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贺明允议漠北

谨身殿，贺明允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即回答漠北需要什么，而是先躬身道：

“回陛下，容臣先禀报漠北如今情形。”

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如今漠北喀尔喀三部，合计三十万户。

左翼两大部约二十万户，右翼札萨克图部十万户。

若遇大战，按三丁抽一之制，可集结八万战兵。”

满桂翻译时，卢象升在一旁快速记录。这些数字将会纳入兵部的边疆档案。

“臣以为，漠北当前主要需防备二患。”贺明允声音沉稳。

“其一，卫拉特联盟，即瓦剌诸部；其二，频繁南探的罗斯人。”

“瓦剌虽已胆寒，臣离开和林之前，已派人联络臣，向大明示好。

然其部众精锐，尤以准噶尔部野心勃勃，和硕特部后起之势迅猛，不得不防。”

朱由校沉吟片刻，对王承恩道：“取漠北舆图来。”

两名太监抬着一架紫檀木屏风进殿，屏风上绷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展开，漠北山川河流、部落分布、城关要隘一一呈现。

绘制精细，连贺明允这样熟悉漠北地理的人看了都暗暗吃惊。

这比他在斡齐赉部用的那张羊皮地图详细太多了。

舆图挂好，贺明允起身走到屏风前。

一谈到地理和战略，这位年轻的金北侯仿佛换了个人。

眼中的忐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光芒。他伸出手指，点在阿尔泰山的位置。

“陛下请看。瓦剌目前主要盘踞于阿尔泰山以南，但此山并非天堑。”

他的手指沿着山脉移动：

“有众多山口可通过，如乌尔莫盖提山口、科布多山口、还有……”

手指停在一处，“此处，蒙古人称为‘风之门’，汉人古称‘金山道’。

此乃漠北与西域的天然通道，也是过去准噶尔部与和托辉特部征战不休的原因之一。”

说到这里，贺明允顿了顿，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方才朝会，陛下旨意于科布多筑城安西。

色楞格河与扎布汗河分支处筑城通北、乌布苏湖畔筑城金北——”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依次点过这三个位置，“此乃天纵之才，非雄主不可为！”

满桂翻译时，语气中也带着赞叹。

贺明允继续道：“此地，我喀尔喀右翼称之为‘大湖之地’。

古突厥、瓦剌，皆起源于此。

这三城若筑成，只需驻军三千，辅以火器。

便可彻底控死漠北西部喀尔喀右翼，令其再无滋生新势力之可能。”

他的手指在乌布苏湖、科布多盆地一带画了个圈：

“最关键的是，此地可以屯田！乌布苏湖畔水草丰美，科布多河可引水灌溉。

若能开垦，粮食可自给自足，补给线大大缩短。”

“即使阿尔泰山以南有变，”贺明允的手势果断：

“安西兵马可迅速集结，穿越山口，南下平叛。

届时与青海兵马东西夹击，瓦剌腹背受敌。”

满桂翻译完这段，忍不住插话：

“陛下，洪亨九那厮，果然有两把刷子，那里还真能屯田。”

朱由校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次他确实立功了。

但非他一人之功——筑城方略，是你满文芳在漠北实地勘察后提出的基础。

通北城的位置，是孙先生和朱阁老根据漠北态势补充的。”

他看向贺明允，“文虔，你继续。”

贺明允的手指向北移动，越过色楞格河，指向更北的叶尼塞河流域。

“漠北第二患，罗斯人。”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

“他们不仅与绰克图有勾连，其哥萨克已在勒拿河、叶尼塞河建立据点。

不断向南渗透，掳掠人口，勒索毛皮税，手段残忍。”

舆图上，叶尼塞河如一条蓝色长蛇蜿蜒向北。

贺明允在河流中游一点：“据我所知，他们已在此筑寨。

更南的安加拉河、贝加尔湖周边，也有其探子活动。”

“臣的方略是：以通北城为基，向北延伸。”

他的手指从色楞格河一路划向叶尼塞河：

“派遣小股精锐骑兵北上，联络当地的吉尔吉斯、布里亚特等部族。

宣示大明主权，提供保护，助其对抗罗斯人勒索。”

贺明允转过身，面向皇帝：

“这些部族，朝廷需要瀚北进攻时，他们便是先锋。

朝廷需要固守时，他们便是漠北屏障。

而往来收购毛皮的商人，是最好的耳目。

此举需要朝廷为瀚北提供两样支持：一是火器，用于武装归附部族。

二是外交授权，让臣能以大明瀚北总督之名，与这些部族订立盟约。”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许。

这位金北侯不止懂打仗，更懂政治。

知道如何利用大明的威望和资源，在漠北构建起层层防御体系。

贺明允最后将手指移向舆图东侧，那片深蓝色的巨大湖泊。

“贝加尔湖。”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此湖周边及以东的森林地带，生活着布里亚特、鄂温克等族。

他们名义上依附喀尔喀部，但控制松散。

此地是重要的毛皮产地，更是战略要冲。

若被罗斯人完全控制，则漠北腹地将门户洞开。”

手指点在贝加尔湖南端：“臣计划彻底征服此地。

在库苏古尔湖畔设立官市，用茶叶、布匹、铁器交换毛皮。

同时招募驻军，修建堡垒，将此地真正纳入大明治下。”

殿内安静下来。

卢象升、满桂都看着舆图上那片广阔的疆域。

从阿尔泰山到贝加尔湖，从乌布苏湖到叶尼塞河，纵横数千里。

而这幅疆域图，此刻正被一位刚刚归附的蒙古台吉，条理清晰地剖析、规划。

朱由校凝视着舆图，目光久久停留在贝加尔湖的位置。

贝加尔湖啊……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这片湖泊最终离开了华夏的怀抱。但这一世，绝不会。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

“文虔之策，甚善。”

贺明允躬身。

“朕可以给你一定数量的千户官职任命权。”朱由校的声音清晰有力。

“用于拉拢吉尔吉斯、布里亚特、鄂温克等部首领。

你在瀚北都司，除沙俄人外，其余不涉外交，皆属内政——你可便宜行事。”

贺明允眼中一亮。千户官职任命权，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授权。

“至于沙俄人如何对待，”朱由校的语气陡然转冷：

“朕给你明旨：一个原则——与他们冲突，必须强硬。不占便宜，便算吃亏！”

满桂翻译时，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

“他们敢入侵，你就反攻；他们求和，你就让他们赔款，步步推进，绝不退让。”

朱由校盯着贺明允，“大明与他们，没有任何合作，没有任何外交。

你记住，那帮货色，朕比任何人都了解。

你越强势，他们越老实；你稍露软弱，他们便得寸进尺。”

随后又冷笑一声：

“你回漠北经略时，他们定会派人来谈什么‘军事缓冲区’、‘中立地带’。

都是骗人的鬼话，不必理会。”

贺明允重重点头。

“至于战力，”朱由校的语气带着不屑。

“别听他们吹嘘。全世界最不善战的，就是他们。

除了欺负零散部落，毫无本事。

万历三十八年，其国都莫斯科都被波兰人攻占，让人打得跟孙子似的。

皇位都让给波兰国王西吉斯蒙德的儿子了，这等货色，何足惧哉？”

满桂翻译完最后这句粗话，自己都笑了。

贺明允深吸一口气，皇帝的情报，比他想象的厉害，躬身领旨：

“臣，贺明允，遵旨！必为大明经略漠北，使瀚海之北，永为华夏藩屏！”

声音铿锵，在谨身殿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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