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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斯日格大祭


七月十四,归化城。

夏末的晨风已经带上凉意,从阴山方向吹来。

掠过归化城的灰墙与屋顶,卷起街道上早落的榆树叶。

城西,那片专为八白室辟出的广阔场院,此刻肃穆得连风声都放轻了。

萧卓立站在场院东侧的仪仗队前,按着腰刀,背挺得笔直。

他今天穿着全套的“达尔扈特”礼服——深蓝色蒙古袍。

肩披象征守护者的狼皮坎肩,腰束镶银皮带,头戴插着三根雕翎的毡帽。

这套装束很重,压得他肩头发沉,但他不能动。

因为今天是蒙古族的秋日“斯日格大祭”。

他是达尔扈特的领队,是成吉思汗八白室的守灵人。

他的目光越过场中黑压压的人群,落在西侧那群新来的客人身上。

衮布多尔济。

这位漠北喀尔喀左翼的实际掌控者。

此刻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蒙古汗王袍服,肩披黑貂,腰佩金刀。

他站在人群最前,与墨尔根汗额列克、硕垒、素巴第并肩而立。

四人都是漠北最有实力的首领,此刻齐聚归化,意义不言自明。

萧卓立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是内喀尔喀乌齐叶特部老炒花的儿子,宰赛。

三年前在赫图阿拉的地牢里等死时,从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到草原。

更没想到草原的天会变得这么快。

父亲归附了大明,改名萧硕,成了旗长;

他自己也改名叫萧卓立,被派来守八白室——这差事说尊贵也尊贵,说闲散也闲散。

但至少,活着。而且活得比过去安稳。

场院中央,祭坛已经搭好。面向东南——蒙古族人崇敬日出的方向。

坛上铺着崭新的白毡,供奉着从八白室请出的圣物:

苏鲁锭神矛、成吉思汗用过的弓箭、马鞍、还有一幅古老的圣像。

低沉的法号声响起。

不是一支,是九支,从场院四角同时吹响。

声音浑厚、悠长,像大地深处的叹息,在晨光中回荡。

接着是诵经声,喇嘛们的嗓音高低起伏,用蒙古语和藏语交替念诵着古老的祷文。

圣物被仪仗队迎请至祭坛。

三十六名达尔扈特分列两侧,步伐整齐,神情肃穆。

萧卓立走在最前,双手捧着一盏鎏金铜灯——

灯里盛满融化的酥油,火焰在晨风中笔直向上,不曾摇曳。

祭坛前,主祭人已经就位。

是俄木布。土默特部顺义王卜失兔的儿子,黄金家族正脉的后裔。

这个选择很微妙——既尊重了蒙古传统(主祭须是黄金家族嫡系)。

又体现了大明的意志(俄木布在京师很多年了,是“自己人”)。

俄木布穿着郡王朝服,绯袍上的麒麟补子在晨光里泛着暗金。

他先向圣物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起身,走到祭坛东侧的长案前。

案上依次摆着九盏圣灯、九碗“斯日格”奶酒。

还有整只烤全羊、奶食、果品、一叠白色哈达。

仪式按古礼进行。

先献灯。

九盏铜灯被依次点燃,排在圣物前,火光连成一片,将苏鲁锭的矛尖映得寒光凛凛。

再献酒。

俄木布端起第一碗奶酒,先用无名指蘸酒,弹向天空、地面、祭火。

然后自己尝了一小口,确认醇美。

接着,他将碗中余酒缓缓泼洒向圣物、祭火、天空大地——敬奉圣祖,也敬奉天地。

萧卓立看着衮布。

那位漠北雄鹰此刻垂首肃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俄木布的动作。

当俄木布泼酒时,衮布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是分酒。

同一批圣酒被分盛在小银碗里,由侍从端给场中所有男性首领和贵族。

衮布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硕垒、素巴第、墨尔根汗也跟着喝了。

萧卓立明白这个仪式的分量——

在圣祖见证下共饮圣酒,意味着共享神圣与福泽,也意味着……同盟。

或者,臣服。

仪式进入高潮。

萧硕——也就是老炒花,如今穿着深褐色蒙古袍,须发皆白。

步履缓慢、沉稳地走到祭坛前。

他手中捧着一束新的黑色缨穗,那是用最好的马鬃和黑缎编成的。

诵经声变得高亢。

萧硕在经文中,缓缓为苏鲁锭神矛更换缨穗。

他的手很稳,动作一丝不苟,将旧的穗子解下,新的系上。

整个过程庄重得像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换穗完成的那一刻,场院四周爆发出震天的战吼:

“呼——嘿!”

