地啃。

琪琪格把煮好的奶茶倒进木碗,先递给婆婆,再给丈夫,然后是孩子们。

滚烫的奶茶里加了盐和一小块黄油,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肉煮好了。

哈丹拿起小刀,从锅里捞出一大块带骨的羊肉,放在木盘上。

他切肉的动作很熟练,刀锋沿着骨缝游走,不费什么力气。

第一块肉,最嫩的部位,切下来递给母亲乌云。

“额吉,吃肉。”

乌云接过,没说话,但眼角弯了弯。

第二块肉,给了小女儿萨仁。

“慢点吃,烫。”

萨仁双手捧住,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然后才轮到哈丹自己、琪琪格和蒙克。

一家人开始吃饭。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炉火的噼啪声。

以及包外隐约传来的羊群归圈的叫声——那是生存最朴素的交响。

琪琪格喝了口奶茶,忽然说:

“听说衮布台吉回来了。”

祖母乌云抬起眼皮:“台吉去哪里了?”

哈丹咽下嘴里的肉,答道:

“说是去朝贡大明皇帝的。夏天走的,现在才回来。”

“朝贡啊……”琪琪格的语气有些担忧。

“那明年不会强征牛羊吧?

听老人说,过去朝贡中原皇帝,回来都要向部众征牛羊马匹,凑够贡品。”

哈丹摇头:“应该不会。衮布台吉不是那种贪婪的首领。

但听说这次回来,带了不少汉人。”

“汉人?”蒙克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阿爸,汉人来我们漠北做什么?”

哈丹喝了口奶茶,抹了抹嘴:

“说是帮台吉训练火器的。管他呢,只要不是来征税的就行。”

他其实也好奇。汉人,那么远,跑到这苦寒之地来做什么?

训练火器——火器他见过。

今年春天台吉从大明弄来一些火铳,在营地试射,声音像打雷,威力确实大。

但那玩意儿金贵,要用火药,保养也麻烦,不如弓箭实在。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出口。首领的事,少打听。

萨仁吃完手里的肉,掏了掏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块乳白色的糖块,拇指大小,在炉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努金阿克今天给我的。”萨仁小声说,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哈丹一愣:“这是什么?”

“糖。”萨仁说,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奶味的。”

哈丹接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有奶香。

他小心地用舌尖舔了一下。

甜。

浓郁的甜,混合着奶香,在舌头上化开。

不是蜂蜜那种带着花香的甜,也不是野果那种酸中带甜,而是一种纯粹的、醇厚的甜。

“还真是……”哈丹有些惊讶,“这可是稀罕东西。”

糖在草原是奢侈品。偶尔商队带来一点,要几张好皮子才能换一小块。

大部分牧民一辈子都没尝过糖的味道。

萨仁却说:“阿努金阿克今天给部落里孩子发了很多呢。

他说这个在京城不稀罕,很便宜,那里小孩都有。”

哈丹的手顿住了。

糖不稀罕——这话他信。汉地物产丰富,糖或许真的多。

但“很便宜”?

便宜到可以随便发给孩子们?

他想起前年冬天,他用一张上等狐皮,才从商队那里换到一块巴掌大的黑糖。

那是给母亲乌云熬药用的。

“小孩都有……”哈丹喃喃重复,心里的惊讶慢慢变成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如果糖真的便宜到这种程度,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以前只有贵族、头人才能享受的东西,现在普通人也能碰得到了。

意味着汉地的货物,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数量,流入草原。

蒙克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肉:

“阿爸,巴特尔家今天从归化回来了。带了不少盐和白菜,让我问您要不要换。”

哈丹回过神来:“盐?白菜?”

“嗯。”蒙克点头,“巴特尔说,一张大羊皮,换三十斤雪花盐。”

哈丹猛地坐直了。

“三十斤?!”

他声音都变了。

琪琪格也抬起头,眼中闪过同样的震惊。

过去一张好羊皮,能换五斤粗盐就不错了。现在,三十斤?

还是雪花盐——那种白得像雪、没有苦味的细盐?

“白菜呢?”琪琪格急急地问。

蒙克想了想:“好像……三张羊皮,换一车。”

哈丹和琪琪格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光芒——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

“要!”哈丹斩钉截铁,

“明天一早就去!把家里攒的那好皮子和山羊绒都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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