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以佛为甲
林丹汗的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从容。
他看着帐内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缓缓开口。
声音如同青海湖的水,平静却深不见底:
“诸位,我们面对孙传庭,不能只想着刀剑对刀剑,骑兵对骑兵。
更要想想——”他顿了顿,指尖轻敲膝头,“想想这盘棋的全局。”
贵英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孙传庭此次出兵,是否真要在青海与我决战?尚不可知。”
林丹汗的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他要给格鲁派撑腰。”
帐内众人微微颔首。此事不言自明。
“那么我们的应对,就不能只在日月山、贵德这些地方死守。”
林丹汗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要让孙传庭明白,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察哈尔部。”
他的手抬起,指向帐壁悬挂的舆图,指尖划过青海湖,一路向西,停在乌斯藏的方向:
“我们的盟友,就在这里。”
“信奉噶举派的乌斯藏第悉——藏巴汗,噶玛丹迥旺布。”
托诺·善巴眼中亮起一丝明悟。噶尔马若有所思,德参济旺轻轻点头。
林丹汗的声音逐渐高昂:
“我们要把这场仗,从明军对蒙古的征伐,变成——”
他刻意停顿:“乌斯藏佛教传承之争!”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和帐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格鲁派求明朝撑腰,我们就更要猛攻他们在青海的据点。
隆务寺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快。”
林丹汗的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要告诉孙传庭,告诉明朝皇帝:
察哈尔部不是孤军!我们有乌斯藏噶举派为盟,有藏巴汗为援!”
“只要孙传庭敢动手,就不只是对蒙古开战。
是介入了乌斯藏百年的教派之争,是带着明军踏入佛门的修罗场!”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如此,孙传庭绝不敢不上奏他的朝廷就擅自开战。而我们——”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就赢得了喘息之机,甚至谈判的筹码。”
帐内的气氛开始松动。
贵英恰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托诺·善巴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就连最沉稳的多尔济达尔罕,眼中也闪过一丝敬佩。
有时候,面对强敌,不怕敌人强大,最怕无计可施。
大汗有策。
不管这策略最终能否实现,光是提出这样跳出战场、俯瞰全局的思路。
就足以让这些在焦虑中煎熬了数日的首领们,重新看到希望。
林丹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靠回雪豹皮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再说回明军的部署。”
手指再次指向舆图,从凉州划向青海湖东岸:
“刘允中这一路,从凉州西出,要进入青海湖东岸。
必须经过祁连山的冷龙岭等隘口。
路线漫长,补给困难。孙传庭不是傻子,不会让那里成为主攻方向。”
指尖再移向嘉峪关:
“杨肇基出嘉峪关巡阅关西七卫,再东返南下扁都口——同样的问题。
这两路,充其量是佯动,是威慑,是让我们分兵。”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西宁: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孙传庭亲自坐镇西宁,麾下第十四卫、第五十五卫,这才是主力。
他们要进攻青海,必经之路只有一个——”
“日月山垭口。”
帐内众人屏息。
“所以,”林丹汗收回手,“我们要固守的,就是日月山。”
他的目光转向贵英恰和托诺·善巴:
“至于贵德该不该撤?要撤,而且要撤得大张旗鼓。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察哈尔部愿意退让一步。”
“但不能全撤。”
林丹汗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让济旺率领大部撤回日月山,和那里的兵马汇合固守。
多尼库鲁克带五百精骑留在贵德——任务不是守城,是监视明军动向,是眼睛。”
“而且,”他加重语气:
“贵德要停止封锁格鲁派。放开通路,让格鲁派的僧人、信众可以自由往来。
要让西宁的孙传庭清清楚楚地知道——隆务寺正在被猛攻,格鲁派正在流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乌斯藏的位置:
“早在九月初,本汗已派人秘密联络藏巴汗。
请他陈兵昌都,做出威胁明朝川西松潘卫的姿态。”
粆花·楚琥尔忍不住问道:
“我兄大汗,噶玛丹迥旺布……真敢攻击明朝吗?”
林丹汗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
“他?当然不敢。”
他摇摇头,语气转为一种深邃的算计:
“但我们也不必指望他真的动手。
只要噶举派的高僧请他移驻昌都,做出姿态,就够了。”
帐内众人若有所思。
林丹汗继续解释,语速平缓,仿佛在教授一门艰深的学问:
“明朝现在很强,很大,但也更复杂。
他们那位被天下称颂的天启皇帝,听说正在厉行‘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朝廷里,内阁、六部、言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只要藏巴汗在昌都一动,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从‘平定察哈尔’,变成了‘乌斯藏教派之争波及青海’。
明朝的那些文官们,必然会有反应——要不要介入?如何介入?
该支持哪一方?这些争论,够他们在京城吵上一个月。”
“而孙传庭,”林丹汗嘴角的笑意加深。
“就不得不顾忌朝廷可能的决策变动。
他就算想打,也会犹豫,会观望,会等待朝廷的明确旨意。”
“这样,我们的危机,就能暂时解开。”
他说完,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是政治、宗教、外交的多重博弈。
大汗将刀光剑影的战场,延伸到了更广阔、更复杂的领域。
林丹汗看向弟弟粆花·楚琥尔,声音温和了些:
“我们还需要派人去一趟西宁,见一见孙传庭。”
“目的很简单:告诉他,如果他执意出兵青海,就不是和察哈尔部的战争。
是他带着明军,介入了青海、乌斯藏百年未解的信仰之争。”
“贵德,我们可以让出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此事……需要身份足够、胆识足够的人去。”
粆花·楚琥尔霍然起身,右手抚胸,声音铿锵:
“大汗,我愿往!”
林丹汗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缓缓点头:
“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首领:
“开始行动吧。”
“是,大汗!”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行礼告退,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帐外渐起的寒风中。
金帐内,重新只剩下林丹汗一人。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脸上的从容、自信、一切运筹帷幄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缓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幕一角。
外面,青海湖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祁连山的雪顶沉默如亘古的墓碑。
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深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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