“呼——嘿!”

“呼——嘿!”

三声,一声比一声高,像惊雷滚过归化城的上空。

那是蒙古武士自古以来的呐喊,是献给圣祖的敬意,也是宣示武力的仪式。

衮布跟着喊了。他身后的漠北首领们也都喊了。

萧卓立没有喊。他只是按着刀,静静看着。

接下来是诵读祭文。

喇嘛们展开长长的经卷,用浑厚的嗓音诵读《伊金颂》——

那是赞颂成吉思汗功业的宏大诗篇。

从统一蒙古到西征花剌子模,从颁布大扎撒到建立驿站,一字一句,在晨光中流淌。

所有人在俄木布带领下,再次向圣物行三跪九叩。

萧卓立也跪下了。

膝盖触地时,他瞥见西侧观礼台——那里坐着几个人。

没穿礼服,只是普通的文官常服。

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瘦的三十多的年轻人,三绺长须,眼神平静地看着场中的一切。

朔方总督,洪承畴。

他在看着。不只是看仪式,更看人。

萧卓立收回目光,俯身叩首。

仪式结束时已近午时。

圣物被庄严送回八白室殿堂。

祭祀用的羊肉被当场分割,分给所有参与者——这叫“分享福份”。

衮布和漠北首领们各自领到一份,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萧卓立卸下礼服,换回寻常的棉甲,站在场院角落,看着人群渐渐散去。

他看见衮布走向洪承畴,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然后一同离开,往总督行辕方向去了。

行辕二堂,窗明几净。

洪承畴正在沏茶。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一袭青色直裰,袖口挽起,露出瘦削的手腕。

动作很慢,很稳:烫壶、置茶、高冲、刮沫、低斟……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透着泉州文人特有的雅致与讲究。

茶是安溪铁观音,紫砂壶是宜兴的,白瓷杯是德化窑的。

都是他托人从老家捎来的。

衮布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一套繁复的动作,一阵无语,喝个茶至于么?

“去年漠北,”洪承畴将第一杯茶推到衮布面前,声音温和。

“台吉多有款待,不胜荣幸。今日尝尝在下的家乡茶,请。”

衮布端起那只小巧的白瓷杯。

杯壁极薄,透光,茶汤是清澈的金黄色,香气清幽,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抿了一口。

“洪制台的茶,”他放下杯子,“清澈、雅致,还有花香。就是……太淡了。”

洪承畴微微一笑,手中动作不停。

他又冲了一泡,这次浸泡时间稍长,茶汤颜色深了些,香气也更醇厚。

“台吉说得对。”他将第二杯茶推过去。

“泉州人喝茶,尤喜青茶。

这铁观音是青茶中的极品,滋味醇厚甘鲜,回甘悠长,独具‘观音韵’。”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台吉,再饮一杯。”

衮布看不懂他这套活,只是见他再请,于是又喝了一口。

确实不一样了。入口微苦,随即流淌,喉间泛起绵长的甘甜,那种韵味……

应该就是洪承畴说的“观音韵”了。

洪承畴见他品出来了,继续道:“做官,与饮茶一样,不可急躁。”

他指了指茶盘上的器具——壶、杯、茶海、茶匙、茶巾,林林总总十几样:

“台吉看这些茶具,没有一件是多余的。

在大明为官也一样,每一件事情都有深意,每一道程序都有规矩。”

衮布若有所思。

他这次来归化,除了朝拜八白室、参加祭祀,还有一个任务。

就是去京师朝见皇帝,也来探探他这位未来“同僚”的底。

“洪制台,”衮布放下茶杯,直接问道,“有何赐教?”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才缓缓开口:

“台吉这次去京师,除了贡品,还带了长子?”

衮布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是。察珲今年虽只有三岁,但按草原的规矩,我必须带上他。”

这是实话。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时,归附的部落常需送质子,千年以降,已成铁律。

他带儿子来,既是遵循古礼,也是向大明表明诚意。

洪承畴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归化城的秋空高远湛蓝,几缕薄云像撕碎的棉絮,缓缓飘移。

“皇长子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年甫两岁,睿质已彰。”

说完这句,他就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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