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衮布多尔济
八月末。
哈拉和林故地以东,鄂尔浑河与土拉河之间丰美的草原上。
兀立着一顶巨大的白色毛毡宫殿式大帐。
帐顶鎏金宝瓶在漠北澄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汗权的象征。
帐幕上绣着象征永恒苍穹的蓝色云纹,外围层层拱卫的营盘如同众星捧月。
这便是喀尔喀左翼斡齐赉部汗庭的牙帐。
帐门朝南,门前矗立着象征战神的九斿白纛“苏勒德”。
旗杆下供奉的银碗中盛着新鲜的奶酒。
帐前空地上一根高耸的“玛尼杆”上,五彩风马旗在干燥的朔风中猎猎作响。
自阿巴岱汗皈依藏传佛教以来,黄教已深深融入这个部落的权力血脉。
帐内最尊贵的“努图克”位置上,端坐着斡齐赉部年轻的统治者。
衮布多尔济台吉非常年轻,今年刚二十出头。
身着一袭右衽的深青色织金锦缎蒙古袍,腰束镶有鎏金饰片的牛皮腰带。
他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两鬓各梳一辫的传统发式梳理得一丝不苟。
颈下悬挂的鎏金佛盒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位年轻的台吉眼神沉稳,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思虑。
他左手边矮几上放着一碗微凉的奶茶,右手边则是一封书函。
身侧倚靠着一柄刀鞘镶银的弯刀,既是仪仗,也是权力的延伸。
他的弟弟巴布坐在东侧下首。
这位二十岁的青年按捺不住,终于开口打破了帐内长久的沉默:
“阿克(兄长),明军那个千户已经在翁金河与博格多山交界处驻扎了快一个月了。
他们圈地演武,把我们的牧地都划进了‘禁地’。
我们为什么不能灭了他们?区区一千人!”
衮布多尔济面色不变,端起奶茶碗啜饮一口,温和的抬眼看向弟弟:
“哦?那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选在翁金河驻扎?”
巴布一愣,旋即答道:
“那里是明朝大军从归化北上的必经之路,靠近他们所谓的演武禁区。
而且……”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那里有水源,地势开阔但背靠山麓,随时可以向南退入戈壁,与主力靠拢。
这位置选得刁钻,就是为了防止被围歼。”
“说得对。”衮布多尔济满意的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上的书函。
“他们那个千户主将不简单。接应、水源、退路,都考虑周全了。
我们若是攻击,很轻易就可以打垮他们,但多少都会有损失。
更重要的是——”他目光陡然锐利:
“一旦我们动手,明朝即将到来的主力大军就会立刻改‘演武’为‘作战’。
到那时,就不是一个千户的问题了。”
巴布不以为然:“大战又如何?这里是我们斡齐赉部的祖地!
长生天庇佑,就算明朝大军来了,胜负犹未可知!”
“小不忍则乱大谋。”衮布多尔济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教诲:
“巴布,阿爸去年英魂归天,我们兄弟二人刚接下部落的重担。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让部落上下归心。”
他拿起那封书函。
“你看,明朝那位朔方总督在信中说得很明白:
他们是奉旨来邀请漠北诸部前往归化,共同祭祀八白室的。
大军随行只是护卫和操练。”
提到“八白室”,衮布多尔济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是成吉思汗的遗物,蒙古人共同的圣物,如今却落入了明朝手中。
鄂尔多斯部……当真是不堪大用。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何况现在的明朝,强盛得不合常理。
短短四年,扫平了建州女真,吞并了漠南诸部,连大汗都被逼得西迁青海。
这样的对手,我们不能用过去的眼光看待。”
巴布脸上露出不忿之色:
“林丹巴图尔真是愧对黄金家族的血脉!
连一战都不敢,还不如喀喇沁的塔布囊苏布地!”
“逝去的诺颜苏布地确实是位英雄,他的灵魂已归于长生天。”
衮布多尔济神色复杂:
“但你说大汗不如他,就错了。
我们这位大汗……不简单。他选择西迁,恰恰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弟弟:
“你观察明军那个千户那么久,只看到他们的火器犀利,可曾注意过他们的补给线?”
巴布一怔。
确实,那支明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鄂尔浑河草原,没有看到一点补给物资运送。
他们就那样突兀地扎下营盘、划出禁地,仿佛从天而降。
“这……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巴布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衮布多尔济从身后取出一物,放在矮几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光口瓶,瓶身光滑、细长。
在帐内光线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这是前些日子,南边来的商队带来一些消息,”衮布多尔济沉声道:
“他们说现在大明的琉璃便宜得惊人。
而这个瓶子——是牧民在明军路过的地方捡到的,当时里面还有菜叶。”
巴布拿起玻璃瓶,对着帐顶透下的天光仔细观察。
瓶壁均匀,工艺精湛,绝不是普通匠人能做出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衮布多尔济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意味着明军解决了自古以来中原王朝最大的难题——深入草原的后勤补给。
他们不需要漫长的车队,不需要征发数倍于战兵的民夫。
甚至不需要劫掠我们的部落来补充给养。
他们的军队,可以像成吉思汗时代我们的祖先一样。
随心所欲地出现在任何地方,停留任何时间。”
巴布的手微微颤抖,玻璃瓶险些滑落。
他明白了兄长的忧虑。
如果明朝真的掌握了这种能力,那么草原部落最大的优势——
机动性和对环境的熟悉——将荡然无存。
过去的战法,诱敌深入、断其粮道、以空间换时间……全都失效了。
“阿克,那我们……”巴布的声音干涩。
“等。”衮布多尔济重新端起奶茶碗,目光投向帐门外的茫茫草原。
“等明朝的大军到来,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祭祀八白室……这理由太过冠冕堂皇。
明朝那个年轻的天启皇帝,行事往往出人意料。
四年前他刚登基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掠过帐顶时发出的呜咽声。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护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衮布汗!硕垒台吉急使来报:
明朝的骑兵突袭了他们在克鲁伦河下游的牧地!
全是精锐,来去如风,掳走了数百头牛羊,还烧了三处营地!”
“什么?!”巴布猛地站起。
衮布多尔济手中的奶茶碗微微一晃,几滴乳白色的液体溅在锦袍上。
他缓缓放下碗,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信使呢?”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就在帐外!”
“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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