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于尔班·德·迈莱
费利佩四世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他今天穿着深紫色的礼服,肩上披着金羊毛勋章的红绶带,手中握着权杖。
年轻的面容在冠冕的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
王座两侧,站着奥利瓦雷斯伯爵、葡萄牙总督、印度事务委员会主席。
帝国的权力核心都在这里。
瞿式耜的目光没有游移。
他直视前方,步伐沉稳。
赤罗衣在烛光与晨光的混合照明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
既厚重又轻盈,既古老又崭新。
五梁冠上的雉尾随着步伐轻轻颤动,青缨垂在背后,如一道墨迹划过绯红。
最终在距离御座约十步的位置,他停下。
按照事先沟通的礼仪——葡萄牙大使在北京行的是葡国礼。
那么大明使节在里斯本自然行大明礼——瞿式耜没有鞠躬。
他双手抬起,在胸前合拢,左手覆右手,拇指微扣,然后躬身。
一个标准的长揖。
动作舒缓,姿态端正,衣袂随着躬身自然下垂,锦绶轻摆,玉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大厅里一片寂静。
欧洲使节们行的是三次深鞠躬,那是基督教世界的通用礼节。
而这种拱手长揖,他们只在书本上关于“契丹礼仪”的记载中见过模糊描述。
此刻亲眼目睹,那种源自周礼、历经千年沉淀的东方仪态,带着庄重肃穆来到西方。
王座上,费利佩四世微微颔首。
国王永远不会对使节起身——但那个颔首的幅度,比通常回礼要大一些。
这是精心计算过的姿态:既维持了君主威严,又表达了特别重视。
瞿式耜直起身。
陈于阶上前半步,将漆木国书盒双手捧上。
瞿式耜接过盒子。漆面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深沉的暗红光泽。
盒盖上以金粉绘着日月图案——与船帆上的标志一致。
一位礼仪官从御座旁走下台阶。
他身穿黑色礼服,胸前别着王室徽章,脚步轻而稳,来到瞿式耜面前。
然后深深鞠躬,然后双手接过国书盒。
他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当众检查了漆封。
金漆完好,没有任何破损痕迹。
这才转身,登上御座台阶,在倒数第二级台阶处单膝跪下,将盒子高高捧起。
费利佩四世伸手接过。
他没有打开,甚至没有低头细看,只是将盒子递给身侧的国务秘书。
盒子被小心地放在御座旁的锦缎桌垫上,与其他重要国书并列。
简短致辞的时刻到了。
瞿式耜的目光转向御座一侧。
那里站着一位耶稣会士——范礼安的弟子,精通汉语。
提前三天就已经与使团对接过所有流程。
“大明皇帝陛下,”瞿式耜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谨向葡萄牙国王陛下致意。
圣谕有云:‘协和万邦,柔远人则四方归之。’
今遣使西来,携国书、礼物,以通两国之好,彰和平之愿。”
他的官话在大厅中回荡,大多数人听不懂。
但那种语调的起伏、顿挫,本身就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耶稣会士同步翻译成葡萄牙语,声音同样平稳:
“O Imperador do Grande Ming,
saúda respeitosamente Sua Majestade o Rei de Portugal.
O sábio ensinamento diz:
‘Harmonizar todos os estados, acolher os distantes para que os quatro quadrantes se submetam.’
Agora enviamos um emissário para o Ocidente,
trazendo cartas de estado e presentes,para abrir o caminho da amizade entre os dois reinos,
e manifestar o desejo de paz.”
