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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大军至漠北


九月十五,巳时。

漠北的秋天来得早,翁金河畔的草海已是一片苍黄。

晨雾散尽后,天空是那种高远而冷酷的湛蓝。

阳光洒下来,没有温度,只有刺眼的光亮。

赵光远站在营地西南侧的一处高坡上,举着黄铜望远镜。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

从辰时末开始,西南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道灰黄色的尘线。

起初很淡,像远处牧民燃起的炊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尘线在缓慢地加宽、加厚。

如同沉睡在地平线下的巨兽开始呼吸,扬起的沙尘遮蔽了半片天空。

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马蹄奔腾造成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绵长、几乎恒定的脉动。

仿佛大地的心脏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那道尘线就更近一分。

终于,尘线中浮现出了轮廓。

是骑兵。

潮水般的骑兵。

但这不是草原部落那种散乱喧嚣、如同狼群扑食般的冲锋队列。

这支军队以千户为单位,排成严整的纵队。

马与马之间保持着几乎固定的距离,整个前锋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划一。

只有马蹄声。

成千上万只铁蹄踏在干燥草原上的轰鸣,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闷雷。

没有号角,没有呼喊,没有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这种沉默的纪律本身,就带来了比任何呐喊都更强大的压迫感。

赵光远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得更近些,看清了最前方两面将旗。

左旗玄底金边,绣着“第十二卫”四个汉字。

右旗赤底黑字,是“第十五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虽然每隔三日就有信使往来,知道大军就在身后。

但这一千人在漠北腹地驻扎一个多月,四周是数十万众的蒙古部落。

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

“传令。”赵光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

“艾万年,率你部前出五里,接应满军门前锋。”

“得令!”

身旁一名年近三十、面容精悍的副千户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高坡。

很快,一队约两百人的轻骑从营地中驰出,朝着西南方向迎去。

赵光远又看向另一侧:“凌远霆。”

“末将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百户挺身而立。

脸上全无一个月前面对蒙古台吉巴布时的傲慢,只有军人的肃穆。

“巡视演武区及大军预定驻扎地,确保一切就绪。

各部营地标记、水源分配、哨位布置,再核查一遍。”

“得令!”

凌远霆行礼后翻身上马,带着召集麾下百户人马疾驰而去。

赵光远这才走下高坡,回到营地中央。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清河伯赵率教的次子。

天启二年从陆军军官学院毕业,从百户做起,两年时间凭军功升至千户。

这次能被选派为漠北演武的先遣将领,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他整了整身上的罩甲,戴上范阳笠,翻身上马。身后,五十名士卒默默跟上。

两刻钟后,大军前锋抵达翁金河畔。

不出赵光远所料,满桂就在前锋军中。

这位东宁伯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骓马上。

身穿绛红色窄袖对襟曳撒,山文盔下的脸庞被漠北的风沙染成了古铜色。

距离满桂百步外,赵光远滚鞍下马:

“末将拜见军门!”

满桂没有下马,而是策马缓缓前行,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地形。

河流走向、地势高低、草木分布,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迅速过了一遍。

直到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满桂才勒住战马,看向已经下马肃立的赵光远。

“延明,辛苦了。”满桂的声音洪亮,带着榆林人特有的粗犷腔调。

赵光远抱拳躬身:“末将职责所在,谢军门体恤。”

满桂哈哈一笑,策马掠过赵光远。

伸手拍了一下赵光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光远微微晃了晃:

“干得不错。这地方选得好,水源充足,背靠缓坡,视野开阔。

驻了一个多月,衮布多尔济那小子没来找麻烦?”

“蒙古人派过几批斥候在远处观望,但从未接近三里之内。”

赵光远紧跟两步答道:

“末将按制台吩咐,每日照常操练、巡哨,不做任何挑衅之举。”

“嗯,这就对了。”满桂点头,“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此时,赵光远麾下的百户已经引导着前锋部队前往预定的大军驻扎地。

赵光远重新上马,与满桂并辔缓行,朝着已经搭建起轮廓的庞大营地方向走去。

身后的骑兵洪流分出一股股支流。

在军官简洁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有序地涌入划定区域。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喧哗,只有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传令声。

赵光远看了看满桂身侧,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满叔,洪制台不是说随军一同前来吗?”

满桂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非要留在后军压阵,说是什么‘稳守中权、统筹全局’。

俺最烦他那副文绉绉的做派,好像就他会指挥似的,就到前锋来了。”

赵光远讪笑一下,没敢接话。

他父亲赵率教与满桂都是出身榆林卫,都是世袭罔替的伯爵,多次并肩作战。

满桂可以随便臧否一位正三品的总督。

但他赵光远不过是个千户,这种话听了也就听了,绝不能从自己嘴里传出去。

满桂似乎看出了他的顾忌,咧了咧嘴,也没再多说。

只是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逐渐成型的营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同一时刻,哈拉和林故地东侧的一处高坡上。

衮布多尔济勒马而立,他清晰地看到了明军进入营地的每一个细节。

巴布站在他身侧,脸色发白。

他们身后,十几名斡齐赉部的贵族、将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支军队的威势震慑住了。

这不是他们记忆中任何一支明军的样子。

记忆中的明军,哪怕是万历年间最精锐的辽东铁骑。

行军时也难免队列松散,需要大量辅兵民夫拖拽补给,队伍往往绵延数十里,首尾难顾。

但眼前这支军队……

骑兵、步兵、炮车、辎重,全部以严整的队列同步推进。

步兵不是步行,而是骑在马上,到了战场才下马列阵。

那些沉重的火炮被健骡拖曳着,在草原上行进得异常平稳。

更后面大量的驮马队,满载着规格统一的木箱、布袋。

整个行军过程极为严整。

每一个单位都在正确的位置,以正确的速度,朝着正确的方向移动。

没有混乱,没有停顿,没有因为补给或掉队而产生的脱节。

“看见了吗?”衮布多尔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就是他们能横穿一千五百里戈壁,突袭克鲁伦河的底气。”

巴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他们怎么做到的?”

“军纪。”衮布多尔济放下望远镜,眼神复杂。

“还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补给。”

他想起黄得功突袭呼伦贝尔的情报。

七千骑兵,一人双马,能携带的粮草也只够半月。

按照常理,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完成突袭后还有余力返回。

但黄得功不仅回去了,而且回去的速度比去时更快。

那些玻璃瓶里的食物,那些不需要生火就能吃的干净干粮。

那些让战马在长途行军后依然保持体力的神奇“马料砖”……

所有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实:

明朝已经彻底改变了战争的法则。

“我算是知道,”衮布多尔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漠南诸部是怎么败的了。”

不是败在勇气,不是败在人数,甚至不是败在火器。

是败在了一整套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战争体系。

“阿克,我们怎么办?”巴布的声音有些干涩。

衮布多尔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客人到了,主人该去迎接了。”

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众人:

“巴布,点一百怯薛,随我去明军大营。

其余人,回牙帐待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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