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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金北侯


寅时三刻,天还蒙蒙亮。

衮布已穿戴整齐。他身着蒙古贵族的传统礼服。

靛蓝色的锦缎长袍,领口袖口镶着貂皮,腰间系着镶金嵌玉的革带。

这是他漠北最庄重的服饰,但站在会同馆的镜子前,他仍感到一丝不安。

镜中的自己,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呈古铜色。

浓眉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却带着几分忐忑。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一会儿到了宫里,要听话。”

“嗯。”察珲用力点头,“阿爸威武。”

衮布笑了笑,心中却越发紧张。

他想起萧奉之昨晚的嘱咐:不必紧张,如实陈述,坦诚相待。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由槻的声音响起:“衮布台吉,时辰到了。”

走出会同馆,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街道寂静,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路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们乘坐马车,在御林军的护送下向东而行。

抵达大明门时,天色微明。

这座皇城正门巍峨耸立,朱红的大门紧闭,只开侧门。

门前广场上,一队御林军肃立如松。

为首将领身着赤罗衣,头戴抹额盔,系赤白二色大带,见到衮布前来,大步上前。

“御林军左卫指挥使凌岳峙,奉旨迎候衮布台吉!”

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衮布笑了,他认识此人,是原内喀尔喀部的乌巴什,以前去过漠北。

“凌指挥使。”衮布拱手。

凌岳峙还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陛下有旨,今日朝会专为台吉而设,请随我来。”

大明门缓缓打开。

穿过门洞,眼前是更为开阔的广场。

一条笔直的御道通向远处的承天门。

道旁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御林军持枪肃立,枪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走到承天门前,又一位将领迎候。

“御林军统领王辅,奉旨在此迎候台吉!”

王辅年约三十,面容坚毅,目光如电。

衮布知道,这是皇帝的亲信将领之一,辽东战建奴,肠热照铁衣。

皇帝专门写过诗的人。

“见过义州伯。”衮布再次行礼。

王辅还礼后,侧身示意:“请。”

继续前行,端门、午门……每一道门前都有将领或官员迎候。

衮布心中震动渐深——这是极高的礼遇。

皇帝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漠北归附,功莫大焉。

在午门前,队伍稍停。一位绯袍官员和一位身着蟒袍的太监已等候多时。

“礼部尚书孙慎行、司礼监王承恩,奉旨迎候。”

孙慎行胡须花白,眼神却清明如镜。

他微微颔首:“衮布台吉,一路辛苦。”

王承恩则更年轻些,面白无须,笑容温和:

“陛下有旨,小公子年幼,不宜入奉天殿朝会。

请由奴婢先带往谨身殿歇息,待朝会结束,再与台吉团聚。”

衮布看了看儿子。察珲有些害怕地拉着他的衣角。

“去吧。”衮布蹲下身,用蒙古语轻声说:

“跟着这位公公,阿爸一会儿就来。”

王承恩伸出手,笑容可掬:“小公子,跟咱家走,宫里有好吃的点心。”

察珲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看着儿子被王承恩牵着走向另一条路,衮布深吸一口气,转向孙慎行:

“孙尚书,请。”

穿过午门,眼前是一座五龙桥。

汉白玉栏杆雕刻着盘龙,桥下金水河静静流淌。过了桥,便是奉天门。

奉天门内,景象让衮布屏住了呼吸。

宽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整齐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走进来的衮布,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赞许。

衮布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文官队列中的萧奉之,武官前列的满桂。

满桂今日一身伯爵朝服,面色肃穆,与在漠北时的豪放、随性判若两人。

孙慎行引着衮布走到御道旁指定的位置,低声说:“台吉在此稍候。”

然后退入文官队列前端。

时间仿佛变慢了。衮布站在御道之侧,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强迫自己镇定,回忆起昨日学的礼仪:如何跪拜,如何起身,如何应答。

忽然,钟鼓齐鸣。

奉天殿的殿门缓缓打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走出殿门,立于丹陛之上,高声宣唱:

“陛下升殿——百官入朝——”

文武百官依次步入奉天殿,衮布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跟随而入。

奉天殿内,数十根朱红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御座设在丹陛之上,九龙盘绕,金碧辉煌。

两侧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百官按班次站定。衮布被引至御道中央,距离丹陛约十步处。

一片寂静。

魏朝再次高呼:“宣——漠北斡齐赉赛因汗部台吉衮布多尔济——觐见!”