费利佩四世静静听着。
当翻译结束,年轻国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大厅的构造让每个字都清晰传到瞿式耜耳中——当然,经过翻译:
“我,费利佩,蒙上帝恩典,西班牙国王,葡萄牙国王……
谨代表我与我的王国,欢迎大明皇帝陛下之使节远道而来。
两国虽远隔重洋,然通商往来已久,今互遣使节常驻,实为上帝所乐见之善举。
愿此开端,为两国、乃至西方与东方之间,带来长久之和平与繁荣。”
很标准的官方回复,每个词都经过国务秘书精心斟酌。
接下来是引见环节。
费利佩四世的目光转向御座右侧一位中年贵族。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深蓝色礼服上绣着繁复的纹章——
那是布拉干萨家族的公爵冠与盾徽。
“我向大使引见,”国王说:
“这位是王室的重要支柱——布拉干萨公爵,特奥多西奥阁下。”
瞿式耜心中一动。
来里斯本前,皇帝特意嘱咐过这个人。
葡萄牙最有实力的贵族,对西葡联合心怀不满,是关键人物。
他还想着日后如何接触,没想到觐见仪式上就直接引见了。
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向布拉干萨公爵,再次拱手长揖。
特奥多西奥公爵微微欠身还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但瞿式耜注意到,这位公爵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
比礼仪所需的略长了那么一瞬。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短暂致意后,仪式进入尾声。
瞿式耜再次向御座方向长揖,然后开始后退。
三步,转身,在阿布朗什伯爵和宫廷礼仪官的陪同下,缓缓退出大厅。
背对国王是不敬的,和大明一样,所以退出过程同样缓慢。
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目光的注视,能听到自己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能闻到大厅里混合的蜡烛、香水、以及人群体温的气味。
终于,门在身后合拢。
候见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两个侍从还捧着水杯站在原地,杯中的水一口未动。
胡安·德·维利亚诺瓦再次出现,微微躬身:
“大使阁下,请先回寓所休息,午后,国王陛下将在书房再次召见。”
这才是真正核心议程的开始,公开仪式后的非正式会谈。
就像在大明,外国使节先是奉天殿公开觐见,真正的事务内容多在谨身殿商议。
瞿式耜颔首,在秘书的陪同下原路返回。
走出大使厅区域,穿过长廊,寓所就在前方。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入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说的是拉丁语,语调轻快,带着某种贵族特有的慵懒腔调:
“大使阁下。”
瞿式耜回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廊柱旁。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深褐色长发及肩,留着一撮修剪精致的小山羊胡。
虽然身着深红色礼服,但身姿挺拔如松,明显是个武官出身。
虎口处有明显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陈于阶低声翻译了那句拉丁语问候。
年轻人脱帽,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动作优雅流畅,显然是久经宫廷熏陶。
“我是法兰西王国驻里斯本大使,于尔班·德·迈莱。”
他直起身,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傲慢:
“久仰大明帝国之名,今日得见大使阁下风采,实乃荣幸。
冒昧来访,还请不要见怪。”
瞿式耜按大明礼节还礼:
“见过大使阁下。阁下亲临,是否有要事相商?请入内一叙。”
“不必了。”
于尔班·德·迈莱从怀中取出一张象牙白色的卡片,边缘烫金,印着百合花纹章。
“我法兰西使馆位于里斯本希亚多区的桑托斯宫。
希望日后能与阁下成为朋友。”
他上前两步,将卡片递上。
就在瞿式耜伸手接过卡片的那一瞬间,于尔班·德·迈莱的眼神变了。
那种贵族式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般的精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瞿式耜和陈于阶能听见:
“如果国王陛下允许您选使馆驻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
“……一定要选希亚多区。”
然后,那抹精明迅速褪去,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他再次脱帽行礼,动作洒脱自然:
“那么,先不打扰阁下了。期待下次相见。”
说完,转身离去。深红色礼服的下摆在廊柱间一闪,消失在转角处。
瞿式耜低头看着手中的卡片。
象牙白的质地温润,百合花纹章凸起,指尖能摸到细微的凹凸。
卡片一角用花体法文写着地址,另一角是拉丁文的姓名与头衔。
“于尔班·德·迈莱……”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陈于阶凑近,低声说:“大人,此人刚才那句话……”
“我听见了。”瞿式耜将卡片收入袖中,推门走进寓所。
房间内,晨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南窗。
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
里贝拉宫的花园修剪整齐,远处,特茹河上的船帆如白云飘动。
希亚多区,这个地方将在他的人生中留下重要的一笔。
这是未来的大明首辅和法兰西国家元帅的第一次见面。
多年后,瞿式耜在自己的文集中写道:
“于尔班·德·迈莱,法兰西人,一个优雅的贵族,一个优秀的指挥官。
一个会赚钱的商人,一个……狡猾的家伙。”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是站在窗前,等待着午后的召见。真正的会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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