声音在殿内回荡。

衮布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的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到丹陛前三步处,他停下,依照礼仪,行三跪九叩大礼。

“漠北斡齐赉赛因汗部,衮布多尔济,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虽带着蒙古口音,但字字清晰。

衮布伏地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等待。

一个年轻而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平身。”

衮布起身,这才第一次抬头看向御座。

皇帝朱由校端坐龙椅之上。

他确实年轻,不过二十岁模样,面容清俊,眼神却深沉如潭。

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龙袍,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光线下隐隐生辉。

他没有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

却自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衮布从怀中取出表文,双手奉上。

一名太监走下丹陛,接过表文,转呈御前。

朱由校展开表文,静静阅看。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片刻后,皇帝放下表文,目光落向衮布。

“尔之表文,朕已览阅。言辞恳切,心意昭然。”

声音依然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

“自尔祖辈始,喀尔喀部便为漠北屏藩。

今尔能审时度势,明辨大义,率众归心,使瀚海南北,复归一统。

此非独免边民刀兵之苦,更续写汉蒙和睦之篇章。”顿了顿,“朕心甚慰。”

衮布再次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魏朝走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绫缎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德被遐荒。

兹有漠北斡齐赉部台吉衮布多尔济,性秉忠贞,识达机变。

仰慕王化,率部归诚。千里奔袭,平定奸佞绰克图之乱;

一举戡定,肃清阿尔泰边患之虞。功在社稷,勋著边疆。

今特晋封衮布多尔济为金北侯,世袭罔替,赐金印、诰命。

于京师赐宅邸一所,以便往来觐见,永沐天恩。

漠北广袤,毗邻罗刹。特设瀚北自治都司以治之。

于鄂尔浑河与土拉河交汇处,筑城和宁,为瀚北自治都司治所。

另于金山之北,乌布苏湖畔筑城金北,以防瓦剌、罗刹;

于色楞格河筑通北城、于克鲁伦河上游筑城龙河、于科布多筑城安西……

凡五城,卫戍瀚北,抚辑边氓。

衮布多尔济,赐姓贺,汉名曰明允,字文虔。汉蒙姓名,皆可通用。

加兵部尚书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瀚北自治都司一切军政要务。

另念瀚北初附,民生待哺。特免三年贡赋。

由瀚北总督会同户部,拨付粮种、农具,助尔部兴农通商,以固根本。

呜呼!爵以酬功,职以任能。尔其益笃忠贞,永绥边圉。钦哉!”

圣旨宣读完毕,魏朝卷起绫缎。

衮布,现在应该称贺明允了,心中波涛翻涌。

金北侯,世袭罔替,这是超乎想象的封赏。

“臣,贺明允,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两名太监走下丹陛,一人捧着金印,一人托着官服绶带。

贺明允再次跪接,将金印高举过顶。

然后由太监为他披上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系上玉带。

起身时,他已是大明的金北侯、瀚北总督。

这时,朱由校从御座上站起。

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日之典,非为一族一姓之荣辱。”

殿内更加寂静,所有人都屏息聆听。

“乃昭示天下:凡向慕王化、忠顺朝廷者。

无论来自草原大漠,还是雪域海滨,朕必推诚以待,厚赏以荣。

使其身得尊位,族享安乐,子嗣有光明之前程。”

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四海之内,皆朕赤子。王道荡荡,唯德是辅!”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官员,包括内阁首辅孙承宗。

大学士朱燮元、袁可立……六部九卿,全部躬身,齐声山呼: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在奉天殿内回荡。

贺明允站在御道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

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

照亮百官肃穆的面容,照亮丹陛上皇帝的轮廓。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萧奉之的话。

这不是征服,也不是屈服。

这是一个古老的文明向另一个古老文明敞开怀抱。

是一个庞大帝国向辽阔草原伸出双手,是一个年轻君王向远方首领许下的承诺。

而他,衮布多尔济,贺明允,成了连接这两者的桥梁。

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出。

贺明允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走向谨身殿——他的儿子在那里等他。

皇帝还要在那里单独召见,他大步向前。

前方,是一条崭新的路。

天启五年七月廿八:

漠北喀尔喀部首领衮布多尔济受封金北侯,赐姓贺,更名明允,总督瀚北。

史官将这一笔,郑重记入《天启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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